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難夜

  天色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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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里顯得格外幽深。

  沈落靠在山石上。

  一堆火在一旁燒著。

  風從密林里穿過去,發出嗚咽似的聲音。

  楚炎和趙驚雲兩個人在另一邊的山石前休息。

  趙驚雲皺著眉頭,臉色看起來很難看。

  是在夢裡,而今他的夢也是苦的了。

  楚炎聽得趙驚雲痛苦的低語,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沒把趙驚雲叫醒過來。

  誠然是已經很累了。

  楚炎心想。

  連他現在都很難能夠支撐著自己清醒的狀態了。

  而他又強迫著自己,不能夠睡著。

  沈落還在打坐調息。

  沈落而今的狀況是非常不好的,讓楚炎不禁擔憂。

  他緊緊的支撐著自己的狀態,不讓自己徹底睡死過去。

  儘管那已經是非常艱難的了。

  沈落背對著楚炎和趙驚雲兩個人。

  她努力的支撐著自己。

  白日裡還能夠拼命堅持著的灼燒之痛,在夜裡的一片晦暗壓抑之下,尤其痛苦。

  沈落的兩隻手分別搭在一邊的腿上。

  她試圖將身上的烈火灼燒逼迫出去。

  可是愈是如此,她便能夠感覺到自己所借的平白劍正在不斷蠶食她的神識。

  往前,沈落是不曾經歷過這樣的痛苦。

  眼下卻又是實實在在的遭遇著。

  她不得不忍著烈火的灼燒,如果要想要將烈火的燃燒從她的身上逼迫出去,那便意味著她的神識會被平白劍控制。

  絕不。

  沒有這樣的道理。

  是她要成為平白劍的劍主,控制著平白劍。

  而不是劍意,決定了她的神識。

  沈落落在腿上的手忍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強迫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而額頭的汗滴越來越密。

  那意味著她正在經歷著極致的痛苦。

  她那樣的想要掙脫出來,卻不得其法,痛苦不曾斷絕,她在危亡之間,是必須要做出選擇來的。

  她須得用上自己的全部心力。

  是讓烈火侵蝕著她的傷口,還是要平白劍控制著她的神識,在這樣的抉擇之下,沈落握緊了拳頭。

  是在選擇之下,沈落愈發覺著自己的命運便是被掌控在了這其中,她只能夠隨著此間既定,無論是走哪一條路,都絕非她的坦途。

  然而,事情又是如此,沈落不得不這樣。

  艱難之間,沈落睜開了眼睛,稍稍的偏頭過去,看向了靠著山石休息的楚炎和趙驚雲兩個人。

  她是試過平白劍控制著她的滋味的。

  她無疑是變成了一個六親不認的人。

  到了那個時候,她還能夠記著自己要接回沈清和的元神,要和自己的同門一起重振清原的使命麼?

  沈落咬了咬唇,眼眶緩緩紅了。

  烈火在她的手臂上蔓延了起來,即便只是燒著淺淺的火焰,但是只要是無法壓制下去,便會晝夜不息的折磨她。

  永遠。

  被燒著的痛苦是那樣真實的。

  可是,沈落又想了想,如果不是沈清和收留了自己,如果不是在清原長大,她大抵是會和自己兒時的那個同伴一樣,在山中山的狼群里,也見不著山門的模樣,更何談今日她的身邊還有楚炎和趙驚雲兩個人堅定的留著。

  沈落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痕。

  她疲憊而痛苦的靠在了山石之上,仰起頭,讓自己不必落淚。

  她絕對不能夠去做那個被平白劍控制的人。

  沈落心裡這樣的念頭是愈發堅定,可是烈火的灼燒是從未停下,不斷的鞭笞著沈落的皮肉和心口。

  她覺著自己便是要死在了這個時候。

  沈落靠著山石,緊緊的咬著嘴唇,直到嘴唇都流出了鮮血來。

  身上的火焰仍然不曾放過她。

  而在這個時候,平白劍又侵入到了她的神識之間。

  「交給我,不會再有這樣的痛苦了。你還在等著什麼?」

  沈落咬著嘴唇,嘗著鮮血淋漓的味道,她皺緊眉頭,用自己全部的心力去克制著神識之間的紊亂。

  她如果是倒在了這個時候,沈清和的元神要怎麼辦?楚炎和趙驚雲兩個人又會怎麼樣?火列魔修再一次殺過來的時候,他們兩個人能逃命麼?

  沈落自然是從不曾將自己看成別人的生命里必不可少的存在,可是她還是會為自己的親人而擔心。

  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夠就這樣沉淪。

  神識之間已經是越來越亂的了。

  沈落深吸口氣。

  她竭力克制著,但是到底是很難能夠和平白劍強大的呼喚相抵抗。

  她愈發痛苦而脆弱的內府,太容易被平白劍侵入而去,即便她用上了自己的全部心力,維持著它的堅定。

  沈落的眉間竄起了一道黑氣,在她抬眸的時候,眼底已經起由方才的泛紅變成了仍然是紅著眼眶卻帶上了十分嗜血而可怕的震顫。

  沈落撐著山石,目光先是落在了楚炎和趙驚雲兩個人的身上。

  趙驚雲正睡著。

  如果她這個時候抓上了趙驚雲的脖頸,他是不會絲毫反抗的力氣的。

  這樣的念頭剛剛閃了過去,沈落便壓制了下去在烈火之間灼燒的魔障之氣,「你瘋了,那是你的師弟!」

  沈落在內府之間低吼道。

  「你的神識還能夠清醒著麼?擊敗你,確實是一件有挑戰的事情。」

  「如果你不能殺了我,那我絕不會被擊敗。」

  沈落淡淡的回應著控制著自己的平白劍魔障。

  「唔,這樣說,可是等到了烈火折磨你到了無法忍受的時候,你還是會屈服的。將你的神識放空,分明是能夠得到一個解脫,可是你卻還是要像現在這樣自己折磨自己,做出來這樣的愚蠢的事情,往後你又能有什麼大成就?」

