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公議，來的人更多了。二百三十個。
消息已經傳出了潮城。東邊餘燼城發了一封印子信，說派代表來——餘燼城也有紀事分館，牆上也有名字。南岸七港的商會代表已經坐了夜班船。西境石塔那邊路遠，可也回了信。
議事堂坐不下了。執政官府的人在門口加了棚子，搭了板凳。來的人里有一半不是潮城的——趕路的、跑船的、教書的、打魚的。他們來了不為別的——為聽一耳朵。
三天了。公議沒有結論。貝芷說，「誰想說誰站起來說。「於是每天都有人站起來說。說來說去，分成了三撥。
第一撥，以貝渠為首。貝渠在這三天裡聚集了十幾個記手和一批潮城本地人。他們的主張叫「原冊「。底稿不公開，暗格不變，課本不改，牆上不動。理由是：三百年來的制度是有效的。燈亮了三百年，應到了三百年，孩子們來了三百年。制度有效，就不要拆。底稿上那三頁話——「陸先生的牢騷「——留在暗格里，誰想看自己看。不放進課本，不刻上牆，不進潮汐課。
貝渠說的話越來越硬：「殼子響了——殼子是死的。它響了不代表它聽見了。就算它聽見了——聽見又怎樣？它聽見的是牢騷。牢騷不該當教材。「
第二撥，以南岸七港通商協會的一個叫阿琚的記手為首。他們的主張叫「附冊「。底稿公開，但不放進正冊。另編一本「附冊「，跟正冊一起存在紀事館。正冊是三百年來的課本和紀事——聖人的陸先生。附冊是底稿——活人的陸先生。兩本並列，誰想看都行。理由是：聖人不是假的。課本上的陸先生幫了三百年——幫潮城太平了、幫孩子們來上課了、幫燈亮了。那個陸先生是「有用「的。底稿上的陸先生是真的——可真的不一定有用。兩本放在一起，有用的用著，真的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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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琚說：「不是說課本錯了。課本沒錯。課本記的是陸先生的'公話'——他在燈下跟小滿講的、在潮汐課上念的、在牆上刻的。那些話是講給別人聽的。底稿記的是'私話'——他深夜跟自己說的。公話和私話不矛盾。一個桌子兩條腿。「
第三撥，沒有頭。是一些散人——下城區的老太太、學堂的學生、路過的漁婦、跑船的。他們沒有主張。他們不說「原冊「也不說「附冊「。他們說些零碎的話。
一個學堂的學生說：「我上潮汐課上了十年。課本上的陸先生，我背得出來——每個字。可我從來沒覺得我'認識'他。背了十年，他對我來說跟牆上那兩個字一樣——金粉。金粉好看，可金粉不暖。底稿上那三頁——我頭一次覺得，有個人在跟我說話。不是金粉。是活的。「
一個老太太說：「我不識字，可我太婆的鞋是真的。你們說原冊、附冊——那雙鞋放哪一冊？兩冊都沒有。三百年來沒人記過那雙鞋。鞋比底稿真，可鞋在哪兒？「
沈燈在角落裡聽著。她的三個月禁筆期還沒過。可她一直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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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散會之後，有一個人找上了沈燈。
不是貝渠，不是阿琚，不是老太太。是阿蚌第八。
阿蚌第八站在議事堂外面的燈柱底下等她。他的臉更窄了——這兩天他一直沒睡好。他每天還在給殼子刷桐油，刷完就來旁聽。他旁聽的時候不說話，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聽一會兒就走。
「沈燈。「他叫住她。
「阿蚌哥。「
「公議……他們說了三天，說了什麼？「
「說了三撥。原冊、附冊、還有散人。「
「殼子呢？「
「什麼？「
「殼子呢？公議說了三天，殼子在台階上。沒人提它。「
沈燈愣了一下。
阿蚌第八說的對。三天公議，所有人都在吵「底稿放哪「「課本改不改「「牆上動不動「。沒有人說過——殼子呢？殼子響了。殼子問了一句「你講的是我嗎「。殼子的問題，誰回答了？
「他們不是在回答殼子。「阿蚌第八說，「他們是在回答自己。「
沈燈看著他。
「你今天退潮的時候，去殼子那兒了嗎？「她問。
「去了。「
「殼子……有動靜嗎？「
阿蚌第八沉默了一會兒。
「有。「他說，「可跟上次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上次它暖了。今天它……「他找了半天詞，「涼了。「
「涼了？「
「不是冷。是涼。像……像一個人等了三天，沒人理他。等的不是答案——等人叫他名字。三天了，你們在議事堂里說了三天，說的是'陸先生''聖人''底稿''課本'。沒人叫過它的名字。「
「它叫什麼？「沈燈問。
阿蚌第八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燈柱底下，亮了一下。
「它叫昭。「
第四天。
公議第四天，沈燈站起來說話了。
她沒有準備稿子——她不能碰筆。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可她站起來了。
「我來說一件事。「她說。聲音不大。可議事堂的穹頂回音好，每個人聽見了。
「你們說了三天。原冊、附冊、散人。三天裡，沒有人提殼子。「
