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倒計時的第一年，方舟七號下了八十三天灰雨。
不是暗紅色的廢區灰雨——是灰黃色的、髒的、落在鐵皮棚頂上像有人不停撒沙子的那種。方舟七號灰市的人已經習慣了。他們不關心灰雨是什麼顏色——他們關心燼晶的收購價。
燼晶的收購價漲了。
漲了三倍。
「廢區中央的燼質濃度在升。「蘇晚螢把儀器擱在半地下室的鉛皮桌上，屏幕上的燼質曲線像一條往上爬的蛇，「不是因為灰種在釋放——是因為餘燼之城的城芯在雙核模式下消耗燼質的效率比單核高一倍，廢區的燼質濃度應該更低才對。但它在升。「
「灰種在補。「陸沉坐在角落，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雙核的光在他體內並行——火核亮白，灰核暗灰——在鉛皮壁上投下兩種顏色的影，「城芯消耗得多，灰種補得更多。它在和城芯賽跑。「
「賽跑？「
「灰種的核心在地殼裡蓄力。城芯在消耗燼質——灰種就把燼質補上來。補上來的燼質——不是地殼滲出來的。是灰種的核心在主動釋放。「陸沉翻到筆記本的最新一頁，指著上面一排數字，「你看——廢區燼質濃度，第一個月比去年同期高了2%。第三個月高了5%。第六個月——高了11%。「
「它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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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種的核心在加速釋放燼質——不是因為醒了。是因為它'讀'到了城芯在消耗燼質。它以為城芯在'吃'它。它在'反擊'。「
「一個在地殼裡，一個在廢區中央——它們在打？「
「不是打。是——拉鋸。「陸沉合上筆記本，「城芯消耗燼質——灰種補燼質——城芯消耗更多——灰種補更多。循環。灰種的核心在加速蓄力。不是它自己想醒——是城芯在'逼'它醒。「
「那怎麼辦？停了城芯？「
「停不了。「陸沉站起來，餘燼領域在他身邊展開——半徑十米，死灰復燃，灰燼歸火。雙核的光在領域裡循環——灰核收灰燼，火核燒灰燼，永續不熄，「城芯停了——灰種的核心不受壓制，蓄力更快。三年變一年。「
「所以——「
「所以三年。三年之內——我要想出辦法。「
蘇晚螢看著儀器上的燼質曲線。曲線在往上爬——像一條蛇，沿著Y軸慢慢地、不停地往高處爬。
「你想到辦法了嗎？「
「想到了。「
蘇晚螢抬頭看他。
「散火。「陸沉說，「把薪傳之火傳給全人類。灰種釋放第二波燼質——全人類體內的薪傳火種把燼質點燃——灰種的燼質變成薪柴——反燒灰種。「
「你知道代價。「
「我知道。「
「你會從燼陽——「
「跌到凡人。也許連異能都沒有了。「
蘇晚螢的儀器從手裡滑了下去。她彎腰撿起來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你怎麼傳？「她問，「你的薪傳之火——傳給顧焚的時候，是你在燼坑大賞決賽里用薪傳之火替他扛反向排異，把火種留在他血脈里。傳給薪民的時候，是你在餘燼之城裡用餘燼領域'點'他們的'骨頭'——一個一個點。全人類——方舟七號三萬人，方舟議會七座城加上無序區——一共不到五萬活人。你一個一個點——點不完。「
「不是一個一個點。「陸沉說，「是——一次。「
「一次？「
「薪傳。薪盡，火傳。我的薪傳之火——不是火柴，不是打火機。是一粒種子。種子不需要一個一個種——種子需要——一塊田。「
「什麼田？「
「燼質。「陸沉看著蘇晚螢，「全人類的燼質。灰種碎裂十年——灰雨灑了十年——全人類的體內都有燼質。燼質是灰種的種子——也是我的田。我的薪傳之火——不需要傳到每個人身上。只需要——傳到燼質里。燼質是連通的。廢區的燼質、方舟七號的燼質、全人類體內的燼質——全部連通。我的薪傳之火傳進燼質——火種會沿著燼質擴散——像水裡的墨水。「
「你在說——把你的火種，倒進全世界連通的燼質海洋里。「
「對。全人類的燼質——是海洋。我的薪傳之火——是一滴墨。墨水倒進海洋——海洋變色。全人類體內的燼質，都會帶著我的薪傳火種。「
「灰種釋放第二波——燼質湧入——火種點燃——反燒。「
「對。「
蘇晚螢盯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不是恐懼——是一種比恐懼更大的、更沉的東西。
「你要怎麼把火種'倒'進燼質海洋？「她問，「你的薪傳之火——在你的火核里。你的火核——在你的身體裡。你不能把自己的身體拆了——「
「餘燼之城。「陸沉說，「城芯。城芯是一顆巨大的液態燼質球——和廢區的燼質連通。我把薪傳之火傳進城芯——城芯的燼質會沿著廢區的燼質流向，擴散到全人類體內。「
「你要把城芯——變成你的火種擴散器？「
「對。但城芯的燼質濃度是廢區的五十倍。我的薪傳之火傳進去——火種會被燼質稀釋。稀釋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也許稀釋到一粒火星。也許一粒火星就夠了——灰種釋放第二波的時候，燼質湧入全人類體內，一粒火星就夠點燃。「
「也許不夠。「
「也許不夠。「陸沉說，「但我沒有更好的辦法。「
半地下室里靜了幾秒。灰雨落在鐵皮棚頂上，不大，不停。
「還有一件事。「蘇晚螢說，「你的薪傳之火傳進城芯——你的火核就空了。火核空了——雙核的循環斷了。灰核收灰燼——沒有火核燒——灰燼堆著。餘燼領域——收了。燼陽——跌了。「
「我知道。「
「你跌了之後——城芯的灰核還怎麼運轉？燼王——「
「灰核不會斷。「陸沉說，「灰核是燼王的零號系統。我跌了——燼王還在。灰核獨立運轉。燼王一個人扛——23%——和十年前一樣。「
「和十年前一樣——但灰種已經醒了。他扛不了第二波。「
「所以三年之內——我要把火種傳進城芯。傳完之後——灰種的第二波——全人類體內的火種點燃——反燒。不需要燼王扛。不需要城芯鎮壓。灰種的核心被自己的燼質燒滅——「
「你賭的是全人類。「蘇晚螢的聲音在發抖，「五萬人的命。你的火種稀釋到一粒火星——如果不夠——五萬人灰化。「
「我知道。「
「你還做？「
陸沉翻開筆記本。扉頁上三行字——
「記住的人，才是活過的人。「
「傳出去的火，才是不會滅的火。「
「散出去的火，才是所有人的火。「
他盯著第三行看了很久。
「散出去的火——是所有人的火。「他說，「所有人的火——所有人扛。不是一個人。不是燼王。不是我。是所有人。「
「你確定？「
「不確定。「陸沉合上筆記本，「但老駱說過——東西沒了可以再撿，人沒了就是沒了。灰種第二波——人沒了。不是五千人。是全人類。我不能賭'也許不夠'——但我更不能不賭。不賭——全死。賭——也許活。「
他站起來，走到半地下室的角落，把老駱的鉛盒從床底最深處取出來。鉛盒裡的權限終端晶板——灰燼色的半透明納米晶片——在雙核的光里微微發亮。
「我要回餘燼之城。「他說，「把薪傳之火——傳進城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