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春雨中的官道上,黃巢的目光止不住的有些迷離。˜」*°•.˜」*°• 69shux.com •°*」˜.•°*」˜
也曾有過意氣風發、揮斥方遒,也曾有過君臨天下,目空一切。可是如今的他,就是一條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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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回家的路就在跟前,可他現在也擔心起來,他真的還能順利回到自己的家麼?
黃巢是一個驕傲的人,他曾經什麼都不怕,但當他偷偷的看到兗州城外被炸藥撕碎的兵士時,他第一次感到了什麼是惶恐。因此,這大半年以來,他一直遠遠的繞開那個惡魔。
可是,這該死的唐朝廷的官員們,似乎知道了他的心事,想方設法的在把他往彭劍鋒的地盤上趕。
「一群沒卵用的東西,不敢和老子正面對敵,就只有趕著老子和姓彭的硬拼麼。」黃巢對著昏黃的天空,忍不住啐罵一聲。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黃巢猶記起,十幾年前,他第五次科舉不第之後,憤而在離開長安時寫下的詩篇。
「這群目眼無珠的東西,有一天,老子有一天一定要讓你們知道老子的厲害。」哪怕是看到最後一行,都沒能發現自己的名字,黃巢恨恨地說道。
他還真的實現了這一步,他不只讓無數的『有眼無珠』的讀書人死於他的屠刀之下,他甚至還貴為天下第一個,雖然是自封的,也曾經成為皇帝,享受萬民的瞻仰和膜拜。
只是,幸福的事情總是這麼短暫,他甚至連屁股還沒有坐穩,就被趕出了長安,這一年多以來四處流竄,狼狽不己。可想起他坐在龍椅之上,高高在上享受群臣三呼萬歲的時候,就仿如昨天一般。
黃巢已經過六十歲了,人生種種都算是經歷過,而且,還當了近一年的皇帝,人生如此,本來應該感到心滿意足了。
黃巢的同齡人,大多已經不在人世,他這個年民,按理說就應該頤養天年,弄兒飴孫,其實也很美滿,可是,一想到自己曾經錯失過的和曾經擁有過的,他仍暗恨不己。
他首先仇恨的是長安的那些考官,若不是他們目中無人,居然無視他黃巢的滿腹詩書才華。這個時候的黃巢至少應該是某州刺史,或者某地節度使吧了。
想想自己牧守一方時,可以為所欲為的大施自己的拳腳,將那些看自己不慣的統統踩在腳底下的一幕,黃巢甚至情不自禁的笑出了聲音。
當然,黃巢也想到做幾件功德圓滿的善事,讓萬為也替他送上萬民傘,立下功德碑,想著自己被後人所傳頌英明神武,直追史上最清正廉明的官員的時候,黃巢的臉上難得的浮起了笑容。
「都怪這群狗官,都怪這群不學無術,還自以為是的狗官,居然把老子的名字都給刷了下來。這裡面一定有陰謀,一定是一個巨大的陰謀,」黃巢轉而又暗恨起來。
其至,當他幾乎屠盡了長安城裡的讀書人之後,他仍覺得不能解恨。
想起長安城裡的儒生人,他轉而又恨起那些長安城的老百姓們來。他明明是想替天下的窮人爭取權利的,為什麼這些普通老百姓都不把他放在眼裡?讓他一氣之下,甚至把長安城裡的所有男丁都一殺而光了。
若是彭劍鋒在這裡,一定會指著他的鼻子問他:「你是為天下窮苦百姓?你的臉呢?你把人家當糧食吃掉,就是為人家好?」
接著,他又想起了和他一起事的王仙芝來。他根本不會想起,若是沒有王仙芝的帶領,以他黃巢的膽量,根本不可能帶動這麼多人發動起義來的。
他恨王仙芝的是,正當他們的起義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王仙芝居然接受了朝廷的招安,選擇了成為朝廷的爪牙,二人不得不分道揚鑣,令他們偉大的起義大軍遭到了重創。
恨完了王仙芝,他又恨起唐朝的朝廷來,他黃巢明明是起義軍的二把手,可他們封官的時候,卻只記得給王仙芝封賞大官了,居然就只隨便扔給黃巢一個芝麻小官,這是對黃巢的滿腹才華赤果果的無視,這是對黃巢人格莫大的侮辱,於是,他選擇了堅決的拒絕,堅決走上了二次起義的道路。
黃巢還恨起畢師鐸、朱溫這群起義軍將領來,他自忖對這些將領們不錯,可是他們卻一再的離開了他,令起義隊伍遭到一再的削弱。
他突然想到攻陷廣州時一位道士的偈語:不可殺儒人,要不然,必遭禍害。那時候,黃巢是根本不信的,他只相信自己的拳頭,和他手下的兵士。
