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神經之海

  段洛嘆了口氣,神情帶著點無奈。

  看來,這老蛙八成腦子早被泡壞了。

  長期浸泡在高毒醃製液里,雖然沒死,但已經跟死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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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經受損、意識紊亂、言語錯亂。

  一個泡爛的外交官?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傢伙的外交官身份,以及他說的是真的。

  喬坎寧卻又開口,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

  「我說的是真的。」

  他停了一拍,像是鼓起了所有氣息。

  「這樣吧……我們互相慰藉一下。您的鬼鮫魚感比我高,能直接看到我的記憶。」

  「慰藉?」段洛挑眉。

  「知道儀式吧?」

  「嗯。」段洛點頭,尼羅教過他。

  「首先,要握手,彼此認可。」

  「這時,我的『鮫感』會和你的『蛙感』產生共鳴——那是天生的,不需語言。」

  「然後,要交換體液。」

  ——「呸。」

  段洛極其乾脆地往喬坎寧那隻已經爛掉的蛙掌上吐了一口。

  「好了,現在可以握了。」

  他正要握手過去,卻突然意識到——

  自己沒帶「手」。

  變出來的那種,不算。

  喬坎寧愣了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露出幾乎掉光的牙齒。

  「不愧是鬼鮫大人,總愛開玩笑。」

  「您下過深淵,覺醒了鬼化與神遊特性,跟您進行慰藉沒那麼麻煩,我唱首歌,你聽著就行。」

  他低下頭。

  喉鰓鼓脹、震動,

  一陣古老的曲調從氣泡間流出。

  那發音古怪,既像羊的鼻音,又像鯨歌在海溝深處迴蕩。

  段洛聽不懂。

  但下一瞬,他僵住了。

  那旋律——他聽過。

  悼死的那一夜。

  他墜入深淵,墜到最深處時——

  黑暗裡突然炸開一道震盪。

  低沉的詠唱,從虛無深處浮起。

  那聲音微弱,卻硬生生托住了他下墜的勢頭。

  然後,是更多的聲音。

  百個、千個、萬個——

  無數聲詠唱,從黑潮四面八方傳來。

  共鳴層層疊起,匯成熾熱的海流,從深淵底部噴涌,將他托舉——

  那一刻,他重生,成了鬼鮫。

  現實中,囚液微顫。

  喬坎寧的歌聲仍在繼續。

  氣泡升騰、破碎,那旋律——與那一夜的詠唱一模一樣。

  段洛的魚感,在不受控制地共鳴。

  命盤忽然亮起一抹冷光。

  【慰藉迴路 · 啟動】

  界面層疊浮現。

  原本只有尼羅那條線路——

  【慰藉對象:鱷人 · 尼羅】

  【狀態:單向慰藉】

  【羈絆:三影】

  此刻,又浮出一條閃爍的虛線。

  末端懸著一個淡藍圖標,形似被深水拉扯的海螺,緩緩旋轉,吐出微光。

  【慰藉對象:蛙人 · 喬坎寧】

  【狀態:族群慰藉】

  光開始在液體中晃動。

  段洛能感覺到,那股共鳴正順著魚感下潛。

  像是某個古老意識,從時間的另一端,進入喬坎寧的記憶,緩緩睜眼。

  段洛看見了——

  年輕的喬坎寧,披著外交使者的儀典披風,

  跪在一張照片前插香。

  聲音低沉而篤定:

  「鬼鮫在上——」

  「我已在夏聯當差。」

  「海陸聯合協議既成,往後不再有戰事。」

  那張照片是似乎是張遺照。

  鬼鮫的臉,跟他現在的頭一模一樣。

  隨後畫面開始跳閃。

  隱約可見夏聯龍旗的毀燒、海溝族的逃亡、以及九重狩潮掀起的第一股黑色巨浪。

  船體斷裂,喬坎寧隨殘骸一道墜入深海。

  ——記憶,到此為止。

  段洛驟然回神。

  囚液依舊在震,歌聲已經停止。

  「看到了嗎?」喬坎寧問道。

  段洛緩緩睜眼,呼吸還不穩。

  「我確實看到一些畫面,那是你的記憶?」

  「是的。」喬坎寧點頭。

  「我們海溝族的魚感,本就是群體神經的延伸,當兩名族裔彼此慰藉時,神經波會短暫共振。」

  「你的魚感等級比我高,可以越過感知層,直接讀取我的記憶。」

  段洛皺眉:「可你的記憶很亂,看不清楚。」

  喬坎寧微微一笑。

  氣泡從他鰓間溢出,在囚液裡層層上升,破裂成細白的碎沫。

  「海溝族的魚感曾經互相連結,匯聚成一座龐大的『神經之海』,那是我們的集群意識。」

  「所有個體的記憶都會在那片海中被同步、存儲、更新,像一台活體的生物伺服器。」

  他頓了頓。

  聲音開始發顫,似在回憶,也似在哀悼。

  「可如今,集群斷裂……神經海枯竭。

  沒有足夠的『算力』,慰藉迴路就只能重組出支離的殘片。」

  他抬頭,目光透過囚液望向某個不存在的遠方。

  那一刻,段洛第一次覺得,喬坎寧的眼睛,不在看他,而是在看整片滅亡的族群。

  「若在舊日,」喬坎寧低聲說,「族群全盛時,你看到的,會是完整的記憶。」

  「甚至能調取任何一個上傳過記憶的海溝族的共享片段。」

  「海溝族靠魚感與慰藉互聯共生——那不僅是我們的溝通方式,更是我們的文明。」

  段洛怔怔地望著他。

  那句話像在他腦中炸開。

  他從未想過——

  「魚感」在某種生命里,竟能被演化成一種社會結構。

  在這樣的文明里,沒有孤獨。

  沒有個體會被遺忘。

  無數意識在深海中彼此閃爍,像燈光的潮汐,痛苦被另一顆心接住,恐懼被集體吸收,希望在群體之間循環,永不消散。

  而如今,這一切,只剩一個老外交官在病液里殘喘。

  文明已經沒落。

  段洛喉結輕輕動了動。

  「你說……所有海溝族都認識我?」

  「是的。」

  「怎麼可能?」

  段洛皺眉,緊接又說:「我在你的記憶切片中確實看到了一張照片。」

  「那張臉,雖然和我很像。」

  「但這不能證明什麼。」

  「像我,不代表就是我。」

  「更不代表每個海溝族都知道我。」

  喬坎寧篤定地看著他:「鬼鮫——只有一個。」

  「是族群血統的延續,是意志的繼承,是我們海溝族復興的領袖!」

  「這就是神經之海的共識。」

  「他沒在舊時代出現過,卻在每個時代被『神經之海』所復現。」

  「所有連接過神經之海的族裔——都見過那張臉。」

  他抬起手,指著段洛。

  聲音顫抖,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狂熱:

  「啊——就是你這張。」

  「鬼鮫大人!」

  段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