大雪那天，渡口來了加急的信——船，下水了。
不是開春——造得比想得快。關汛的信里說「開春下水「，入冬的時候回瀾十二就下了水。船匠們說，等不了——來水冬天不凍，水勢正好，「船在水裡等著，比船在岸上等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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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渡口的記手抄轉的，後頭附了一段他自己寫的：
>**今日申時，回瀾十二行至渡口。泊口人滿——渡口統共四百一十一口，今日到了四百多，病了的都讓家人推著來。**
>
>**船比想的小。三丈六尺長，單桅。船頭的字是描的——回瀾十二，四個字，字旁一行小字：一至十一，皆歿；此為十二。**
>
>**船上下來的頭一個人，女的，四十上下——關汛。她上了岸，頭一件事，往分館後頭走。**
>
>**分館後頭是墳——守渡人的墳。三百年，渡口的人守著一句話，也守著這座墳。墳頭的草，一年割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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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汛在墳前站了一炷香。她說：「我們回來了。船到十二了。你的話，我們對完了——船還在，就是我們對他們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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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船上取了一樣東西，放在墳頭：一片木頭，船上的邊角料，上頭烙著「回瀾十二「。**
>
>**渡口的老人都哭了。我不哭——我記帳。**
信末一行：
**「關汛等人歇三日，走賀名路，往潮城去。帶船簿。「**
沈燈把這頁信抄了一份，抄完去學堂找賀路——她在台階上記的時候，賀路放學正好路過，站在旁邊看完了全程。
「三丈六尺。「賀路說，「單桅。「
「嗯。「
「十一條船都歿了，名字活了三百年。「他說，「跟我們的牆一樣。「
沈燈看他。這孩子十三了，個子又躥了，說話還是直，可直得有了分量。
「賀路。「她說，「關汛他們來潮城，你猜他們頭一件事做什麼？「
賀路想了想：「上台階？「
「不對。「
「看底稿？「
「不對。「沈燈說，「他們頭一件事，會做他們祖輩沒做完的那件事——問牆。他們上船那天，岸上的人哭著刻他們的名字。他們回來，要看那面牆。「
「牆上的名字，是當死人刻的。「賀路說，「可他們活著回來了。名字對不上活的。「
「對不上。「沈燈說，「怎麼辦？「
賀路沒答上來。他想了很久，說：「記下來。「
「怎麼記？「
「牆上刻的是'他們走了'。「賀路說，「帳上記'他們回來了'。兩個都是真的。像我那本子——我今天看見什麼，寫什麼。看見的跟昨天的不一樣，兩頁都是我。「
沈燈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這句話，「她說，「回頭入帳。「
臘月初，關汛一行六人，從賀名路到了潮城。
六個人走了十五天。渡口到潮城八百里——賀名路五天到石塔，石塔到潮城再十天。信使的路是官道，他們的路是帳的路：一路上三處木匣，一處一處翻，一處一處寫。
山坳茶棚的木匣里，關汛寫了一行：
**「燈泊回瀾十二，六人，東行。上船的人的孫輩，回來了。「**
橋西的木匣里，她寫了一行：
**「過橋。橋是三百年前塌的，如今通了。走路的人不知道我們祖上想走這條路沒走成。替他們走一遭。「**
石塔分館外頭的木匣，她寫得最長：
**「石塔的朋友們：你們抄給潮城的信，我們在渡口看過了。你們信里說，'數不是怕丟，數是在'。我們燈泊也數——數船。三百年數了十一回，如今是十二。你們數名字，我們數船，數的是一件事。船簿隨後寄你們一份抄本。關汛。「**
茶棚的老頭不識字，讓人念給他聽。念完他說：「字聽得懂。人都是一樣的。「他給六個人烙了六張餅，不收錢。關汛不依，把錢壓在匣子底下。老頭第二天發現了，追出二里地還她。兩個人在山道上推讓——最後關汛收回了錢，留了一樣東西：一小截麻繩，船上的纜繩頭，「拴匣子上，匣子的繩舊了「。老頭把繩拴了。
他們進城那天，是個冬天的傍晚。
沒驚動官府——關汛信里說了，不來驚動，「我們是記帳的，不是辦事的「。進城門的時候，守門的差役看了看他們的路引，路引是渡口官府開的，頭一回見「渡口「兩個字出門。差役放行，多問了一句：「西邊來的？「
「西邊來的。「
「多遠？「
「水路加旱路，「關汛說，「走了三百年。「
差役愣住，看他們走遠。
進了城，他們不找客棧，徑直往海邊去——問路都不用問，他們跟著潮聲走。到了馬鮫台階底下，天擦黑了。
六個人在台階底下站住。
台階盡頭，殼子立在暮色里。兩萬多個名字沉在灰藍里，看不見，都在。
關汛一個人往上走。走到一半，站住——不是走不動，是不敢快。剩下的路，她走得很慢，一級，一級。
到了殼子跟前，她站定。她看了很久。看胸口那個刻痕最深的字——「昭「。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手貼在殼子上，貼在「昭「字底下一點的地方，低下頭，額頭抵在手背上。
像叩首，又不是叩首——船上的禮。後來燈泊的人講：他們的規矩，船靠陌生的岸，領航人以頭抵船舷，「謝岸收留「。她把殼子，當了岸。
沈燈和館裡的人遠遠站著，沒上前。
關汛直起身的時候，海平線上最後一線光沉下去了。她回過頭，朝台階下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夜靜，聽得清：
「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