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簌簌落下,在兩人之間拉出一片漫長死寂的沉默。
樊霄後背猛地繃緊,雙手死死攥緊,指節青白,他長久以來的克制與刻意疏遠,在游書朗那句輕聲質問里,徹底崩碎。
這無數個寒夜,他都守在游書朗的小區樓下,躲在暗處,不敢靠近,不敢驚擾,只隔著一扇窗,默默看著他安穩度日。
他知道自己滿身陰暗罪孽,偏執瘋狂,生怕再次打亂游書朗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
可他終究做不到真正放手,能遠遠看著他平安,就是他撐下去唯一的念想。
樊霄抬眼,眼底翻湧著滾燙又卑微的情愫,喉結重重滾動,半晌,只擠出一句沙啞蒼白的否認:「我沒有。」
這話連他自己都騙不過。
游書朗靜靜望著他,心底五味雜陳,思緒翻湧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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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詩力華和他講述那件事後,他就開始留意。
深夜樓下不肯散去的身影、雨雪天后乾淨整潔的樓道、晚歸路上默默隨行的腳步、還有空氣里時常縈繞的、獨屬於胭脂的甜膩氣息……
一直都是樊霄。
這個從前用謊言困住他、用戲耍消耗他、用偏執捆綁他的人。
如今收斂了所有鋒芒與瘋戾,收起了所有占有與偏執,只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一點點守護著他的安穩。
游書朗心底的防線一點點崩塌。
因為他知道,對樊霄的愛意從來都沒有消失,只是被曾經的那些過往與傷痕包裹著,不敢透露分毫。
他愛樊霄,從始至終,從未變過。
可他不敢原諒。
那些欺騙與痛苦,也不允許游書朗原諒。
他曾經不顧一切的去愛,後來被弄的遍體鱗傷,已經要了他半條命,所以他怕了。
他怕重蹈覆轍、怕再次被算計、被拋棄、被當成一時新鮮的玩物。
游書朗看著眼前狼狽單薄的樊霄,還有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和不敢越界的深情。
不得不承認,他心軟了。
他很想告訴樊霄,回去吧,你最怕冷了,以後別守著了。
或者告訴他,忘了他,好好生活,好好愛自己。
可心底的傷痕死死牽絆著他,讓他始終不敢邁出那一步。
「樊霄,」游書朗聲音很輕,帶著極致的掙扎,「你沒有必要這樣。」
樊霄垂眸,他以為游書朗的這句話是讓他以後不准再守著他,離他再遠一點,最近苦澀一笑心中也陷入了絕望,語氣變得更加溫順又卑微:「書郎,我不會打擾你,真的……我只是想看著你平安。」
他不敢奢求原諒,不敢奢求相守,只求他歲歲平安,歲歲無憂。
風雪更大了,凜冽寒意浸透骨血。
樊霄不敢多留,怕自己貪戀這片刻的親近,再度失控驚擾到他的菩薩,所以他只好微微低下頭,逃似的遠離這裡。
同時,痛苦蔓延至全身,緊繃的神情也讓他的口中漸漸浮現出了血腥味,但是他不能回頭,甚至還要離得更遠。
游書朗凝著他離去的背影,指尖緊緊攥著身上那件屬於樊霄的外套。
衣間熟悉的氣息,帶給了他許久未有的安穩,恍惚間,他好像重回過往,被樊霄溫柔擁抱著,安穩又溫暖。
這種感覺,讓他渴望又沉醉。
可是這件衣服的主人,在現實中離他越來越遠,遠到游書朗覺得他再也抓不住這份溫暖。
意識到自己有這個想法的游書朗心底滿是自嘲。
明明那個人曾將他傷得徹底,他卻依舊忍不住動搖。
游書朗曾在無數個深夜反覆自問。
他要不要放下過往原諒這個知錯、悔改、用命愛他的人?
