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是昭兒準備的。
當夜，濕石頭又響了。這一回昭兒的聲音裡帶著倦意，卻是一種鬆快了的倦——五年了，她第一次像卸下了什麼。
「都看見了？「她問小滿，「我教的。攤手掌、蹲下來、說'要'——半年，一點一點教的。它學東西的樣子，小滿，你沒見過。它沒有'記性'，它是把每一縷骨頭都當成一頁紙——學一個'攤手掌'，它要把一千七百縷骨頭裡的礦工記憶全翻一遍，找出所有跟'手掌'有關的，然後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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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學'爸，鍋里給我留的'那一句，學了三個月。「
「為什麼學那個？「小滿問。
昭兒靜了一會兒。「因為那個孩子的骨頭，在它身體裡，一到夜裡就重複那一句話。重複了三年。它以為那是人死前最重要的東西——它想，學會這句話，就能把他還給那個人。「
「它收骨頭的時候，小滿，它真不是在偷。它是海——它把沉下去的東西都留著，像海留船骸。它後來跟我學會了'名字'這個詞，你知道它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它把一千七百多縷骨頭，全數了一遍，讓我給每一縷起名字。它記不住——它沒長記性的地方——它就把名字刻在每縷骨頭旁邊。「
「現在它整個身體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我那面牆上五百一十一個，「她輕輕笑了一聲，「它替我把另外一千二百多個，都補上了。「
小滿記著記著，筆停了：「婆婆，一百天……它說要帶課本。什麼課本？「
「你的本子。「昭兒說，「陸沉的那本，也算。「
「它這五年，從骨頭裡讀世界。可骨頭裡的世界是**過去**的——死的城、死的礦、死的人。它以為人間的規矩就是骨頭裡的規矩：等、要、不服、疼。它不知道人是**活的**，不知道活人怎麼種地、怎麼辦學、怎麼做買賣、怎麼吵架、怎麼和好。它上來問'為什麼死'，是因為它手裡只有死的資料。「
「陸沉說得對。它該查案。查案得有卷宗——**活人的卷宗**。「
「所以，一百天。它給潮城一百天，也給自己一百天。它說，它要在這一百天裡，把你們答它的東西，跟它骨頭裡的東西，一行一行對——對不上的，它再問。對上的……「
昭兒的聲音停了停，很輕地：
「對上的，它就放。放一縷骨頭，自由。「
「骨頭放出來去哪兒？「
「去該去的地方。有的轉生——我不懂，它也不懂，它說骨頭自己知道。有的……就散了，散在它身體裡，變成光，不說話了——它管那個叫'畢業'。「
「小滿，它在海底辦了一所學校。它是一所學校，校長、校舍、課桌，全是它。學生是一千七百縷骨頭，教員是我。它現在缺一套**課本**——「
「一套活的、人的、能把'為什麼死'答成'怎麼活'的課本。「
那一夜的最後，昭兒託付了一件事。她說得極鄭重，讓小滿一字一字記：
「第一，告訴陸沉，一百天後，它問的就不是'為什麼'了。它會對著你們的課本，問**現在**。火的時代過去了——你們陸沉自己寫的——那現在是什麼時代？這個問題，那個老頭答不出來的，你們全城的答案，也未必答得出來。可你們有一百天。「
「第二，告訴那個姓沈的孩子——「昭兒的語氣變了，冷下來，「沉灰計劃的箱子，我在這底下'聽'見過。不是這一顆的檔案。是**上一顆**的。舊文明當年做過三期試驗，第三期的試驗場，就在西海。「
