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書朗,樊霄他確實混蛋,但是他真的很愛你……」
電話聽筒里的聲音漸漸消散,這是施力華掛電話前,留給游書朗的最後一句話。
游書朗的身體驟然一僵,他緩緩、僵硬地轉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初冬的風裹著刺骨的寒意,冷得人心頭髮顫。
他什麼也沒想,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丟了所有思緒。
不顧窗外的寒風,不顧單薄的衣衫根本抵不住低溫,他渾渾噩噩地起身,一步步挪下樓。
游書朗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他眼底紅得快要滲出血來,眼尾泛著病態的猩紅,可整張臉上卻死寂一片,尋不到半分情緒,平靜得近乎詭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空洞的腳步踩在冰涼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
直到視線觸及巷尾的牆角,他所有的動作,驟然定格。
牆角的地面上,靜靜躺著半根胭脂。
胭脂旁的牆面斑駁暗沉,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血跡,深深淺淺滲進磚石的紋路里,早已乾涸發黑,再也擦不掉。
游書朗瞬間僵在原地,呼吸猛地停滯。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渾身發顫。
他慢慢半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控制不住的發抖,一下一下,輕輕撫上那片滲著血的牆痕。
指尖觸到粗糙冰冷的牆面,恍惚間,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熟悉的身影。
樊霄渾身是血,衣衫破碎,滿身狼狽,明明痛得快要撐不住,唇角卻依舊掛著那抹桀驁又溫柔的笑。
他望著他,嗓音沙啞又虔誠,一字一句,輕輕呢喃:「我的菩薩,我去贖罪,你自由了。」
那聲音太真,太溫柔,仿佛還縈繞在耳畔。
「樊霄……」
游書朗翕動著乾澀泛白的唇瓣,低聲輕喚著。
可話音剛落,眼前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就徹底碎裂消散。
「不……不要……」
細碎的哽咽堵在喉嚨里,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游書朗慌亂地伸出手,五指徒勞地虛抓著空氣。
他想留住什麼,可指尖空空蕩蕩,什麼都握不住。
他垂下手,指尖輕輕摩挲著牆上殘留的血跡。
良久,唇角極其僵硬地向上扯了扯,扯出一抹極淡、極苦澀的笑,淒涼又荒蕪。
巷口的夜風灌了進來,冰冷刺骨,狠狠掃過他的眉眼、臉頰、脖頸。
徹骨的寒涼穿透衣衫,終於敲碎了他眼底死寂的平靜。
藏在心底的情緒轟然崩塌,密密麻麻的疼,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是窒息的心疼,蝕骨的痛苦,還有無處安放的悔恨。
「樊霄……」
他嗓音沙啞乾澀,帶著抑制不住的輕顫。
「你冷不冷啊……」
「那天的雨,那麼大,那麼冷……你冷不冷啊……」
他死死咬著下唇,強壓著喉嚨里翻湧的哽咽與哭腔,不肯讓自己失態大哭。
渾身的力氣盡數抽離,他無力地後背抵著牆面,順著牆壁,一點點滑落,跌坐在地面上。
游書朗清清楚楚記得,樊霄最怕冷。
可就是最怕冷的人,滿身是血,孤零零守在這條陰冷潮濕的巷子裡,不知道硬撐了多久。
他撿起地上那半根胭脂,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
哭著哭著,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又哭又笑,狼狽至極。
「樊霄,你混蛋……」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壓低聲音,壓抑著心底翻湧的暴怒與委屈,低聲嘶吼。