可每次即將鬆口的瞬間,從前被欺騙、戲耍、玩弄的畫面便會席捲而來,死死拉住他,讓他不敢回頭。
愛意與怨懟日夜糾纏,反覆的折磨著他,讓他的思緒越發的雜亂
那些思緒就像一團亂了的毛線,在等一個契機,找到線頭,一把捋順。
幸運的是,他等到了。
不幸的是,來不及了。
暮色沉沉,寒風刺骨,游書朗看著眼前站著的這些人,就知道,所謂的公司合作並不存在,都是這些人為了引他出來的假象。
看見這些人,游書朗瞬間就聯想到了詩力華和他說的那些仇家。
「是你害我們一無所有!老大死了,公司也沒了,樊霄又像一隻瘋狗一樣,清理不掉,既然逃不掉,那你就給我們陪葬吧!」
六個人,都面露兇狠,手中都帶著武器。
游書朗看著眼前的場景,竟然異常的平靜,就像是早有預料一般。
「樊霄……那三個月你天天面對的都是這些嗎?」
沒有對即將到來危險的害怕,也沒有對死亡的恐懼,他只是在想,那個比他還小的人,面對這些害不害怕,後不後悔當初冒名頂替他。
但這些問題,他已經無法求證了。
因為不出意外的話,他馬上就要死了。
游書朗抬頭,望向天空上的點點星光,嘴角浮現出一抹釋然又輕快的笑。
「媽……這世間的美好那個人帶我體驗到了。」
游書朗嗓音顫抖,帶著輕微的哽咽:「這就夠了,所以……我可能要來找你了。」
隨後他低下頭,眼神從剛剛的淡然變成了狠厲還誓死一搏的勇氣。
他知道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他們是抱著必殺他的決心來的,所以游書朗並不認為自己能活下去。
只是他能坦然接受了即將到來的結局,心底卻還帶著牽掛。
他走了,添添怎麼辦?長嶺怎麼辦?
還有樊霄……
他如果知道自己死了,會不會傻乎乎的認為是他的錯,會不會跟著他一起離開?
游書朗不想樊霄那麼做,他希望樊霄好好的活下去,為他自己活下去,他希望告訴樊霄……
「我原諒你了。」
無聲的呢喃隨風飄散,釋然了自己所有的執念與傷痛,卻終究落不到那個最該聽見的人耳邊。
面前的六個人似乎還說了些什麼,游書朗卻不想再聽他們廢話,他身側的手緊握,聲音堅定又決絕:「你們的廢話有點多。」
六人中領頭的人聽到這句話,怒氣直接飆升,他也顧不得其他,對著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就一起蜂擁而上。
冰冷的武器劃破晚風,游書朗徒手抗衡,根本堅持不了多久。
可他咬牙硬撐,不肯退讓分毫,但孤身一人終究寡不敵眾。
幾番纏鬥過後,體力飛速透支,渾身傷口火辣辣的劇痛蔓延全身,四肢漸漸酸軟無力,呼吸紊亂沉重,動作愈發遲緩笨拙。
下一瞬。
耳邊寒風凜凜,刀刃划過寂靜的夜空,直直朝著游書朗的胸口刺來,速度極快。
此時的游書朗渾身帶著傷,已經無力抵抗,連躲避都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游書朗認為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之際,比預想的疼痛先到來的是溫柔的懷抱,還有到刺破肉體的聲音。
「噗!」
游書朗聽到聲音後震驚的睜開眼睛,入眼就是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
而樊霄不知道是從哪裡狂奔而來,不顧一切將游書朗抱在懷裡,身後的刀毫無阻滯,狠狠刺入他的後背,貫穿血肉。
刺骨劇痛瞬間席捲樊霄全身,溫熱的鮮血瞬間浸透衣衫,慘烈又奪目。
「樊霄!」
游書朗失聲驚呼,心臟驟然像是被生生攥碎,極致的恐慌與絕望瞬間淹沒他。
他下意識抬手,死死回抱住身前的人,指尖觸到滾燙黏膩的鮮血,控制不住的劇烈顫抖。
樊霄身形劇烈踉蹌,單薄的身軀搖搖欲墜,喉間湧上洶湧腥甜,大口鮮血從唇角不斷溢出,染紅豆色唇瓣,淒艷慘烈。