可是,一想到自己這一年來的遭遇,他又不禁感到陣陣發涼。
一年前,他曾經在陳州遇到了生平的第一塊硬骨頭,他硬生生啃了三個月之久,都沒能將陳州啃下來,只得悻悻的撤離。
時隔一年,雖然他捲土重來,可是回想起陳州軍民的彪悍,他至今心有餘悸。所以,這次他都不敢再直接經陳州過境了,遠遠的繞過了陳州,只要能逃到自己的家鄉,依仗半島的地形,他自信,憑他手上這近萬的兵力,他至少也能割據一方。
「爹,實在走不動了,要不讓大家都歇一陣再走吧。」長子跌跌的奔上前來道。
看著兒子雖然還不到四十歲年紀,卻是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樣子,黃巢忍不住就露出了自己的嫌惡之色。可是,這是他的長子,他已經六十歲了,身後的妻妾和兒女們,還得指望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在他走了之後來照顧呢。他不得不儘量斂起了自己不厭煩的神色。
「哦?」黃巢看了看已經暗下來的天色,自忖自己這一路上一直小心謹慎的,還好唐軍不再象粘皮糖一樣的粘著他了,他們也已經繞過陳州了,只要彭劍鋒那邊不逼上來,他或許可以從這個縫裡鑽過去,跑回自己的老家去。又看著他的隊伍已經筋疲力盡了,其中還有他的 幾十們妻妾兒女,居然難得的心軟一次道,「也罷,既然這樣,便讓大家就地紮營安歇吧,明天一早再啟程也行。」
包括他的妻妾在內,都是生怕黃巢一時雷霆大怒,將他們也扔進石磨里給碾碎了,哪怕腳板皮都磨破了,都只能硬扛著前行。聽了黃巢這話,突然就覺得最後一絲氣力也被抽去一般,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哪管現在還只是初春,地上還是一片冰涼。這時候,哪怕曾經還貴為黃巢的貴妃的姑娘們,也渾不注意自己貴妃的形象了。若是可以的話,她們甚至還想就地躺下來。
她們都是黃巢的家人,自然有人照顧,可苦逼的小兵們還不能就此休息,他們還得抓緊時間安營紮寨、埋鍋做飯。曾經他們是不會做這些的,他們這些人,多數只是一群農民,他們當初跟隨黃巢,只不過是確實過不下日子了,想混口吃的。
當然,他們也曾經很風光過,作為黃巢的死忠過,他們享受過無上的榮光。只是現在的他們,他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他們甚至都沒有去想,那些被他們吃到肚子裡的百姓們,也和曾經的他們一樣,只是一群手無寸鐵,想要在這個亂世苟活下去的小百姓。
黃巢駐足停留的同時,他的百幾十個親兵們,就團團將方圓百步以內的地方圍住,這時候,就算是一隻螞蟻鑽入,也得問他們同不同意。
他們是黃巢最為信任的人,甚至比黃巢的家人更讓黃巢放心。因為他們已經是一個整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只有黃巢好好的,他們的榮華富貴就應有盡有,可一旦黃巢不在了,那他們就一切成空了。所以,哪怕犧牲他們自己的性命,他們也一定會保護黃巢的周全的。
不只是黃巢,在這個時期,這是所有的親兵應有的使命。他們可能做著最危險的活,但是,他們也享受主將最為濃重的厚待。
這裡是一道黃河的故道,因為黃河屢次改道,以及周邊的百姓的圍墾,這裡居然成為了一處隔絕於他處的凹陷小盆地。
這裡曾經應該有很深的水的,只是連年的乾旱,只能偶爾才能見到幾個水潭。這樣也好,這麼開闊的地帶,正適合他們這近一萬餘人安營紮寨了。
不只是兵士們感到疲倦,黃巢自己也是感到疲憊不堪了,畢竟,他已經是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了,大半年來不停的逃竄奔波,還要時刻提防著各軍兵馬的圍剿,已經讓他心力交瘁,不堪應付了。
夜幕已然降臨,篝火次第燃起,啃一塊半熟的人肉, 好歹讓大家有了點力氣。可他們的頭領黃巢,甚至靠在一處乾草上就睡著了。
但連續十數年的征戰,也讓他特別的警惕,哪怕是睡著了,他也時刻提醒著保持著足夠的戒備心。
雖然此時的黃巢眯著雙眼已經入睡,連日來的奔波,讓他也感到不堪重負了。但突然一聲聲異常的噝噝聲,卻讓他驀然驚醒過來,他騰的彈跳起來,驚恐地叫道:「起來,都快起來,敵襲,有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