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墓園

  「游書朗,樊霄他確實混蛋,但是他真的很愛你……」

  電話聽筒里的聲音漸漸消散,這是施力華掛電話前,留給游書朗的最後一句話。

  游書朗的身體驟然一僵,他緩緩、僵硬地轉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初冬的風裹著刺骨的寒意,冷得人心頭髮顫。

  他什麼也沒想,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丟了所有思緒。

  不顧窗外的寒風,不顧單薄的衣衫根本抵不住低溫,他渾渾噩噩地起身,一步步挪下樓。

  游書朗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他眼底紅得快要滲出血來,眼尾泛著病態的猩紅,可整張臉上卻死寂一片,尋不到半分情緒,平靜得近乎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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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洞的腳步踩在冰涼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

  直到視線觸及巷尾的牆角,他所有的動作,驟然定格。

  牆角的地面上,靜靜躺著半根胭脂。

  胭脂旁的牆面斑駁暗沉,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血跡,深深淺淺滲進磚石的紋路里,早已乾涸發黑,再也擦不掉。

  游書朗瞬間僵在原地,呼吸猛地停滯。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渾身發顫。

  他慢慢半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控制不住的發抖,一下一下,輕輕撫上那片滲著血的牆痕。

  指尖觸到粗糙冰冷的牆面,恍惚間,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熟悉的身影。

  樊霄渾身是血,衣衫破碎,滿身狼狽,明明痛得快要撐不住,唇角卻依舊掛著那抹桀驁又溫柔的笑。

  他望著他,嗓音沙啞又虔誠,一字一句,輕輕呢喃:「我的菩薩,我去贖罪,你自由了。」

  那聲音太真,太溫柔,仿佛還縈繞在耳畔。

  「樊霄……」

  游書朗翕動著乾澀泛白的唇瓣,低聲輕喚著。

  可話音剛落,眼前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就徹底碎裂消散。

  「不……不要……」

  細碎的哽咽堵在喉嚨里,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游書朗慌亂地伸出手,五指徒勞地虛抓著空氣。

  他想留住什麼,可指尖空空蕩蕩,什麼都握不住。

  他垂下手,指尖輕輕摩挲著牆上殘留的血跡。

  良久,唇角極其僵硬地向上扯了扯,扯出一抹極淡、極苦澀的笑,淒涼又荒蕪。

  巷口的夜風灌了進來,冰冷刺骨,狠狠掃過他的眉眼、臉頰、脖頸。

  徹骨的寒涼穿透衣衫,終於敲碎了他眼底死寂的平靜。

  藏在心底的情緒轟然崩塌,密密麻麻的疼,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是窒息的心疼,蝕骨的痛苦,還有無處安放的悔恨。

  「樊霄……」

  他嗓音沙啞乾澀,帶著抑制不住的輕顫。

  「你冷不冷啊……」

  「那天的雨,那麼大,那麼冷……你冷不冷啊……」

  他死死咬著下唇,強壓著喉嚨里翻湧的哽咽與哭腔,不肯讓自己失態大哭。

  渾身的力氣盡數抽離,他無力地後背抵著牆面,順著牆壁,一點點滑落,跌坐在地面上。

  游書朗清清楚楚記得,樊霄最怕冷。

  可就是最怕冷的人,滿身是血,孤零零守在這條陰冷潮濕的巷子裡,不知道硬撐了多久。

  他撿起地上那半根胭脂,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

  哭著哭著,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又哭又笑,狼狽至極。

  「樊霄,你混蛋……」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壓低聲音,壓抑著心底翻湧的暴怒與委屈,低聲嘶吼。

  恨意、疼惜、悔恨、不舍,盡數揉碎在這兩句怒罵里。

  可無論他怎麼罵,怎麼怨,怎麼哭。

  那個讓他輸的徹底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再也不會了。

  夜色漸深,夜深露重。

  游書朗不知在巷子裡坐了多久,才緩緩起身回了家。

  玄關的燈光暖融融的,卻驅不散他身上半分寒意。

  添添睡得不安穩,聽見門口的動靜,揉著惺忪的睡眼,小小的身影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小傢伙一抬頭,就看見站在玄關的游書朗。

