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臉上的黑煙都淡了不少。
那謝蒼松依舊是醉醺醺的模樣,也不知道這些天喝了多少酒。
只是今天,江離覺得謝蒼松尤為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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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開心似乎能透過水波傳來,江離隱隱約約聽到了哈哈哈的笑聲。
但江離的眼中,這一天與冬日的任何一天,似乎並未有根本的差別。
山風還是從山中呼呼穿過,從入冬開始,天空一直是這般色彩。
江離小小的魚腦費力地轉動著,試圖找出些不同來。它轉動銀眸,望向溪畔。
小狐狸蜷在一塊大石上,蓬鬆的大尾巴蓋住鼻子,只露出一雙眯慵懶的狐狸眼,隨著呼吸,肚皮一起一伏。
睡著了。
連黃鼠狼都不保持站著的姿態了。
【年關。】
江離並不理解這詞的含義,卻能感受到整座山都是鬆弛的。
這鬆弛讓寒風都不刺骨了,沉香山冬日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暖洋洋的寧靜里。
......
老道士正帶著小道童,在那間充作廚房的偏屋裡忙活著。
日光將一大一小兩個忙碌的身影投在土牆上。
風乾的臘肉冬蔬,麵團,亂糟糟地堆在灶台上。
老道士挽著袖子,正費力地剁做一塊肉餡。
老道士覺著自己提著菜刀的模樣,倒像個為年節張羅的鄉野老叟。
這時,窗外忽有一物打著旋,飄飄悠悠地飛過沉香山上空。
那物潔白,形似飛鳥,卻又單薄如紙。
俄頃,那飛鳥竟似力竭一般,倏地一墜,恰恰落在老道士腳邊的柴薪堆上。
「什麼東西?」
小道童眼尖,好奇地湊過去,伸手就要撿起那白紙鳥。
「哎!」
老道士眼疾手快,一把將紙鶴搶了過去,攥在手裡,板起臉道。
「有沒有跟你說過,大人的東西,小孩子不要隨便亂動亂看?」
小道童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弄得一愣,撓了撓頭。
「啊?師父,您說過這麼一回事嗎?我怎麼沒在我那小本子上看見過這條?」
小道士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往懷裡摸去,想掏出那小本子,卻摸了個空。
「咦?我的小本子呢?」
小道童連忙在身上翻找起來。
老道士早已背過身去,趁徒弟不注意,飛快地從自己袖中摸出那小本子。
龍飛鳳舞地添上一行字。
「大人的東西小孩子不要隨便拿。」
寫罷,迅速將筆和冊子重新塞回袖中。
然後,他轉過身,將小冊子「啪」地一聲拍在小道童懷裡,沒好氣道。
「喏,你的寶貝本子!自己看看,是不是寫著呢?整天丟三落四!」
小道童慌忙接過,翻開一看,果然有這麼一句話。
「啊?師父,還……還真的有啊。弟子知錯了。」
「哼!」
老道士把菜刀放下了。
「那就罰你去剁肉餡罷!」
說罷,老道士走到角落,展開了紙鶴。
是一封簡短的信。
字跡繚亂急促。
老道士的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潦草的字跡。
黑山有異,一具陳年猴屍,不知何故,竟聚陰煞化精,凶戾異常,已襲擾山下三處村落,傷人十餘,牲畜無算。懇請沉香山老先生念在昔日香火情分,速速出山,除此禍患,以安地方。
老道士看著紙張,有些沉默。
自己的修為已經大不如前了啊。
老道士不知道這次,若是去了,自己是否能安全回來。
於是在灶台處站了半晌。
「師傅師傅,我剁完啦!」
老道士一抬頭,卻見小道童笨拙地拿著菜刀。
是了。
「蒼生有倒懸,道言自當先。」
「斬妖非為譽,除魔是本緣。」
「劍鏽心猶鐵,身衰志愈堅。」
「何須問歸處,肝膽照寒煙。」
這是師父很久很久以前交給他的。
「徒兒啊,你把那個小本子拿來。」
小道童不解其意,但還是將本子拿來了。
「嗯,很聽話。」
老道士龍飛鳳舞,將那首詩寫了上去。
「這個還是要記的。」
隨即,老道士將那信揉成一個皺巴巴的紙團。
而後他走到灶膛前,蹲下身,掀開火蓋,看也不看,便將那紙團丟了進去。
「唰。」
紙張吞沒,消失在了熊熊的灶火之中。
......
不久,混合著各種油滋鍋氣的裊裊香味,便從山坳那頭的石屋方向,飄散過來,漸漸瀰漫了整個佛香山。
煙很大。
老道士做了很多。
那踏實的煙氣與山間清冷交織在一起,便更像過年了。
......
