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吃。】
江離將這幾滴酒穩穩接住。
酒液入喉,如同吞下了一團溫吞吞的雲霧一般,順著江離的魚嘴便滑了進去。
緊接著,一股陌生的暖意轟地一下在江離小小的身體裡炸開。
【好喝,好喝啊】
江離小小的魚腦頓時有些發蒙。
眼前的水波似乎晃蕩得更厲害,連水底的石頭都變成了重影,一切都暈乎乎的。
有點飄,但是一種莫名的暢快卻占據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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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哉!快哉!」
岸上的謝蒼松見狀,仰頭又灌了一大口,然後俯身,
用盛酒的罐子往江離的魚嘴裡倒了一口。
「快喝快喝,此等美酒,過了年關可就喝不到了!」
【快哉快哉!】
「快哉快哉!」
江離聽那謝蒼松喊著快哉,自己也跟著喊了一遍。
江離暈暈乎乎地,憑著本能又吞下一口。
這下更不得了,那暖意變成了小小的火苗,從肚子裡燒到尾巴尖,甚至在尾梢上跳了起來。
江離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好像要浮到水面上去。
尾巴開始不聽使喚地亂甩,毫無章法地左擺一下,右掃一下,拍得水花四濺。
【快哉快哉!】
這酒對於暖流絲毫沒有作用,卻意外地好喝。
「那銜玉宮啊,」
謝蒼松搖晃著站起身,腳步虛浮。
「是這片無何有之鄉里,所有水族最大的匯聚之所。」
謝蒼松踉蹌一步,差點跌進溪里。
「它在恨江最下游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由一條成了蛟的精怪,依託原本的廢棄龍宮改建的!」
「那宮闕不似人間屋舍。通體由琉璃暖玉構築而成!」
他眯著眼,仿佛真看到了那景象。
「流光溢彩啊,在水下看,比天上的星星還要透亮。」
「宮門常開,迎納四方水族……嗝……。」
「裡面有修行有成的蛟螭之屬,有馱著碑的老龜,有含著珠的巨蚌,奇形異狀,不可盡數。」
謝蒼松掰著手指頭數,數著數著又亂了,乾脆一揮手,「反正,很多!很多怪模怪樣的傢伙!」
「食糧也極為充足,各處水府進獻的奇珍,……甚至還有得了道的水族大能,偶爾會割捨一絲自身修煉的本源精粹,用來交換所需。」
有道是:「琉璃為瓦玉為梁,恨水深處隱龍章。」
「千載寒波凝寶氣,一輪虛月照宮牆。」
「蛟螭頷首獻珠瑞,龜蚌銜輝納壽長。」
「莫道仙鄉無覓處,此間別有水中王!」
謝蒼松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喝了酒便喜歡吟詩。
他含糊地念叨了幾句似詩非詩的句子。
【吃吃吃!】
聽見有吃的東西,江離腹中的聲音,再一次不管不顧地響了起來。
被這聲音一激,江離更醉了。
江離的小小魚軀激動地在原地打著轉,尾巴甩得更歡,銀色的鱗片啪啪啪地打出水花。
小小的魚腦一下下往上拱著,仿佛想立刻跳出水面。
「吃,吃,吃!」
「好啊!好啊!好啊!原來……原來是條饞魚!」
謝蒼松看著水裡的江離,笑得前仰後合。
「今天……今天就帶你去見見世面!讓你吃個夠!」
話音未落,江離只覺背上一輕。
自己後背上那塊沉甸甸的鎮溪石,竟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同時,一直寄居在它意識深處那縷鳴蛇火種,也徹底被剝離了出去。
江離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輕盈中回過神,就見岸上的謝蒼松身形陡然一晃!
下一刻,在江離的眼中,謝蒼松的身體在濃煙中突然變化起來!
「嗖!」
迎風便長!
眨眼之間,一條長達數丈又頭生獨角,腹下生風的異蛇譁然盤旋在岸上空中!
正是那傳說中的凶物,鳴蛇!
只是此刻這鳴蛇眼中,竟也帶著幾分渾濁的醉意。
下一刻,江離只覺身體一緊,回過神時,自己的身體已被一團溫暖的黑霧包裹了起來。
「走你!」
「嘩啦!」
水花濺起,江離的身軀脫離了冰涼的溪水,與此同時,周圍的景象開始飛速變幻起來!
身下的小溪在魚眼中縮成了一道細線。
沉香山綿延的雪嶺急速縮小,凜冽的山風呼嘯著擦過江離的魚鱗,發出嗚嗚的聲響。
自己竟然被這老頭帶飛到了天上!
「走——!去銜玉宮——!」
鳴蛇的長吟混著風聲,清晰傳來。
「呼,呼!」
黑霧包裹著江離,緊貼著鳴蛇的背脊,在雲層間穿行著。
下方是沉睡的蒼茫大地,覆蓋著厚厚的白雪。
俄頃,前方出現一條未曾完全冰封的大河。
恨江。
沿著恨江飛行,江離看見江畔零星散布著一些村莊,窗口透出點點昏黃的燈光。
那正是恨江上游的村民。
忽然,謝蒼松猛地一個俯衝,一頭扎了下去!
......
銜玉宮,作為水族匯聚之地,如今因無用之樹的消失,氣氛一時動盪起來。
許多感知到危險的水族,尤其是那些修為不上不下的魚類精怪,都涌到這裡。
它們急於將手中積攢的寶貝材料脫手,換取能在人間世立足的路引。
一時間,宮內外各種魚頭攢動,蝦兵蟹將穿梭不息,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嘆息聲不絕於耳,形形色色的魚類身影塞滿了每一個角落。
原本恢弘廣闊的銜玉宮,竟也顯出了幾分魚滿為患的嘈雜。
「嘩啦——!!!」
一道巨大的落水聲,打破了宮門外水域的喧囂。
水花濺起數丈高。
謝蒼松徑直朝著那銜玉宮大門沖了過去!
「何人擅闖宮門!報上名來!」
宮門口,一位半人半魚的管事將領猛地站起,聲如洪鐘,怒目而視。
銜玉宮規矩森嚴,非化形之精怪,不得從正門入內,更遑論如此橫衝直撞!
「是我。」
下一刻,黑霧驟然向內一收,謝蒼松那長達數丈的鳴蛇之軀,竟在眨眼之間收縮。
重新變回了一個乾瘦老頭。
他甚至還因為酒意,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頓時,整個銜玉宮前殿,只在眨眼之間便安靜了下去。
所有正在交談的水族,無論體型大小,全都齊刷刷停下了動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那個看似不起眼的老頭。
鳴蛇!
「是謝蒼松。」
無何有之鄉,但凡活得久些的水族,都聽說過謝蒼松的威名。
謝蒼松永遠燃燒不盡的鳴蛇火種,觸之即死。
除非狠心斷去被沾染的部分,否則必會被燒成灰燼。
偏偏地,謝蒼松還是一個性格偏執的精怪。
那是連一些成名大妖都不願輕易招惹的煞星。
他怎麼會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