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溝的黃昏來得慢。
日頭斜掛在西山頂上,把最後一抹金光潑灑在土牆上,將家家戶戶的院門都染出一層暖色。
秦崢母子走在最前面,腳步不疾不徐。身後,秦大牛和秦鐵柱推著獨輪車,車輪碾過山村土路,吱呀吱呀作響。
四十戶人家,每家八斤。
秦崢每到一戶,便把肉往門檻上一擱,點個頭就走,不多說一句話,也不多做停留。
鄉親們接肉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的連連道謝,有的客氣寒暄,也有在背後嚼舌根的人,接過肉時神色訕訕,眼神躲閃,不敢直視秦小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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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蘭一概笑著應答,順口提起當年剛落腳時鄉親們接濟的舊事,溫和有禮,順便告知眾人母子二人即將搬離村子。
秦鐵柱果真當了啞巴,跟在後面扛肉,憋得臉都漲綠了,愣是一個字都沒多說。
秦大牛偶爾悶聲補上一句「嬸子的心意」,幫襯著圓場。
一圈送完,日頭已經沉到山脊線以下。秦崢把秦大牛和秦鐵柱趕回去收拾行囊。
他推著空車往回走,秦小蘭跟在身側。
晚風吹拂,裹挾著山間草木的清冽氣息。
秦小蘭看著村里一戶戶亮起燈火的屋舍,炊煙裊裊,犬吠雞鳴。
在這裡住了七八年,從孤兒寡母逃亡至此安家落戶,這條路,她走得十分不易。
她低聲呢喃:「這一走,不知還能不能再回來。」
秦崢沒有接話。
夕陽將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悠長,投射在十里溝的土路上。
回到家中,秦崢把餘下的野豬肉過秤,還有兩百多斤。
他分出幾大塊,放入竹籃中,親自給秦根生、秦老么、秦勇幾家各送去二十斤。
剩下的野豬肉,秦小蘭燉了滿滿一大鍋後,醃了一部分,或掛在通風處風乾。
晚飯是燉野豬肉,兩個蔬菜,配主食精米飯,肉燉得軟爛入味,湯頭濃郁醇厚。
母子二人吃完晚飯,秦崢收拾好碗筷。
秦小蘭奪過碗筷,去了伙房。
秦崢來到院子土灶邊,取出半玉罐暗紅色的液體,正是妖蟒之血。
他架起小鐵鍋,將蟒血盡數倒入,小火慢熬。
血水沸騰,浮起一層暗色泡沫,他拿木勺仔細撇淨浮沫,不停攪動,防止凝結成塊。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挖入一大勺土蜂蜜。清甜的蜜香混著奇異的腥氣緩緩飄出。
狗窩那邊傳來低低的吠叫。
殘月兩隻耳朵豎得筆直,鼻子不停抽動,渾身黑毛微微炸起,琥珀色的眼珠死死盯住鐵鍋,既警惕,又充滿渴望。
「殘月,這玩意給娘服用,待會兒再給你好東西。」秦崢頭也不回地說道。
黑狗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哼,緩緩趴回窩中,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口鐵鍋。
蜂蜜蛇血羹熬製完成。
暗紅色濃湯泛著油光,甜味壓下去大半腥氣,可那股野性的氣息依舊直衝鼻腔。
秦崢盛出一碗,端到走出伙房的秦小蘭面前。
「平安,這到底是什麼?」秦小蘭低頭望著碗中微微粘稠的湯羹,眉頭蹙起。
「是好東西,喝下去,日後修煉便能事半功倍。」
「這顏色……是血?」
「妖獸之血,大補氣血。你如今處在鍛體後期,喝下它,有望突破到鍛體巔峰。」
秦崢望著她,「沒有毒,我已經試過。」
秦小蘭抿了抿嘴唇,看向兒子滿懷期待的眼神,最終捏著鼻子,一口一口將羹湯飲盡。
第一口下肚,濃烈的腥氣直衝天靈蓋,蜂蜜的甜意又將腥氣壓住,兩種滋味在口腔里互相衝撞。
她硬撐著喝完,放下碗長長喘了一口氣。
「跟喝了一碗熱鐵水似的。」
「娘,能喝多少就喝多少。」秦崢又遞過一碗。
秦小蘭端著碗回到屋內。
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屋內傳來壓抑的低哼,藥力已然發作。
她只是鍛體後期,妖蟒之血藥力太過狂暴,兩碗已是她的極限。