「它出生的地方，是人類的試驗場。它哥哥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服'——它以為那是哥哥說的。「
「不是。那是試驗場裡，兩千個試驗體，一起喊的。「
「這句先別告訴它。它還沒準備好。但姓沈的該知道——你們東邊的檔案櫃裡，鎖著的不只是答案，還有它的**出生證明**。「
潮城的一百天，後來被兩部紀事各自記了一遍。東邊的寫法是「百日問政「，西邊的寫法樸素得多——「備課「。
備課的是全城。
佟海把政務廳的一半衙署騰出來，改了「問事館「。記工冊子一千七百多本全部移入，礦工、漁婦、帳房、碼頭工、戲班子的、教私塾的，輪流來口述——紀事館最初只有小滿一個人記，記到第十天，來口述的人排到了三個月以後，小滿記斷了三支筆，佟海乾脆下令：潮城各坊，自薦記手，凡記滿一本、經核無誤的，記手全家免稅一年。
一個月，潮城冒出來四百多個記手。下城區的老太太們記得最好——她們記的東西沒有章法，誰家的孩子哪年生的、某年廟會唱了什麼戲、港區的燈哪年從三百盞變成三千盞——可正是這些東邊來的「專家「看不上的東西，後來成了灰種最愛問的。
沈決留下來了。他給東邊發回去的第二份評估報告，只有一頁紙，據說議事廳傳閱的時候鴉雀無聲。報告的結論部分，小滿是在問事館的桌上看見的，因為沈決謄了一份，給她看：
>西海目標威脅等級：無。
>
>依據：該目標具備以下行為記錄——1.借出資源（礦脈）七年，收回時提前六日以敲擊信號預警，預警被忽視，收回時未傷一人（北灘塌方傷亡為零，撤離由本地「記工「體系完成）；2.收留我方落水人員一名（白鴉·昭），五年，供其自由通訊；3.遭受武器攻擊一次，反應為「躲避「，並歸還攻擊者全部人員，無傷；4.其全部已表達行為，均為同一目的：提問。
>
>議事廳諸公：
>
>我們在東邊，用二十七年把灰種講成了故事。故事裡它燒我們的城，我們燒它的心，兩清。現在西邊這一顆，**它把我們的死人還給我們，把我們的礦脈還給我們，把我們打它的人還給我們。**
>
>若我們把這一顆也燒了——
>
>以後講的，就不是故事了。是我們自己的罪狀。
>
>建議撤回沉灰預案。本人請求留任潮城，任東陸聯絡官，薪俸自降三等。
>
>沈決
金商會的「問事司「沒辦成，可金會長沒有輸——佟海把「問事館「的採買、謄抄、口述人的茶飯，全部包給了商會。「賺不到神的錢，「金會長認了，「賺點紙筆錢。「他往問事館捐的第一批貨里，混著三百斤上好的石灰——老紀家配方的石灰。沒人下訂單，他自己捐的。問他為什麼，老頭子把手一揮：「那牆上五百一十一個名字，兩個是我船上的。它把名字補齊了——我這點石灰，算利息。「
馬鮫的礦工隊，改行了。不是全改——礦脈沒了，人總得吃飯，一半人跟了佟海的漁船隊；另一半，馬鮫領著，在北灘塌方的地方，砌牆。不是記名牆——是台階。從灘下一直砌到問事館門口，青石的，一級一級。有人問他砌台階幹什麼，馬鮫說：「一百天後，它上來。你讓它從海里出來，踩一腳爛泥，再走塌方的碎磚，去見全城人？「
「它把我們的兒子還給我們。「
「我們總得，給它修條像樣的路。「
至於東邊——蘇晚螢的第二封信，是第九十天到的。彼時問事館的課本已經編到了第四十一卷：潮城二十年生活全錄、礦工口述一千七百篇、記工冊全本、還有陸沉口述、小滿執筆的《潮案始末》——舊文明沉灰計劃試驗場的全部已知材料，一字未刪。
信還是口述的。老太太的信越來越短了，這一封只有四行：
>課本收訖。我在病床上讀完了四十一卷。
>
>陸沉，我這一生記了三本帳，今天記完了最後一筆。
>
>你們編的這不是課本。這是**供詞**——活人替死人做的供詞。做得體面。
>
>一百天後若它還問「現在是什麼時代「，你替我答一句：**是記帳的時代。誰記，誰就是時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