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
江離只覺一股巨力,從自己的身下涌了出來。
仿佛沉香山的某一部分忽然活了過來,伸出一隻厚重的手,將他攥在了掌心。
它連一片鱗片都無法再翕動。
月華依舊透過枯枝的縫隙篩落,在溪水上投下破碎的銀斑。風捲起岸邊幾縷殘雪,在空中打著旋。
江離的魚眼竭力轉動,這是它此刻唯一還能做出的微小動作。
江離看向身旁的小狐狸,小狐狸也是如此,半闔的狐狸眼此刻睜得大大的,滿是驚駭
它漂亮的尾巴此時現在雪裡,尾巴僵直,一動不動。
任憑江離的任何能力,此時都放不出來了。
他的口中還銜著青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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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很好啊。」
那蒼老渾厚的聲音自地底響起。
聲音起初沉悶,像是從岩層中傳來,隨後便如同升起來了一般,縈繞在了江離周圍。
「根基雖淺,靈光未泯,都是不錯的精怪苗子啊.......」
然而,這聲音的源頭,卻在江離的正後方。
江離被禁錮的眼珠無法大幅度轉動,只能瞥見前面小狐狸驚恐的眼神,卻始終無法看到身後說話之人的形貌。
只能感覺一道平和的視線,落在自己和小狐狸身上。
「老夫正欲開爐煉製幾具山行屍傀,洞府需人看顧。」
那蒼老聲音不疾不徐地繼續道。
「你二位精怪,靈智已開,可願隨老夫回去,暫且做個洞府看守,也算一番緣法?」
江離那小小的魚腦飛速轉動。
什麼洞府看守?
江離正想著,這念頭剛起,身上那股無形的桎梏便仿佛感知到了它思緒的不馴,驟然收緊!
「唔……」
江離悶哼一聲。
「願意!願意!」
旁邊的小狐狸急切地叫出聲來。
它一邊喊,一邊拼命朝著江離的方向擠眉弄眼。
江離被那驟然收緊的桎梏弄得昏昏沉沉。
「願……願意!」
話音剛落,那緊縮感便如潮水般退去,恢復了之前那種溫和的禁錮狀態。
江離和小狐狸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善。」
蒼老聲音似乎很滿意,並無多言。
下一瞬,江離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傳來,輕輕將江離拽了出啦。
江離整條魚身頓時脫離了清涼的小溪,開始空落落地懸浮起來。
它下意識地擺尾,卻發現自己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承托著,緩緩升高。
旁邊的小狐狸也是如此,四爪離地,火紅色的身影同樣被那股力量攝起,不由自主地向上飄去,與江離一同越飛越高。
起初還能看見下方那片熟悉的溪灘,很快,視野便開闊起來。他們飛出了林木的遮蔽,來到了沉香山夜的懷抱之中。
身邊是呼嘯的風聲。
從空中俯瞰,沉香山褪去了置身其中時的嶙峋與幽深。
凌虛俯瞰,沉香異觀。褪嶙峋之侷促,顯磅礴之靜專。冬山玉立,斂蕭瑟而愈淨,寒岫雲眠,去枯瘦而彌寬。
千岩疊影,似墨濡而皴染。萬木懸晶,若星綴而光寒。雪谷皛皛,雲絮平鋪。冰澗沉沉,瑤華靜偃。
掠雪塵以成霧,曳素靄而如涓。恍若冰娥舒練,徘徊桂魄之下。渾同霜女回裾,搖曳瑤台之畔。
江離心神一時為之所奪,連恐懼都暫時淡去了些許。
它看著自己身下,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被著一團白色雲霧承托著。
那雲霧並非天上之雲,更接近山間濃郁的迷霧霧,凝而不散。
飛行?這雲霧,能讓人飛起來嗎?
一個古怪的念頭突然鑽進江離的小魚腦。
自己也是有吐霧之法的。
雖然那霧比自己的霧濃郁了很多,但若能凝練更多,吐在腳下,是不是也能像這樣,托著自己飛起來呢?
這個想法讓江離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但它沒有機會去嘗試。
就在這時,那攜著他們飛行的蒼老聲音,忽然發出了一聲驚疑。
「咦?」
「了不得,了不得,沒想到,這幽澗深處,還藏著這般有趣的物事。」
他的話音頓了頓,似乎在仔細感知什麼,而後確認道。
「好大一隻烏龜,這烏龜活了得有三五百年吧。
顯然,那蒼老聲音看見了江龜。
烏龜?江離的魚腦懵懂地轉動著。時間過去了太久,他早已經忘記了江龜了。
風繼續吹拂,腳下的雲霧托著他們,向著原先那處山坳飛去。
一陣失重,江離重新落回了溪水中。
旁邊是無數已經失去神采的青魚。
他們又回到了黃鼠狼的地方。
只是黃鼠狼已經蔫頭耷腦地站在一邊,雙眼呆滯著,也不知道是被控制著,還是死了。
猴王也在一旁站著,看樣子剛剛恢復神志。
狐,猴,鼠,魚,這四種八竿子打不著的精怪,竟然一齊聚在了洞穴邊上。
「你去與他們分說看守的職責罷,我去去便回,將那烏龜請來。」
「好,好。」
江離聽著兩個聲音都是一樣的,並無半點分別。
自己跟自己說話一樣。
而後,江離就看見另一個人走了出來。
這一次,江離是看到了那人的正身。
和之前那人一模一樣的兜帽。
並非預料中的臉龐,而是被一團不斷流動的黑煙所籠罩。
那黑煙緊緊貼合著兜帽的輪廓。
但江離是確定這人兜帽下面是有臉的。
因為那人在呼氣的時候,黑煙會被吐出來兩個長條。
吸氣的時候,黑煙又會被吸進去一點。
這景象實在有些滑稽。
「噗。」
小狐狸沒忍住,笑出了聲。
「肅靜!」
那人向前站了一步。
「鄙人謝蒼松,這是我的名字。諸位既是開了靈智的精怪,可有有名字的。」
肅靜了。
山坳間安靜了下來。
幾隻精怪都有名字,但都沒有說出來。
小狐狸覺得名號乃是忌諱,萬一被這黑煙那名字做什麼事,那就不好。
江離見小狐狸不說話,他也沒說自己叫江離。
黃鼠狼覺別人都不說話,自己說了倒顯得太大膽了,所以也沒有說。
而猴子咿咿呀呀了半天,那人只聽猴子說了一個孫字,便什麼都聽不清了。
那人擺擺手。
「什麼名號不重要,從今以後,你們的名號由老夫來起。」
「你叫魚將軍。」
那黑影指著江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