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成了一條魚
沉香山,秋。
暴雨如瀑,一條山澗中的溪水暴漲,在溪尾處匯入了滔滔大江。
「呼哈,呼哈。」
溪面之上,數尾銀魚被迫躍起,於這寒雨中艱難換氣。
江離便是這銀魚群中的其中一尾。
山氣裹挾著雨水灌入鰓腔,撞上魚軀內的溫暖水體,帶來一陣刺痛。
江離掙扎著躍出水面,吞食空氣。
圓滾滾的魚眼呆滯張望,江離的小小魚腦顯然無法解釋這暴雨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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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小小銀魚,還未有靈智。
忽地,在這暴雨當中,一點微小的黑影在空中跌跌撞撞,隨後被暴雨砸落。
那是只被暴雨砸落的小蟲,正在水面掙扎撲騰,撞在其他銀魚身旁。
【吃吃吃!】
似乎是本能作祟,又似是身體中有個聲音在告訴它吃吃吃。
江離尾鰭一擺,「啪」地一下推開身旁銀魚,魚嘴下意識向前輕輕一蠕。
「咕。」
咽齒輕輕一拈,將那粒小蟲連同幾滴冰雨碾碎,化作一道溫熱的細流滑入腹中。
就在小蟲入腹的剎那。
江離那短促的意識,仿佛清晰了一瞬。
魚尾擺著懸停在水中,魚眼冒著泡泡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在吞食的短短几息之間,他便仿佛做了場夢。
夢中,他好像並不是一條魚,而是成為了一隻兩足動物,踏著堅硬地面,乘上了一隻鋼鐵巨蟒的腹中。
那巨蟒嘶吼著行起路來,周圍的景色急速倒退,緊接著,一陣熾熱與強光過後,光怪陸離的世界便在眼前炸裂……
夢戛然而止。
再清醒,他還是那條山間的小小銀魚。
銀魚短暫而單純的意識,無法承載這過於複雜的夢。
不過短短几刻時間,那夢便從江離的意識中徹底消散,了無痕跡。
本能重新代替意識接管了魚腦。
江離輕輕擺了擺尾,攪動起一小團無聲的水花。
仿佛只是在水面發了會兒呆,隨即便忘卻了方才那腦海中的夢。
魚眼重新聚焦,映出眼前交織的雨絲與水下幽暗搖曳的水草。
秋雨依然瀟瀟,溪水泠泠如舊。
只是那蟲子微甜,江離不禁又想了想,圓眼懵懂地掃視著雨幕,期盼著能有更多這樣的蟲子,掉進自己口中。
【今日食一蟲,腹中暖,意猶未盡。】
腹中似有什么正在快速消化著那小蟲肢體,幾刻間,那小蟲碎渣便被消耗殆盡,腹部再次空空如也。
【有些餓】
於是,山澗里的這條小小銀魚,第一次萌生了吃吃吃的想法。
奈何魚顱方寸,靈光如露。
短短几刻,江離便忘了吃吃吃的想法,隨即又開始躍出水面換氣。
一條本該春生秋死的銀魚,被這一場暴雨的饋贈,催生出一些不一樣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暴雨終於停了下來。
清澈的溪水裹挾著枯枝敗葉,漸漸沉靜下去。
夕陽灑向山林,連帶著溪水也染了一層溫潤金暉。
銀魚群在水藻間不斷穿梭著,啄食著浮游生物與柔嫩藻尖。
江離也混跡在銀魚群中,本能地張合著魚嘴,吞咽著那些微末的食糧。
水藻寡淡,浮游無味,全然沒有了吞食那隻小蟲時,腹中升起奇異暖流的感覺。
也沒有了方才思考的記憶。
漸漸地,玉兔東升,清輝遍灑。
山間暖意又被月華帶來的寒意悄然取代。
清冷的銀輝透過水麵,將溪底照得一片朦朧。
魚群漸漸安靜了下來,各自尋了隱蔽處開始懸停休憩。
江離也擺動著微倦的身軀,尋了一處濃密幽暗的水草,緩緩沉入其中。
銀鱗沒入水草的陰影之中。
圓睜的魚眼在月華下依舊泛著微光,卻已失了焦距,陷入魚類睜眼式的淺眠之中。
水波輕漾,草葉微搖,唯有魚的鰓蓋仍在規律地開合,吞吐著冰涼的溪水。
這便是銀魚一天的生活。
直至第二日,銀魚群又開始了本能的求生。
晴時食藻,陰時換息,夜則蟄伏。
如此循環往復,又過了一月時間。
......
深秋,不知是哪一日的清晨。
江離魚眼依舊如往常一般瞪著。
此時天光已然大亮,日光透過溪水,將水底卵石照得紋理分明。
然而,與往日不同的是。
醒來的江離遲鈍感知到,有一縷奇異的香氣,正絲絲縷縷地自上方水面飄散下來,鑽入他的鰓腔。
江離呆滯地抬起魚眼,向上望去。
水面之上,溪岸之畔。
一種江離從未見過的東西正懸浮在水面上,隨著微瀾輕輕起伏。
那東西下,懸掛著一隻小小蟲豸。
誘人的香氣正是從那小蟲身上散發出來的。
江離小小的魚腦無法理解這景象的緣由。
或許是因為之前有著對於【吃吃吃】的意識。
又覺得那小蟲似乎散發著一種難以抗拒的的味道,遠比前日那小蟲來得濃郁勾魂。
他下意識地擺動尾巴,身軀緩緩向上游曳,逐漸靠近那隻小蟲子。
水面之上。
一名身著黃衣的老道正斜倚著老樹根,一雙老眸半開半闔。
「師父,您不是說咱吃齋向道,不沾葷腥嗎?怎地今日想起釣魚來了?」
老道瞥向腳邊,一個總角小道童抱膝坐著,稚聲里滿是不解。
水面下,江離距離那暗紅色的小蟲已不足半尺。
瞪圓的魚眼,只看見模糊視野中,岸邊只倚著兩團晃動的兩腳動物,那動物手持細長釣竿探入水天,唇齒開合間,咿咿呀呀著魚兒難解的古怪音節。
有些像他在夢中見到的兩足動物。
身旁沒有任何東西,那一隻兩足動物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一般。
「一月前那場暴雨,不知怎麼回事,讓沉香山一小狐狸開了靈智,腦子突然好使了。」
「我讓他來此地,若能捉得這螭吻幼魚,便交給她。」
「那,師父,那化魚之術你不是會嗎,為什麼不教給她?」
在老道的視角里,小道童歪頭。
「嗯……」老道捋了捋花白長須,眼皮微抬,瞥了一眼毫無動靜的浮標。
「這事兒可說來話長了,得從盤古開天闢地那時候說起。」
咿咿呀呀的人語,混著山風,震得水波微漾,也震得江離呆滯半晌。
但飢餓與那近在咫尺的濃香,終究壓過了本能的些許猶疑。
僅僅幾息,他便再度擺尾,緩緩向那小蟲游近。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