秦崢站在院中聽著屋內動靜,清楚母親正在煉化藥力。
剩下的小半鍋血羹,他端到狗窩旁。殘月前爪搭在窩沿,尾巴甩得啪啪作響。
秦崢把鍋放在地上,黑狗立刻把頭埋進去大口吞咽,暗紅的液體順著嘴角不斷往下淌。
秦崢又從懷中摸出一隻小玉瓶,瓶內盛著一滴通體碧綠的生命靈露,月光之下泛著瑩潤光澤。
這滴珍貴的生命靈露,是秦崢深思熟慮過後,殘月頗通人性,或許對它很有幫助。
他掰開殘月的嘴,將靈露滴入它口中。
黑狗渾身猛地一顫,打了個劇烈的激靈。
兩種天地靈物同時入腹,效果立竿見影。
殘月周身溫度急劇升高,根根毛髮豎立,舌頭吐得老長,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它開始在院子裡來回打轉,速度越來越快,四爪蹬踏地面,發出咚咚的悶響。體表隱隱透出紅光,好似皮下埋著燒紅的炭火。
狗窩裡的三隻小狗崽察覺到母親異樣,嗚咽著往窩邊爬。
秦崢彎腰,將三隻小傢伙一一抱進懷裡。
「殘月,頂住,這是屬於你的機緣。」秦崢看著狂躁不安的黑狗,沉聲安撫。
黑狗回頭望向他,琥珀色眼眸之中紅光流轉,多了幾分往日不曾擁有的靈性。
它朝著秦崢懷中掙扎的狗崽低吠一聲,三隻幼崽當即安靜下來。
殘月的狀態愈發狂暴,圍著院落狂奔,速度快得拉出道道殘影。
原本偏乾瘦的身軀飛速膨脹,肌肉如同吹氣一般鼓脹起來。
黑毛飛速變長變粗,由灰黑轉為油亮烏黑,每一根毛髮都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四肢粗壯了一圈又一圈,爪子蛻變為鋒利的利刃,寒光閃閃。獠牙刺破嘴唇向外翻出,白森森如同兩柄小匕首。
額頭正中,一道血紅色紋路緩緩浮現,既像橢圓嫩葉,又似一隻半睜的豎眼。
妖蟒之血補益氣血,對獸類的增益遠勝人類;生命靈露蘊藏精純生命能量,洗滌肉身,修復身體傷勢,煥發生機。
殘月這些年在深山老林中掙扎求存,身上積攢了不少舊傷,氣血虧空嚴重。
此刻兩樣至寶入腹,虧空盡數補齊,舊傷一掃而空,血脈深處沉睡的力量被徹底喚醒。
「嗚——」
一聲低沉的咆哮自喉嚨迸發而出,早已不是普通犬吠,更似猛獸的嘶吼。
紅光自它全身毛孔向外迸發,連院子裡的空氣都隨之震顫。
秦崢抱著三隻小狗崽,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變化。
約莫一炷香過後,漫天紅光驟然收斂。
院落中央,一頭體型龐大的黑狗靜靜佇立。
它身形堪比牛犢子,肩高几乎抵到成年人的胸口。軀體修長結實,四肢粗壯如石柱,每一步踏落,地面都發出沉悶巨響。
尾巴粗如鐵棒,輕輕一掃,便能將碎石抽飛。一身黑毛油亮,月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光澤,獠牙外露,寒氣逼人。
一雙眼眸不復家犬的溫順,滿是野獸的銳利,琥珀色瞳孔深處流轉著幽幽黑芒。
額頭那道血色樹葉紋徹底成型,宛如一隻半睜的豎瞳,隱隱散發出妖異氣息。
妖氣涌動,一階妖獸,殘月完成了蛻變。
秦崢放下懷中的小狗崽,緩步走上前。
三隻小傢伙跌跌撞撞奔向母親,圍著殘月的大腿蹭來蹭去。
殘月低下頭,溫柔地舔舐幼崽,和方才眼神冷酷,氣息狂暴的模樣判若兩狗。
「來,讓我試一試。」秦崢朝殘月勾了勾手。
黑狗低吼一聲,猛地撲來,速度快得捲起一陣勁風。
秦崢側身靈巧避開,反手按住它的後頸,翻身躍上脊背。
殘月四爪蹬地,馱著他在院中肆意狂奔,快得如同一道黑色閃電。
秦崢伏在背上,真切感受身下澎湃的爆發力,這速度,比他全力奔跑還要高出一截。
他翻身落地,好奇地問:「有天賦能力嗎?」
黑狗額頭的血色紋路微微亮起,身形一晃,竟緩緩變得朦朧,仿佛要消融進沉沉夜色之中。
陰影天賦,覺醒的血脈神通,能夠融入陰影,隱蔽性與速度得到極大增幅。
「殘月,往後家裡,有你便更加安全了。」秦崢揉了揉狗頭,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
黑狗眯起雙眼,用腦袋蹭著他的胳膊。
三隻幼崽興奮地圍著母親蹦跳嬉鬧。殘月逐一舔過它們,抬頭望向秦崢,清澈透亮的眼眸里,流露著難以言說的情緒,似是感激,又似是更深的羈絆。
殘月蛻變,實力突飛猛進。
去往清水鎮的途中,秦崢的底氣又多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