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微微低下身子,拈起另一個餃子,這次卻是朝著旁邊水裡的江離遞了過去。
江離正眼巴巴地看著,見狀立刻張開魚嘴,美滋滋地嚼了起來。
鮫人眉眼彎彎,似乎覺得這情景頗為有趣,便一手餵小道童,一手餵江離,忙得不亦樂乎。
只是剛吃了兩個餃子,那幽深的洞穴里,便傳出了謝蒼松的聲音。
「小侄,進來。」
是謝蒼松的聲音。
小道童愣了一下,連忙將嘴裡的餃子咽下,含糊不清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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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師伯!弟子這就來!」
他偷偷看了一眼還在餵江離的鮫人,而後朝著那黑黢黢的洞口走去。
小道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穴的陰影里。
外面,只剩下鮫人和還在咂摸餃子味的江離。
洞穴里再沒有傳出任何聲音,仿佛剛才那一聲召喚只是幻聽。
鮫人看了看手中托盤裡的餃子,便將那些餃子給那幾個年輕鮫人分發下去了。
又輕輕笑了笑,將剩下的餃子自己吃了兩個,又分了兩個給江離,這才將空了的托盤放在潭邊一塊乾淨的石頭上。
……
第二天,天色微明。
年已經過完了。
沉香山變又回到了寂寥的氣氛。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某個看不見的起點,循環重新開始,卻又悄然不同。
老道士一走,山中少了些溫吞的人氣,多了幾分井然有序。
這一日,狐、鼠、猴,魚又一次聚集在了洞穴旁。
與往日不同,謝蒼松並未現身,只有他那略顯低沉的聲音,從幽深的洞口內傳出來。
「年關已過,嬉鬧休矣。山中清靜,不可因一時鬆懈而廢。」
聲音頓了頓,似乎在辨認著什麼,接著道。
「嗯,孫猢念,你煉化橫骨已有些時日,靈智漸開,也算不易。」
「從今日起,你每日挑選三兩個機靈些的,到我洞府內聽候差遣,做些活計。」
「其餘時辰,便由你統領眾猴,好生操練那些還未開竅的。」
猴王聞言,抓耳撓腮的動作立刻停了,挺直了腰板,朝著洞穴方向恭敬地說了一句遵命。
倒是和猴王之前做的事也無二。
江龜,卻早已不知道游去了哪裡,或許是回了它那更深、更靜的某處水灣。
原本因年節而鬆弛的職責,隨著謝蒼松的話語,立刻又被無形地收緊了、
小狐狸不再懶洋洋地曬太陽,重新開始巡起山來。
當然,江離此刻是不需要再看管水源了。
那看管水源之責,不知怎地,竟落到了鮫人頭上。
索性鮫人也無事可做,對這突如其來的任命並無牴觸,甚至覺得有些有趣,便坦然承了這「鮫將軍」的稱號。
於是,年長的鮫人白天便多了項職責。
到了晚上,她便繼續來到江離身邊,教它辨認那些謝蒼松弄來的的啟蒙讀物。
因為有了這些相對淺顯的稚兒讀物,江離那簡單的魚腦理解起來竟快了許多。
「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
江離跟著念了起來。
江離覺得至少迄今為止他遇到的人,老道士、謝蒼松、小道童,應當都是沒什麼壞心眼的。
這開頭的話,聽著倒也順耳。
它已經能跟著念出「人之初,性本善」,甚至偶爾能在鮫人提問時,試圖蹦出半個「之乎者也」來應答,雖然常常用得前言不搭後語,惹得鮫人掩口輕笑,但已足以讓它內心得意洋洋。
江離覺得自己是一條有知識的魚了,和那些只會吃和睡的傻魚不一樣。
每一日清晨,江離都準時醒來,湊到那螭龍舊甲旁,小心翼翼地啃下一小口。
磅礴的暖流瞬間充盈全身,它便立刻沉下心神,開始運轉《游火無待法》。
修煉間隙,江離偶爾會抬起魚眼,望向洞口。
黃鼠狼依舊站得筆直。
但近來,江離覺得這黃鼠狼似乎沒有那麼恪守職責了。
它的腦袋,總會不自覺地朝著洞口裡面偏轉,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似乎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探究,仿佛那幽深的洞穴里,有什麼東西在深深吸引著它。
江離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黑暗,什麼也瞧不見。
而那謝蒼松,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以前他隔三差五就要醉醺醺地出來晃悠一圈,要麼對著溪水發呆,要麼就逗弄江離。
可自從老道士走後,他竟像是銷聲匿跡了一般,很少再露面。
洞穴里靜悄悄的,只有偶爾飄出的的酒氣,證明他還在裡面。
江離有時會想,這老頭是不是在裡面喝醉了,一直沒醒?
……
時間就這樣在日復一日的識字中,平淡地流淌著。
山間的風漸漸不再那麼刺骨,陽光也一日比一日有了溫度。
沉香山厚重的積雪,開始悄然融化。
向陽的坡面上,露出了斑駁的褐色土地和枯黃的草根。
溪水似乎也豐沛了些,水流聲比冬日更加歡快清脆。
春天還未完全過去,第一種花在冬雪未銷時,便已迫不及待地探出了頭來。
那花莖纖弱,顏色嫩綠,頂著一簇藍紫花瓣。
風過時輕輕搖曳,散發出一股清冽芬芳,在這萬物蕭瑟的早春,顯得格外突兀而執拗。
那是一種被喚作「勿忘我」的花。
沉香山的泥土下,不知埋藏著多少屍體。
飛禽走獸,山精野怪,旅人修士,太多的屍體了。
每一具屍體,都曾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承載著一段或悲或喜的記憶。
那記憶或許早已散去,但那存在本身,卻沉澱在了山土之中。
大地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記憶,於是,在這冬春之交,便讓這種花,從土壤里執拗地鑽出來。
臭臭的屍體上開出了香香的花。
江離自然不懂這些。
但它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體內更清晰的變化所吸引。
江離在日復一日的吐納與龍甲能量的持續滋養下,能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小小的身軀里,那股暖流正在變得愈發龐大,仿佛要撐破鱗甲的束縛。
腹下那四個鼓包,生長雖然極其緩慢,卻也日復一日地向外頂撞,輪廓日益清晰。
隨著這一小口龍甲化作的暖流湧入,《游火無待法》純熟地運轉起來,江離全神貫注地引導著這股暖流,向著腹下的四足雛形發起新一輪的衝擊。
然而,這一次的感覺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暖流沖刷而過,雖遇阻滯,卻總能緩緩滲透、推動,讓那鼓包向外挪動一絲一毫。
但此刻,當洶湧的暖流撞向那四個鼓包時,卻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堵厚重水壩。
任它如何奔騰咆哮,那堵水壩只是微微震顫,卻巋然不動。
瓶頸。
隨著江離到達瓶頸,江離的小小魚腦中,竟也出現了些許,夢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