恨意、疼惜、悔恨、不舍,盡數揉碎在這兩句怒罵里。
可無論他怎麼罵,怎麼怨,怎麼哭。
那個讓他輸的徹底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再也不會了。
夜色漸深,夜深露重。
游書朗不知在巷子裡坐了多久,才緩緩起身回了家。
玄關的燈光暖融融的,卻驅不散他身上半分寒意。
添添睡得不安穩,聽見門口的動靜,揉著惺忪的睡眼,小小的身影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小傢伙一抬頭,就看見站在玄關的游書朗。
他雙目空洞無神,渾身濕透,整個人死氣沉沉,像丟了魂魄一般。
「叔叔……你怎麼了?」
添添邁著小短腿跑過來,軟糯的童音里,滿是真切的擔憂。
稚嫩的聲音輕輕撞進游書朗死寂的世界裡,拉回了他游離在外的一絲神智。
他緩緩蹲下身,動作輕緩又疲憊,掌心帶著冰涼的溫度,輕輕撫上添添柔軟的發頂。
「沒事。」
他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未散盡的哽咽。
「叔叔只是……有點累了。」
他的話是對著眼前的孩子說的,可那雙空洞的眼眸,卻穿透了眼前的小小身影,遙遙望向遠方,不知道在凝望誰的影子。
從得知樊霄死訊的那一刻起。
游書朗的世界,就徹底失去了所有色彩。
從前的他,滿心都是恨意。
恨樊霄騙他,欺他,辱他。
恨他步步算計,強勢闖入他的生活,攪亂他的安穩。
最恨的,是他曾以為的,樊霄從來不愛他。
可如今,他依舊在恨。
只是他恨的,是樊霄太自作聰明。
白婷、長嶺、添添……
「樊霄……」
他望著空無一人的客廳,低聲呢喃,語氣又輕又啞,帶著無盡的悵然。
「你是不是以為,做完這些,就算贖罪了?」
「你是不是以為,這樣我就不會再恨你?」
接下來的幾天,游書朗閉門不出,沒有去上班,也沒有出門,隔絕了所有外界的聯繫。
他整日坐在窗邊的沙發上,一動不動。
手裡始終緊緊攥著那半根胭脂。
死寂的日子熬了一天又一天,心底的情緒沉澱、發酵,最終化作一個最執拗的執念。
許久之後,他終於抬手,指尖顫抖著解鎖手機,再次撥通了施力華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施力華,樊霄……葬在哪裡。」
……
城郊墓園。
游書朗跟著施力華一步步走上台階,站定的那一刻,呼吸驟然一滯。
他萬萬沒有想到,樊霄的墓碑,就在他媽的墓碑上方不過數米的位置。
施力華站在他身側,輕聲解釋著,語氣滿是無奈與唏噓。
「他死前告訴我,不要讓你知道他的死訊。」
「可他到死,都放心不下你。」
「我想著,把他葬在這裡,他就能遠遠看你一眼,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游書朗垂眸,緩緩看向眼前的墓碑。
照片上的人眉眼桀驁、鋒利,唇角帶著慣有的散漫笑意,是他刻在心底、最熟悉的模樣。
風吹過墓園,拂動他額前的碎發。
連日來壓在心底的堅硬冰層,轟然碎裂。
眼底翻湧著無盡的酸澀與柔軟。
「謝謝。」
他輕聲開口,嗓音溫和又疲憊,這句道謝,鄭重地送給身側的施力華。
施力華側頭看著他,心頭狠狠一沉。
游書朗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死寂,毫無生氣,頹靡得讓人心慌。
他心裡瞬間湧上濃烈的擔憂。
他怕,怕游書朗會跟著樊霄一起走。
若是如此,樊霄死都不會放過他的。
游書朗敏銳地察覺到施力華眼底的顧慮與擔憂。
他緩緩轉頭,看向滿臉忐忑的施力華,蒼白的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你放心。」
「我不會做傻事。」
「我只是想好好陪他說說話。」
他目光溫柔地落在墓碑上,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深情與悵然。
「我還有添添要照顧,我得好好活著。」
施力華聞言,稍稍鬆了口氣。
他看著墓碑上的兄弟,抿了抿唇,終究什麼都沒再多說。
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樊霄,你也很希望和你的菩薩說說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