江離正被那越來越濃郁的香氣勾得腹中饞蟲大動。
忽然,一蒼老聲音穿透水流,在江離小小的魚腦中響起:
「山中諸位,年節將至,粗備薄酒淡飯,若不嫌棄,可來陋室一聚。」
是老道士的聲音。
話音方落,江離便覺周身一暖,帶著酒氣的黑霧再次湧現,溫將它包裹起離開了冰涼的溪水,朝著石屋的方向飄去。
不多時,石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前,便熱鬧起來。
黃鼠狼抽了抽鼻子,猶豫片刻,便邁著小碎步蹲在門口。
接著,是小狐狸,耳朵尖抖了抖,三兩步便躥到了門前,好奇地往裡張望。
猴王領著十幾隻抓耳撓腮的猢猻,從林子裡涌了出來,你推我搡,吵吵嚷嚷地圍攏過來,瞬間將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於是,這些山野的客人們,一個接一個,擠進了木門。
老道士的屋子本就不大,此時更是被這一屋子的鼠猴魚狐擠得滿滿當當,幾乎沒了下腳的地方。
各種動物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屋子中央那張舊木桌上,早已擺得滿滿當當。
大盤子裡是堆成小山的餃子。
粗瓷碗裡盛著風乾臘肉,還有焯過水的清脆冬蔬。
山里摘的野山菌,用豬油炒過,散發著奇異的鮮香。
年團圓。
老道士站在桌子旁,眼神有些悠遠。
記得很多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日,師父將自己從雪地里撿回來時,便摸著自己的頭,指著同樣被撿回來的謝蒼松說。
「蒼柏啊,你看,世間生靈,無論是人是妖,是走獸還是游魚,靈性既開,便有了向道之心,便與人一般無二了。」
「你師兄雖為異類,但既入我門,便是你師兄,你需敬他護他。」
此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師父當年那溫和的眼神。
「開飯了!」
老道士收回思緒。
話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眾客便一擁而上!
猴群最是敏捷,吱吱叫著,爪子飛快地伸向食物。
黃鼠狼也湊到近前,小口快速地吃了起來。
江離更是被這食物香氣迷得神魂顛倒。
【吃吃吃!】
江離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一時間,屋子裡只剩下各種咀嚼聲,猴群爭搶時的吱喳聲,以及碗筷的清脆聲響。
老道士自己卻沒吃多少,只是嘗了幾個餃子,便退到灶台邊,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心想,這大概便是沉香山這麼多年以來,最熱鬧的時候了吧。
這場混雜著山野靈性的年宴,一直持續到了日頭西斜。
江離的肚皮早已吃得滾圓,銀色的鱗片都仿佛被撐得微微張開。
「嗝!」
江離和謝蒼松都喝了太多的酒。
小狐狸看著江離喝得那麼舒服,都好奇地喝了很多,此時也醉倒在一旁,用尾巴擋住了自己的臉。
黃鼠狼沒有喝酒,但臘肉吃得太多,此刻正挺著圓滾滾的肚子,閉著眼睛竟像是撐昏過去了。
此刻,酒意重新上涌,江離小小的魚腦又開始暈暈乎乎。
謝蒼松更是早已爛醉,直接趴在了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桌上。
就在這片杯盤狼藉時刻,江離迷濛的魚眼,忽然瞥見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老道士,好像動了。
他輕輕輕地站了起來,而後向著屋外走去。
幾乎是同時,江離驚訝地發現,那原本爛醉如泥的謝蒼松,也晃晃悠悠地跟著站了起來。
這一動不要緊,江離身上那層一直籠罩著的黑霧,立刻也跟著動了起來。
裹著暈乎乎的江離,隨著兩人飄出了石屋,融入暮色與寒風之中。
屋外,天色已近黃昏,最後將雪地染成金色,風比屋內凜冽得多。
老道士在前面走了不久,身後便傳來了謝蒼松含混卻清晰的聲音:「你幹什麼去?」
老道士腳步不停,氣定神閒地回答。
「吃得太多了,尿尿。」
謝蒼松沒再說話,只是幾步趕了上來,與老道士並肩,然後低下頭,盯著老道士的袍子下擺看了半晌。
山風嗚咽,兩人就這麼站著。
半晌,謝蒼松才慢悠悠地開口。
「那你尿啊。」
老道士不說話了,只是望著遠處暮色中起伏的山巒。
又沉默了片刻,老道士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
「黑山那邊,出了一具猴屍,凶性大發,竄到了山下的鎮子裡殺了好些人。消息剛傳過來,我得去看看。」
江離暈乎乎的魚腦勉強理解著這話。
「師兄,這次我真得去了,死了太多的人......我」
「去罷。」
「啊?」
老道士一愣
「我說去吧。」
謝蒼松重複道。
老道士還以為會像以前一樣,謝蒼松攔他不住,讓自己偷跑出去。
「師父這邊我給你照看著。」
「嗯。」
老道士應了一聲。
他整了整身上的舊道袍,對著謝蒼松,也對著沉香山拱了拱手。
「那,師兄,謝蒼柏告辭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廚房裡那兩盤餃子是給那群鮫人吃的,到時候記得給她們送過去。」
「知道了。」
謝蒼松說。
說罷,謝蒼柏邁步,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山巒輪廓之中,竟無半分老態龍鍾之感。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老道士謝蒼柏被師父取此名,其名便取此意。
老道士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暮色山巒之後,江離才聽到身旁傳來動靜。
只見謝蒼松慢悠悠地轉到旁邊一棵老松樹後,不多時,一陣淅淅瀝瀝的水聲便響了起來,在寂靜的暮色山風中,顯得格外突兀。
這老頭原來自己也真是要尿尿啊。
江離迷迷糊糊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