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起來

  下午三點,第一盤《長安進行曲》教學母帶從新聞社錄音室送了出來。

  顧恒生帶著八名樂手錄了伴奏,白條補鼓,段洛親自領唱。

  現有樂器太少,曲子聽起來還很單薄。笙托住長音,琴負責定調,兩支嗩吶頂起最後三個「前進」,鼓點從頭貫到尾。

  新聞社連夜翻錄。

  一盤盤黑色卡帶裝進木箱,隨著送報車、醫療物資車和軍部運輸艇發往全長安。

  卡帶送到哪裡,新的活動細則也貼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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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學校最先開始教歌。

  老式錄音機擺在講台上,磁帶轉動,沙沙聲過後,段洛的領唱從喇叭里傳出來。

  「起來——」

  教室里的孩子跟著張嘴。

  第一遍,前後唱亂。

  第二遍,有人把「污症」唱成了「霧城」。

  第三遍,前面的歌詞依然參差不齊,最後三個「前進」卻喊得格外整齊。

  老師按下倒帶鍵。

  「再來。」

  孩子們重新站好。

  「起來——」

  ……

  醫療點裡,護士把錄音機推過一間間病房。

  能坐起來的人靠在床頭,抱著龍鮫娃娃學歌詞。

  病得太重的孩子發不出聲音,只能跟著旋律動嘴。

  一名母親聽到「不肯被污症埋掉的人們」,抱著孩子便想往廣播方向跪。

  護士扶住她的手臂,把牆上的活動細則轉了過來。

  「說了,得起來!起來!起來!起來!!!!」

  ……

  碼頭上的舊廣播也響了起來。

  這些綁在燈杆和吊塔上的大喇叭,平日只負責播報潮汛。

  當天傍晚,沙啞的電流聲傳遍整片船塢。

  「起來——」

  正在搬貨的人停了停,隨即踩著鼓點繼續幹活。

  不到半天,碼頭上的號子便換了調。

  十幾名工人合力拖動船索,領頭的人不再喊「一二」,直接扯開嗓子。

  「前進!」

  身後的工人一齊接上。

  「前進進!」

  吼聲越過船塢,又被遠處的廣播接走。

  同一段旋律傳進漁軍校場時,九千人正在練習第一次升旗禮陣。

  白條站在鼓架後方,一槌落下。

  前排起步,後排跟進,九座方陣踩著歌里的節拍穿過校場。

  另一邊,顧恒生帶人翻開舊劇院和學校倉庫,將還能出聲的琴、笙、鼓、鈸一件件抬出來,原本只有八人的小樂隊,當晚便多出了幾百張新面孔。

  ……

  11月14日。

  距離天下大赦,還有四天。

  醫療署昨夜整理出一份危重名單。

  名單上的胎源污症患者,病情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按照現有治療進度,其中一部分人撐不到11月18日正午。

  這些人被陸續送進七星崗互助會。

  互助會設在一棟舊居民樓里。

  外牆剛刷過一幅畫。

  畫裡是一家三口,手牽手站在太陽下面。太陽被孩子塗得很大,占了半面牆,金色顏料蓋住了幾道舊彈痕。

  樓道兩邊擺滿氧氣瓶和摺疊床,消毒藥水沿著樓梯一層層往上沖,公共灶台里的粥香則從門縫裡往病房鑽。

  病房已經住滿,走廊也隔出了床位。

  幾戶家屬輪流燒水、領藥、守夜。

  有人剛換完藥,有人正端著飯哄孩子多吃兩口。

  段洛和尼羅走進一樓時,《長安進行曲》正在單曲循環。

  錄音機擺在走廊中央。

  磁帶轉到盡頭,自動翻面,短暫的沙沙聲過後,鼓點再次響起。

  「起來——」

  病房裡陸續有人跟唱。

  幾名孩子連手臂都抬不起來,便用手指敲著床沿,跟住鼓點。

  段洛沒有糾正他們的節拍。

  這些人能不能把歌唱准,並不重要。

  他今天來這裡,是要把危重名單上的人逐個托住。

  確定大赦日期那天,他曾問過鍾璃:還有一些孩子活不過這七天,怎麼辦?

  鍾璃說,會安排。眼前這棟互助會,就是那份安排。

  天下陣的赦免窗口要到11月18日正午才會開啟。在夏旗真正升起以前,胎源污症不會停下來等人。

  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在繼續惡化。

  直接發動託孤,再以【哀悼】把人從悼死中拉回來,確實能救命。

  七星崗已經成功過一次。

  代價也同樣清楚。

  那一次,段洛承接了完整污症,又把代償轉進尼羅體內。僅僅一個孩子,便讓尼羅的胸肌換了造型和尺碼。

  危重名單上卻有上千人。

  真按託孤的辦法一個個救,尼羅就算胸肌再大,也頂不住。

  好在這些孩子還沒有進入悼死。

  他們需要的也不是現在痊癒。

  只要壓住症狀,替他們爭出四天。

  【慰藉】比【哀悼】輕得多。

  不接管完整污症,也不把死人從悼死里往回拽,只借龍鮫娃娃建立認知錨點,安撫紊亂的胎源污症,讓惡化速度慢下來。

  每個人多撐幾天就夠了。

  撐到11月18日正午。

  代償也會因此被拆得很碎,每個人只占一點。

  一千多份零碎代償全堆過去,尼羅胸前那兩團肌肉,理論上應該還有擴容餘地。

  至於最後會擴成什麼規格……

  段洛暫時不敢細算。

  尼羅那邊還能擴,段洛自己卻一點都不能沾。

  他現在能壓住始二症,全靠【燭龍屠影】。

  只要段洛願意,普通人照樣能看見他,也能看見他腳下的影子。

  但那道影子是假的。

  真正與帝格相連、會被始二症追蹤的影子,一直被屠影藏著。

  只要真影不露,始二症就找不到他。

  可污症代償卻能繞過假影,直接在真影上留下黑斑。

  真影一旦露出來,始二症就會順著黑斑重新纏上他。

  而他一旦發病,後面的千餘名患者就沒法再救,十一月十八日的天下大赦,就更不用想了。

  這是鍾璃反覆告誡他的底線。

  所以每一份代償,都必須在碰到段洛真影之前,由尼羅的影子截走。

  負責互助會的護士抱著名冊迎上來。

  「段哥,一樓四十七人,昨夜有十二人急性惡化。最嚴重的在裡面。」

  她翻開第一頁,手指壓著排在最前面的名字。

  段洛接過名冊,帶著尼羅走向走廊盡頭。

  病房裡,一名男孩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又快又淺。黑色污斑越過鎖骨,貼著脖頸爬到了下頜,床邊的監測儀不斷發出短促警報。

  男孩的母親抱著龍鮫娃娃,還在跟著走廊里的錄音機唱。

  「不肯被污症……埋掉的人們……」

  唱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段洛翻開床尾的醫療記錄。

  昨夜兩次呼吸衰竭。

  抑制劑失效。

  預計存活時間,不超過兩個小時。

  別說明天。

  今天夜裡都過不去。

  女人認出了段洛,抱著娃娃便要跪下。

  段洛扶住她的肩膀,把人按回椅子。

  「歌里第一句怎麼唱的?」

  女人嘴唇發顫。

  「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