殿裡靜了一下。
「殼子在台階上。它響了。它問了一句——'你講的是我嗎'。你們三天裡吵的是底稿放哪、課本改不改。可殼子問的不是底稿放在哪。它問的是——你們講的，是它嗎？「
「它問的不是陸先生。它問的是自己。「
殿裡有人愣了。
「殼子叫昭。「沈燈說，「三百年前它上岸的時候，胸口那個字是'昭'。三百年了，牆上兩千多個名字，描了六十遍金。可殼子胸口那個字，沒人描過金——因為它不是牆上的人。它在台階上，不在牆上。三百年了，應到的時候，念的是牆上的名字。殼子的名字沒被念過。「
「阿蚌第八告訴我——殼子今天涼了。不是冷，是涼。像一個人等了三天，沒人叫他名字。「
她頓了一下。
「你們吵的是底稿。可殼子等的不是底稿。它等的是有人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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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堂里沒人說話。燈芯爆了一下，又靜下去。
然後貝芷開口了。
「沈燈說得對。「她說，「我疏了。三天公議，我沒提殼子。是我的疏——我光想著底稿、暗格、課本。殼子在台階上。它響了，它問了。我忘了——它問的不是陸先生的事。它問的是它自己的事。「
「殼子叫昭。三百年前它把'自己'交給了印子網，成了平潮的鈴。鈴不是人——鈴不需要名字。三百年來，殼子是'它'。我們叫它'殼子'——不是名字，是稱呼。就像叫一盞燈'燈'，叫一面牆'牆'。燈沒有名字，牆沒有名字。殼子也沒有。「
「可它有。它叫昭。「
貝芷拄著拐站起來。八十一歲的老太太，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今天公議，加一條——從今天起，潮汐課的應到，加念一個名字。念完牆上兩千零一十三個名字之後，最後念一個——昭。「
殿裡有人站起來反對。貝渠第一個。
「貝老，殼子不是人。它是一個——一個東西。念它的名字，當人的名字念？那牆上的兩千多人算什麼？「
「牆上的兩千多人是死了的人。「貝芷說，「殼子不是死了的人。它是——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可它響了。它問了。它暖了又涼了。它有反應。有反應的東西，你不能叫它'東西'。「
「那您叫它什麼？「
「昭。「
貝渠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他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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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燈和阿蚌第八去了台階。
退潮。殼子在台階盡頭，跟三百年來一樣。陽光穿過它薄薄的殼身，影子投在地上，兩萬多個名字密密麻麻。
沈燈站在台階底下，仰頭看它。
「昭。「她叫了一聲。
殼子沒反應。風穿過它，嗚嗚地響。
「昭。「她又叫了一聲。大了一點。
沒有反應。
「阿蚌哥，你來。「
阿蚌第八走到她旁邊。他看著殼子，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做過的事——把臉貼在殼子胸口。貼在「昭「字旁邊。
他貼了很久。
「還是涼。「他說，聲音悶在殼壁上。
沈燈想了想。
「阿蚌哥，你刷桐油的時候，它暖了。你刷到胸口的時候，暖了一順。那時候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刷子。「
「刷子蘸的什麼？「
「桐油。「
「桐油從哪兒來？「
「桐樹。後院的桐樹。三百年前栽的——紀事館的桐樹，殼子的桐油一直是這棵樹的。「
沈燈看著殼子。陽光穿過它。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蚌哥，桐油刷在殼子上——殼子透光。陽光穿過殼子，穿過桐油。桐油是桐樹的汁。樹是活的。「
「嗯。「
「你說殼子裡有一張紙在動——像紙被風吹了一下。如果那張紙不是紙呢？「
「什麼意思？「
「如果殼子裡存的東西——不是紙。是別的。「
阿蚌第八把臉從殼子上挪開。他看著沈燈，窄臉上眉毛皺成一團。
「你覺得——殼子裡存的是什麼？「
沈燈搖頭。「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殼子是昭。昭是白鴉·昭。白鴉·昭活到最後一刻，做了兩件事。第一件，她替一千七百多縷骨頭起了名字——她在灰種內部教它認字五年。第二件——她把自己轉進了殼子。她不是'死'了進殼子。她是'轉'進來的。轉——是什麼意思？「
阿蚌第八搖頭。
「我不懂這些。「他說，「可我知道——它涼了。你叫它名字，它不答應。「
「那怎麼讓它答應？「
阿蚌第八想了很久。
「暖它。「他說，「三百年了，它沒被暖過。刷子暖了一下——是因為刷子是活的。桐油是活的。手是活的。它要的不是名字。名字它有——胸口刻著呢。它要的是——有人碰它。「
「像摸到一個活東西。一下。三百年了，沒人碰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