  他雙目空洞無神,渾身濕透,整個人死氣沉沉,像丟了魂魄一般。

  「叔叔……你怎麼了?」

  添添邁著小短腿跑過來,軟糯的童音里,滿是真切的擔憂。

  稚嫩的聲音輕輕撞進游書朗死寂的世界裡,拉回了他游離在外的一絲神智。

  他緩緩蹲下身,動作輕緩又疲憊,掌心帶著冰涼的溫度,輕輕撫上添添柔軟的發頂。

  「沒事。」

  他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未散盡的哽咽。

  「叔叔只是……有點累了。」

  他的話是對著眼前的孩子說的,可那雙空洞的眼眸,卻穿透了眼前的小小身影,遙遙望向遠方,不知道在凝望誰的影子。

  從得知樊霄死訊的那一刻起。

  游書朗的世界,就徹底失去了所有色彩。

  從前的他,滿心都是恨意。

  恨樊霄騙他,欺他,辱他。

  恨他步步算計,強勢闖入他的生活,攪亂他的安穩。

  最恨的,是他曾以為的,樊霄從來不愛他。

  可如今,他依舊在恨。

  只是他恨的,是樊霄太自作聰明。

  白婷、長嶺、添添……

  「樊霄……」

  他望著空無一人的客廳,低聲呢喃,語氣又輕又啞,帶著無盡的悵然。

  「你是不是以為,做完這些,就算贖罪了?」

  「你是不是以為,這樣我就不會再恨你?」

  接下來的幾天,游書朗閉門不出,沒有去上班,也沒有出門,隔絕了所有外界的聯繫。

  他整日坐在窗邊的沙發上,一動不動。

  手裡始終緊緊攥著那半根胭脂。

  死寂的日子熬了一天又一天,心底的情緒沉澱、發酵,最終化作一個最執拗的執念。

  許久之後,他終於抬手,指尖顫抖著解鎖手機,再次撥通了施力華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施力華,樊霄……葬在哪裡。」

  ……

  城郊墓園。

  游書朗跟著施力華一步步走上台階,站定的那一刻,呼吸驟然一滯。

  他萬萬沒有想到,樊霄的墓碑,就在他媽的墓碑上方不過數米的位置。

  施力華站在他身側,輕聲解釋著,語氣滿是無奈與唏噓。

  「他死前告訴我,不要讓你知道他的死訊。」

  「可他到死,都放心不下你。」

  「我想著,把他葬在這裡,他就能遠遠看你一眼,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游書朗垂眸,緩緩看向眼前的墓碑。

  照片上的人眉眼桀驁、鋒利,唇角帶著慣有的散漫笑意,是他刻在心底、最熟悉的模樣。

  風吹過墓園,拂動他額前的碎發。

  連日來壓在心底的堅硬冰層,轟然碎裂。

  眼底翻湧著無盡的酸澀與柔軟。

  「謝謝。」

  他輕聲開口,嗓音溫和又疲憊,這句道謝,鄭重地送給身側的施力華。

  施力華側頭看著他,心頭狠狠一沉。

  游書朗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死寂,毫無生氣,頹靡得讓人心慌。

  他心裡瞬間湧上濃烈的擔憂。

  他怕,怕游書朗會跟著樊霄一起走。

  若是如此,樊霄死都不會放過他的。

  游書朗敏銳地察覺到施力華眼底的顧慮與擔憂。

  他緩緩轉頭,看向滿臉忐忑的施力華,蒼白的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你放心。」

  「我不會做傻事。」

  「我只是想好好陪他說說話。」

  他目光溫柔地落在墓碑上,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深情與悵然。

  「我還有添添要照顧,我得好好活著。」

  施力華聞言,稍稍鬆了口氣。

  他看著墓碑上的兄弟,抿了抿唇,終究什麼都沒再多說。

  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樊霄,你也很希望和你的菩薩說說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