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你真的自由了2

  風雪簌簌落下,在兩人之間拉出一片漫長死寂的沉默。

  樊霄後背猛地繃緊,雙手死死攥緊,指節青白,他長久以來的克制與刻意疏遠,在游書朗那句輕聲質問里,徹底崩碎。

  這無數個寒夜,他都守在游書朗的小區樓下,躲在暗處,不敢靠近,不敢驚擾,只隔著一扇窗,默默看著他安穩度日。

  他知道自己滿身陰暗罪孽,偏執瘋狂,生怕再次打亂游書朗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

  可他終究做不到真正放手,能遠遠看著他平安,就是他撐下去唯一的念想。

  樊霄抬眼,眼底翻湧著滾燙又卑微的情愫,喉結重重滾動,半晌,只擠出一句沙啞蒼白的否認:「我沒有。」

  這話連他自己都騙不過。

  游書朗靜靜望著他,心底五味雜陳,思緒翻湧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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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詩力華和他講述那件事後,他就開始留意。

  深夜樓下不肯散去的身影、雨雪天后乾淨整潔的樓道、晚歸路上默默隨行的腳步、還有空氣里時常縈繞的、獨屬於胭脂的甜膩氣息……

  一直都是樊霄。

  這個從前用謊言困住他、用戲耍消耗他、用偏執捆綁他的人。

  如今收斂了所有鋒芒與瘋戾,收起了所有占有與偏執,只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一點點守護著他的安穩。

  游書朗心底的防線一點點崩塌。

  因為他知道,對樊霄的愛意從來都沒有消失,只是被曾經的那些過往與傷痕包裹著,不敢透露分毫。

  他愛樊霄,從始至終,從未變過。

  可他不敢原諒。

  那些欺騙與痛苦,也不允許游書朗原諒。

  他曾經不顧一切的去愛,後來被弄的遍體鱗傷,已經要了他半條命,所以他怕了。

  他怕重蹈覆轍、怕再次被算計、被拋棄、被當成一時新鮮的玩物。

  游書朗看著眼前狼狽單薄的樊霄,還有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和不敢越界的深情。

  不得不承認,他心軟了。

  他很想告訴樊霄,回去吧,你最怕冷了,以後別守著了。

  或者告訴他,忘了他,好好生活,好好愛自己。

  可心底的傷痕死死牽絆著他,讓他始終不敢邁出那一步。

  「樊霄,」游書朗聲音很輕,帶著極致的掙扎,「你沒有必要這樣。」

  樊霄垂眸,他以為游書朗的這句話是讓他以後不准再守著他,離他再遠一點,最近苦澀一笑心中也陷入了絕望,語氣變得更加溫順又卑微:「書郎,我不會打擾你,真的……我只是想看著你平安。」

  他不敢奢求原諒,不敢奢求相守,只求他歲歲平安,歲歲無憂。

  風雪更大了,凜冽寒意浸透骨血。

  樊霄不敢多留,怕自己貪戀這片刻的親近,再度失控驚擾到他的菩薩,所以他只好微微低下頭,逃似的遠離這裡。

  同時,痛苦蔓延至全身,緊繃的神情也讓他的口中漸漸浮現出了血腥味,但是他不能回頭,甚至還要離得更遠。

  游書朗凝著他離去的背影,指尖緊緊攥著身上那件屬於樊霄的外套。

  衣間熟悉的氣息,帶給了他許久未有的安穩,恍惚間,他好像重回過往,被樊霄溫柔擁抱著,安穩又溫暖。

  這種感覺,讓他渴望又沉醉。

  可是這件衣服的主人,在現實中離他越來越遠,遠到游書朗覺得他再也抓不住這份溫暖。

  意識到自己有這個想法的游書朗心底滿是自嘲。

  明明那個人曾將他傷得徹底,他卻依舊忍不住動搖。

  游書朗曾在無數個深夜反覆自問。

  他要不要放下過往原諒這個知錯、悔改、用命愛他的人?