  「呵。」

  沈落不屑於理會魔障,極力控制著自己,以求能夠衝破了魔障,將烈火的灼燒從她的身體上壓下去。

  「呵?呵,也難怪沈清和不看重你。和沈宴卿比起來,你著實是太愚蠢了。」

  聽得沈宴卿的名字,沈落的心口不由得一頓。

  她不知道這平白劍的魔障,竟然是這樣……仿佛她的心魔一般。

  「不是麼?就是因為你是這樣愚蠢的人,即便你能夠在火列鼎里送了沈清和最後一程,到底卻也只是他普通的弟子罷了。而沈宴卿,才是沈清和真正的寄託所在。而沈宴卿呢,也確實是不像你一般,愚蠢,固執,在清原出了事情以後,他能夠聰明的全身而退。」

  沈落的眉心的黑氣是愈發濃重了。

  她不由得抓住了平白劍的劍柄。

  是又如何?

  她便是這世間的愚蠢的人。

  沈宴卿便是聰明的人。

  又與眼下她的抉擇又什麼關係?

  在她的心裡,沈宴卿既然已經離開了,便不會再從她的心海里掀起任何一點波瀾,絲毫都不會有。

  而將清原寄托在沈宴卿的身上,那是沈清和的選擇。

  既然是沈清和的選擇,她自然是要遵從。

  沈落努力的秉持著自己念起的心緒,極力的在魔障的困擾之間,打破烈火的灼燒。

  在這個時候,楚炎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了沈落極為痛苦的模樣。

  「師姐?」

  楚炎一驚。

  他清楚的看見了沈落的身上燒起來的火焰,還有她唇角的鮮血,眉間的黑氣。

  沈落不由得呼吸一滯。

  她自然是不願意讓自己的師弟見著了自己眼下這十分狼狽的模樣,然而此時卻已經是躲閃不及,她與烈火對抗,對峙之間,輕輕的動彈一下,都是撕裂破碎一般的痛苦。

  「師姐。」

  楚炎連忙動身,靠近到了沈落的身邊。

  他想要伸出手去撲沈落身上的火光,沈落咬唇,用顫抖的聲音道,「別碰我……」

  楚炎滯了一下,看著沈落的痛苦神色,這個時候又是不敢多做動作,怕傷了沈落。

  「師姐,我們儘快離開這裡,去尋名醫療愈你的傷。你身上分明是有烈火的燒灼,這絕不是一時之刻之間能夠療愈的。這太痛苦了,旁的什麼,現在都不重要,師姐,明日一早,我們便下山去。」

  楚炎忙道。

  沈落輕輕抿了抿唇,疲憊的晃了晃頭,「這一點痛苦如果都忍不了的話,那我也不配做清原的劍修了。我是你們的師姐,而今師父和師兄不在,你們便得聽我的。火列的人不會放過我們,在密林里還能夠有所遮蔽,出了這片密林,我們便是死路一條了。」

  楚炎蹙眉。

  「可是,師姐你現在這樣……」

  楚炎的聲音里幾乎是帶上了泣音。

  「小炎……」

  沈落打斷了楚炎要說下去的話,「我只問所求所得。而今這每一步,我都不怕。」

  「不該讓大師兄離開的,是不該讓大師兄離開的,師姐不應該受這些苦。為什麼……這世間,像師姐這般善良的人,卻要如此受苦?」

  楚炎無奈而又悲傷道。

  沈落的眉心一緊。

  她的眸子黯然了下去。

  「師弟也覺著,大師兄在的話,就會保護好我們是麼?沒有大師兄,才會受這些苦難?」

  沈落的心裡頗有些失落。

  這就像是應了平白劍的魔障。她便是不能夠給自己的師弟最安逸的路去走。

  楚炎看著沈落的臉色愈發黯然又晦暗,他在這個時候意識到了什麼,道,「我在乎的是師姐因此而受累了。」

  沈落淡然,她幾乎是冷冷的笑了一下,「師弟不必多說,我能夠明白。」

  火焰從沈落的手臂上緩緩熄滅了一些,楚炎看見了沈落的眼神全然變得冷酷而又晦暗。

  「師姐……」

  楚炎喚道。

  沈落沒理會楚炎,平白劍魔障正控制著她,她似乎是冷笑著。

  「不必多說。」沈落道,「是生是死,我也無話可說。」

  「師姐,你怎麼……」

  楚炎想去抓住沈落的手,卻被沈落一掌推開。

  「師姐!」

  「楚炎,我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來,便是要走下去,誰都不能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