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淡而枯燥，唯一還有人議論的話題，能讓人提出幾分興趣的。
那就是去年三省會剿，禁旅八旗出動，終於剿滅了堅持抗清幾十年的夔東十三家。
大陸上最後一支打著明軍的抗清武裝，落下帷幕，令人唏噓慨嘆。
但京城百姓除外，那只是他們茶餘飯後的消遣談資。
「這回天下太平了吧，朝廷會不會減賦降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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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看吧，又有大批流民進京討生活，這世道啊——」
「聽說是河間府的，地被圈了，沒了飯轍。」
初冬的寒意，在人們的議論和嘆息聲中，似乎又重了幾分。
明朝加征三餉，導致民亂四起，被稱為亡國之政。
韃清入關，財政同樣窘迫，也重複三餉。
但在韃清的屠刀財政下，不僅維持了順治年間龐大的軍費。
甚至是只有明朝一半不到的納稅人口，卻收上來了比明朝還多的稅銀。
那些白花花的銀子，沾滿了百姓的苦淚鮮血，也充斥著在明朝享受特權者的貪婪。
偷稅漏稅、拖欠賦稅的士紳官員，坐吃等吃、如圈養的豬般的萬千宗室。
他們拖垮了大明的財政，坐視國家滅亡，卻並沒換來他們想像中的富貴。
反倒是或被殺戮殆盡，或是在刀把子下老實納稅，一場美夢終成幻影。
外城髒亂差，百姓窮苦累。
貧民窟般的景象與全是滿人的內城，如同兩個世界，更不用說是金碧輝煌的紫禁城。
輔政大臣鰲拜陰沉著臉，走進值房，立刻感到了撲面的熱氣。
小章京趕忙過來，殷勤地為他解下毛皮大氅。
此時的鰲拜，已經顯出了權臣姿態。
四輔臣之首的索尼位望隆重，但已年老多病，畏事避禍，很少過問政事。
蘇克薩哈屬正白旗，原本依附多爾袞。
多爾袞死後，蘇克薩哈出來告發剛剛死去的多爾袞。
因此受到順治重用，在四輔臣中名列第二。
但反骨仔遭人輕視，索尼等人都瞧不起他。
列名第三的遏必隆為人庸懦，遇事無主見，又屬鑲黃旗，常常附和鰲拜。
所以，鰲拜雖居四輔臣之末位，但由於資格老，軍功高，常常氣勢奪人。
去年，鰲拜以費揚古之子倭赫擅騎御馬、取御用弓矢射鹿之罪名將其處死。
費揚古對鰲拜痛恨不已，鰲拜又以「怨望」的罪名，將他及其子尼侃、薩哈連一併處死，家產籍沒。
由此，索尼不出，鰲拜已經奠定了實際上凌駕於蘇克薩哈和遏必隆的地位。
鰲拜坐進椅中，接過章京奉上的熱茶，用茶碗暖著手，隨口問道：「各地有何緊急上奏？」
章京趕忙捧過幾份奏摺，最上面的便是尚可喜和兩廣總督的聯名奏摺。
「平南王尚可喜上奏，碣石蘇利勾結鄭逆上萬人馬登岸，搶掠燒殺，為禍數縣……」
鰲拜皺起了眉頭，打開奏摺仔細閱看。
他看到的雖然也算是事情經過，但表達的意思，卻是完全不同。
在尚可喜的奏摺中，蘇利與鄭氏勾結，引鄭氏大軍上岸，地方綠營措手不及，連失數縣。
最後，尚可喜和盧興祖調動藩下兵、督標和綠營，經過激烈血戰，終於擊敗敵人。
蘇利與登岸的鄭逆人馬，浮屍蔽海，倉惶乘船逃竄。
「果然是一場血戰，鄭逆蓄謀已久，蘇利勾結叛亂，地方綠營分散且無備。」
鰲拜放下奏摺，臉上又恢復了平靜。
陣亡總兵一名，副將一名，參將兩名，其餘低級軍官近百，綠營和藩下兵傷亡數千。
如此慘重的損失，也證明了尚可喜和盧興祖所言不虛。
「看來，沿海遷界效果顯著，已經將鄭逆逼上了絕路，只能拼死一搏。」
「而此次禍患，皆因蘇利抗拒阻撓遷界，方才未能阻遏鄭逆登岸，甚至連預警亦未及時提供。」
鰲拜作為清廷的保守派，對於沿海遷界是絕對的贊成和支持。
正因如此，他看待此次慘勝的原因，便是海豐地區未能早日完成沿海遷界。
而東寧鄭氏此次發動，更被鰲拜視為沿海遷界的巨大成果。
「困於一隅，困獸猶鬥。假以時日，必是窮途末路，不攻自滅。」
鰲拜只看結果，還著眼長遠，並不太關注戰損。
將奏摺放在一邊，他已經有了定議。
將沿海遷界進行到底，且要堅定深入，讓東寧鄭逆再無可趁之機。
其實，追溯沿海遷界的起源，乃是國姓爺打出的結果。
廈門海大戰，滿蒙漢八旗官兵損失慘重，將近萬人浮屍於海。
陣亡的就有前鋒統領吳沙、護軍統領納木色額、依勒圖、一等子覺羅莫爾渾等八十二人。
主帥安南將軍達素戰敗後吞金自殺，清廷將福建的旗兵盡皆調回北京，再不敢輕言海戰。
後果便是不久之後，清廷接受了黃梧提出的「沿海遷界」，棄海防而專重陸防。
對於鰲拜，或者是清廷來說，海寇襲擾不可避免，也都是疥癬之疾。
沿海遷界行之有效，但時間尚短，沒有數年，甚至十數年，難以取得全功。
「蘇克薩哈——」鰲拜已經從尚可喜的奏摺中轉回了思緒，開始思索打擊政敵的策略。
索尼稱病退讓，遏必隆軟弱，與鰲拜因權力爭奪、政見分歧矛盾日益尖銳的只剩下蘇克薩哈。
當時，蘇克薩哈是唯一公開反對鰲拜的輔政大臣。
鰲拜是清廷保守派的核心和首領，主張「復舊制、排漢臣」，廢除科舉取士中「滿漢同科」的規定等等。
蘇克薩哈則堅持延續順治朝漢化改革，如支持保留內閣、翰林院等漢式官僚機構，試圖維持滿漢官僚平衡。
微眯了下眼睛，鰲拜的思路逐漸清晰起來。
換地，正可張鑲黃旗之勢，弱正白旗之威。
「誰贊成，誰反對。借換地之名，還能藉機分辨和削滅蘇克薩哈之黨羽。」
鰲拜露出了淡淡的冷笑，心中計議已定。
再過兩年，康麻子便年滿十四歲。
有順治十四歲親政的先例，到時的朝堂將是一番大變動。
鰲拜的計劃，是在這兩年時間裡，徹底壓制住蘇克薩哈。
畢竟，按照排名，索尼之後，便是蘇克薩哈。
而索尼病重，一旦死去，蘇克薩哈便是排位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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