  可每次即將鬆口的瞬間,從前被欺騙、戲耍、玩弄的畫面便會席捲而來,死死拉住他,讓他不敢回頭。

  愛意與怨懟日夜糾纏,反覆的折磨著他,讓他的思緒越發的雜亂

  那些思緒就像一團亂了的毛線,在等一個契機,找到線頭,一把捋順。

  幸運的是,他等到了。

  不幸的是,來不及了。

  暮色沉沉,寒風刺骨,游書朗看著眼前站著的這些人,就知道,所謂的公司合作並不存在,都是這些人為了引他出來的假象。

  看見這些人,游書朗瞬間就聯想到了詩力華和他說的那些仇家。

  「是你害我們一無所有!老大死了,公司也沒了,樊霄又像一隻瘋狗一樣,清理不掉,既然逃不掉,那你就給我們陪葬吧!」

  六個人,都面露兇狠,手中都帶著武器。

  游書朗看著眼前的場景,竟然異常的平靜,就像是早有預料一般。

  「樊霄……那三個月你天天面對的都是這些嗎?」

  沒有對即將到來危險的害怕,也沒有對死亡的恐懼,他只是在想,那個比他還小的人,面對這些害不害怕,後不後悔當初冒名頂替他。

  但這些問題,他已經無法求證了。

  因為不出意外的話,他馬上就要死了。

  游書朗抬頭,望向天空上的點點星光,嘴角浮現出一抹釋然又輕快的笑。

  「媽……這世間的美好那個人帶我體驗到了。」

  游書朗嗓音顫抖,帶著輕微的哽咽:「這就夠了,所以……我可能要來找你了。」

  隨後他低下頭,眼神從剛剛的淡然變成了狠厲還誓死一搏的勇氣。

  他知道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他們是抱著必殺他的決心來的,所以游書朗並不認為自己能活下去。

  只是他能坦然接受了即將到來的結局,心底卻還帶著牽掛。

  他走了,添添怎麼辦?長嶺怎麼辦?

  還有樊霄……

  他如果知道自己死了,會不會傻乎乎的認為是他的錯,會不會跟著他一起離開?

  游書朗不想樊霄那麼做,他希望樊霄好好的活下去,為他自己活下去,他希望告訴樊霄……

  「我原諒你了。」

  無聲的呢喃隨風飄散,釋然了自己所有的執念與傷痛,卻終究落不到那個最該聽見的人耳邊。

  面前的六個人似乎還說了些什麼,游書朗卻不想再聽他們廢話,他身側的手緊握,聲音堅定又決絕:「你們的廢話有點多。」

  六人中領頭的人聽到這句話,怒氣直接飆升,他也顧不得其他,對著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就一起蜂擁而上。

  冰冷的武器劃破晚風,游書朗徒手抗衡,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可他咬牙硬撐,不肯退讓分毫,但孤身一人終究寡不敵眾。

  幾番纏鬥過後,體力飛速透支,渾身傷口火辣辣的劇痛蔓延全身,四肢漸漸酸軟無力,呼吸紊亂沉重,動作愈發遲緩笨拙。

  下一瞬。

  耳邊寒風凜凜,刀刃划過寂靜的夜空,直直朝著游書朗的胸口刺來,速度極快。

  此時的游書朗渾身帶著傷,已經無力抵抗,連躲避都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游書朗認為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之際,比預想的疼痛先到來的是溫柔的懷抱,還有到刺破肉體的聲音。