那群人見狀,依舊不肯收手,還想再次動手,但詩力華卻帶人沖了出來,迅速將所有人制服。
喧囂落幕,巷底瞬間歸於死寂。
只剩風雪簌簌作響。
樊霄渾身脫力,直直往下滑落,唯一的力氣,是還想著護好懷中的人。
游書朗徹底僵在原地,渾身冰涼,血液瞬間凝固。
看著眼前滿身鮮血、搖搖欲墜的人,心底鋪天蓋地的恐慌與劇痛傳入他的五臟六腑。
他伸手死死接住下墜的樊霄,指尖觸到滾燙黏膩的鮮血,控制不住的發抖。
「樊霄!樊霄你看著我!」
樊霄靠在他懷裡,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破碎,眼底卻褪去了所有偏執與陰翳,只剩純粹的溫柔與愛意。
生命力飛速流逝,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艱難抬著眼,凝著眼前心心念念的人。
「書朗……對不起。」他氣息微弱,字字泣血,斷斷續續,「我從前……騙你、耍你、傷害你……都是我錯。」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
樊霄的語氣里滿是懊悔與歉意,因為他的菩薩,本該是耀眼奪目的,卻被他這種人拉下神壇,失去了光輝。
所以他確實該死……
樊霄的扯出一抹蒼白苦澀的笑,眼底盛滿破碎的執念。
「你恨我、怨我、討厭我……都沒關係。」
「只要你以後……歲歲平安,過得幸福……就夠了。」
虛弱的嗓音,蒼白的臉色,卻帶著最熱烈又真摯的情感。
而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緊緊盯著游書朗的臉,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在自己的靈魂里,永世不忘。
只是當樊霄看見游書朗不斷掉落的眼淚,心中有了一個極端的想法
他的菩薩,因為他的死落淚了,那是不是就證明書郎的心裡還有他,書郎是不是一輩子都忘不了他?
如果真是這樣,他也算死而無憾了。
可是當他看著游書朗極致悲傷的模樣,還是忍不住的心疼,想要抬手觸碰游書朗,為他擦去臉頰的淚水,但現在的他根本做不到。
「我的菩薩,別哭,這次……你真的自由了。」
話音落下,他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熄滅,頭顱輕輕垂落,徹底沒了氣息。
漫天風雪落在他冰冷的眉眼,落在兩人之間,無聲埋葬了他極致又卑微、瘋狂又赤誠的一生愛意。
樊霄死在了他最愛的人懷裡,帶著一生的悔恨與深情,徹底落幕。
巷子裡一片死寂。
幾秒的空白後,極致的痛苦驟然席捲了游書朗的四肢百骸。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他無法呼吸,渾身冰冷顫抖,眼底瞬間被淚水淹沒。
他抱著懷中冰冷的人,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崩潰極致的哽咽,一遍遍嘶吼。
「樊霄,你不能死!」
「你還沒有贖完罪!你憑什麼死!」
「你不准走!」
淚水瘋狂墜落,砸在樊霄冰冷的臉頰,融進滿地血色白雪。
積壓在心底所有來不及說的話、所有掙扎、所有心動與原諒,此刻盡數崩塌,化作撕心裂肺的絕望。
「樊霄,不可以……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原諒你了。」
「我早就不恨你了。」
游書朗癱坐在雪中,周圍的雪被他的愛人染成了鮮艷的紅色。
而他抱著慢慢冰冷的人,說著他曾經最想聽,卻永遠也聽不到的話。
「我還沒有告訴你……我還愛著你,一直都愛。」
「你怎麼能死……怎麼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