  「噗!」

  游書朗聽到聲音後震驚的睜開眼睛,入眼就是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

  而樊霄不知道是從哪裡狂奔而來,不顧一切將游書朗抱在懷裡,身後的刀毫無阻滯,狠狠刺入他的後背,貫穿血肉。

  刺骨劇痛瞬間席捲樊霄全身,溫熱的鮮血瞬間浸透衣衫,慘烈又奪目。

  「樊霄!」

  游書朗失聲驚呼,心臟驟然像是被生生攥碎,極致的恐慌與絕望瞬間淹沒他。

  他下意識抬手,死死回抱住身前的人,指尖觸到滾燙黏膩的鮮血,控制不住的劇烈顫抖。

  樊霄身形劇烈踉蹌,單薄的身軀搖搖欲墜,喉間湧上洶湧腥甜,大口鮮血從唇角不斷溢出,染紅豆色唇瓣,淒艷慘烈。

  那群人見狀,依舊不肯收手,還想再次動手,但詩力華卻帶人沖了出來,迅速將所有人制服。

  喧囂落幕,巷底瞬間歸於死寂。

  只剩風雪簌簌作響。

  樊霄渾身脫力,直直往下滑落,唯一的力氣,是還想著護好懷中的人。

  游書朗徹底僵在原地,渾身冰涼,血液瞬間凝固。

  看著眼前滿身鮮血、搖搖欲墜的人,心底鋪天蓋地的恐慌與劇痛傳入他的五臟六腑。

  他伸手死死接住下墜的樊霄,指尖觸到滾燙黏膩的鮮血,控制不住的發抖。

  「樊霄!樊霄你看著我!」

  樊霄靠在他懷裡,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破碎,眼底卻褪去了所有偏執與陰翳,只剩純粹的溫柔與愛意。

  生命力飛速流逝,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艱難抬著眼,凝著眼前心心念念的人。

  「書朗……對不起。」他氣息微弱,字字泣血,斷斷續續,「我從前……騙你、耍你、傷害你……都是我錯。」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

  樊霄的語氣里滿是懊悔與歉意,因為他的菩薩,本該是耀眼奪目的,卻被他這種人拉下神壇,失去了光輝。

  所以他確實該死……

  樊霄的扯出一抹蒼白苦澀的笑,眼底盛滿破碎的執念。

  「你恨我、怨我、討厭我……都沒關係。」

  「只要你以後……歲歲平安,過得幸福……就夠了。」

  虛弱的嗓音,蒼白的臉色,卻帶著最熱烈又真摯的情感。

  而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緊緊盯著游書朗的臉,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在自己的靈魂里,永世不忘。

  只是當樊霄看見游書朗不斷掉落的眼淚,心中有了一個極端的想法

  他的菩薩,因為他的死落淚了,那是不是就證明書郎的心裡還有他,書郎是不是一輩子都忘不了他?

  如果真是這樣,他也算死而無憾了。

  可是當他看著游書朗極致悲傷的模樣,還是忍不住的心疼,想要抬手觸碰游書朗,為他擦去臉頰的淚水,但現在的他根本做不到。

  「我的菩薩,別哭,這次……你真的自由了。」

  話音落下,他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熄滅,頭顱輕輕垂落,徹底沒了氣息。

  漫天風雪落在他冰冷的眉眼,落在兩人之間,無聲埋葬了他極致又卑微、瘋狂又赤誠的一生愛意。

  樊霄死在了他最愛的人懷裡,帶著一生的悔恨與深情,徹底落幕。

  巷子裡一片死寂。

  幾秒的空白後,極致的痛苦驟然席捲了游書朗的四肢百骸。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他無法呼吸,渾身冰冷顫抖,眼底瞬間被淚水淹沒。

  他抱著懷中冰冷的人,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崩潰極致的哽咽,一遍遍嘶吼。

  「樊霄,你不能死!」

  「你還沒有贖完罪!你憑什麼死!」

  「你不准走!」

  淚水瘋狂墜落,砸在樊霄冰冷的臉頰,融進滿地血色白雪。

  積壓在心底所有來不及說的話、所有掙扎、所有心動與原諒,此刻盡數崩塌,化作撕心裂肺的絕望。

  「樊霄,不可以……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原諒你了。」

  「我早就不恨你了。」

  游書朗癱坐在雪中,周圍的雪被他的愛人染成了鮮艷的紅色。

  而他抱著慢慢冰冷的人,說著他曾經最想聽,卻永遠也聽不到的話。

  「我還沒有告訴你……我還愛著你,一直都愛。」

  「你怎麼能死……怎麼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