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敗亡溫青黛 居士賜緣法(下)
悠悠轉轉。
當於肅再眨眼時,眼前是為農戶臥房,只有模樣姣好的髮妻潘漱玉伺候在旁。
於肅捂頭起身,只覺腦中記憶雜亂,所幸還記得青梅竹馬的髮妻潘漱玉。
「莫要亂動,大夫說了,你墜馬傷了頭!你說你逞什麼能?非要帶著村里人與那些游匪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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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漱玉埋怨著送上藥湯,於肅飲過總算好過許多,回憶了好一會,才想起自己受傷的原因,急聲喚道:「昨夜的馬匪如何?有沒有劫了糧倉?!」
說著,於肅艱難從床榻爬起,連忙往屋外奔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於肅在村中有了微名,家中卻不見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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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於肅有了兒女,年輕時候的果敢心腸,便也在兒女前軟了下去,常與兒女說些能忍則忍的言語,生怕兒女魯莽在外闖了禍事。
性子轉變後,於肅的日子也愈發富裕,盤得良田百畝。
轉眼間,於肅已年至八十,白髮蒼蒼,成為了村中有名大戶,亦有著一番於大善人的名聲。
他時常躺在院中的躺椅,把雙腿搭到桌上曬太陽,這動作頗為粗鄙,然而村里都知道於大善人
經常做得異夢,這動作便是因為於肅在夢中,依稀記得有一美人就喜歡這麼坐,他也就學了下來。
這目。
壽元將近,白髮蒼蒼的老人在兒女攙扶下,來到自己打拼下的百畝良田前。
看著綠蔥蔥的田園,老人欣慰笑了,他這一生髮妻溫軟可人,孩子聽話成材,前半生雖然艱辛了些,但自從後半生添了兒女,與人為善之後,日子愈發安逸。
就連有村民談起過去抵禦馬匪之事,白髮蒼蒼的於肅也只擺手,連道萬不可學他好勇鬥狠。
看著眼前良田,杵著拐杖的老人嘆息間垂頭,卻是見得幾片他未曾見過的葉子。
大郎拔出腳邊葉子,是一顆野生蘿蔔,偏偏這蘿蔔生在了水田邊,長得白白胖胖,煞是可人。
「父親,你的牙口不好,可不能生吃。」
大兒子於守田看老父直勾勾盯著蘿蔔,還道老父嘴饞,連忙道:「這蘿蔔今日帶回去,我讓小蓮給父親煲湯!」
「想從根源上改變我的心性,想叫我成為爛好人麼?」
白髮蒼蒼,牙齒盡無的老人突兀輕笑,溫青黛此法該是契脈手段,乃是收服人心之術。
這些年他遇見過不少心神自發的警醒,若是錯過這最後的內心錨點,忘卻了小山參的存在,那麼今後便當真沒了進取之心。
直至離開了這方術幻境,不僅不會在和溫青黛作對,恐怕還會對其視為長者尊敬,言聽計從!
念頭至此,不待一旁的大兒子說話,於肅搶起手中拐杖便朝自己看著長大的兒子頭上打去!
一擊斃命,這白髮老人殺了兒子不說,扭身就往家中而走去。
殺妻、殺子、殺孫!!
連殺多人,老人最終死在了聞訊來的官兵手中,死前只剩暢快大笑。
視線一轉。
於肅睜眼時,身上披戰甲,胯下騎紅馬,赫然是為大帥打扮,眼前亦是一方戰場!
萬軍列陣而發,手中刀槍鋒銳!
他稍一晃神,腦中記憶湧現,自身正是造反的邊疆大帥,而今已經打下了半壁江山!
眼前人影綽綽,諸多大將跪倒馬前:「將軍!狗皇帝已經答應了,自此西南全都我們所有!」
「大哥!弟兄們離家多年,想家得厲害,都不想打了!」
「父帥!富貴已足,兒郎建議先避此戰!」
「人心不足蛇吞象,大帥不如先占據半壁江山,經營一段時間吧!」
聽得諸多建言,於肅不由心生退意,眼前堅城難攻,眾將再無戰意,手下兵卒皆都思鄉,攻之必敗!
可一旦避開此戰,叫朝廷緩過氣來,今生最多就是做個「半壁江山之帝」。
「唉。」
於肅重重嘆息出聲,他有心想打,卻也沒有打的底氣。
這念頭一起,於肅仿佛斷了精神,竟是頗為想念後方濱州的魚米之鄉,心頭升起「打了這麼久,也該享受享受」的念頭時。
忽的,軍中廚子恰時送上了飯菜,於肅掃見碗中的晶瑩蘿蔔塊,面上表情一愣。
他愣了好一會,旋即輕笑仰頭看天。
噌!
拔出腰間寶劍,於肅劍指前方堅城。
諸多大將齊齊看來,摩下萬卒靜默無聲,皆聚焦到了戰陣前方的於肅身上。
只見於肅面容冰冷,揚劍指天,厲聲喝道:「三軍聽令,自刎歸天!!」
「什麼?!」
「父帥!您、您做甚?!」
「大帥!大軍面前可不能戲言啊!」
於肅不言,揮劍斬落身旁軍師的頭顱,旋即策馬調轉刀鋒往著自家隊伍殺去,不多時就被大軍斬落下馬,死前只有暢快大笑。
多次幻境輪迴,讓於肅的醒轉時間越來越快。
他做了仙宗道祖,不願與外宗合作,先將自家不願出戰的長老一併殺死,之後被反叛而亡。
他做了女兒國中的唯一男性,不願與女帝相好,當夜咬死床上女帝,後被侍衛亂刀砍殺。
他做了瞎眼乞丐,為了外出乞討,把對他一見鍾情,阻攔他乞討的大戶小姐毒殺,隨後被大戶老爺亂棍打死。
足足百次輪迴後,待於肅再睜眼時,眼前一陣清明,自己被撕去單臂的身軀,已經被扔在地面。
外界光陰只過轉瞬,而那溫青黛早已將於肅扔到一旁,探手撕開了心景封鎖,正要鑽出心景天地。
她已然察覺了於肅拖延的心思,想要先邁步走出心景,幫著童吟霜斬殺器靈,取走仙道之寶。
把於肅扔在原地,也是只等方術運轉作罷,返回來收穫一個聽話的乖侄兒。
轟隆!
一道銀白流光從於肅袖中鑽出,蟾牛鎖化為吞天巨蜍托著於肅拔地而起!
溫青黛猛的腳步一頓,身後傳來一股無法忽視的波動。
「嗯?!」
她迴轉過身,眼前巨蛤讓她第一次稍稍變了臉色,不再是輕蔑悠閒,拿出了幾分認真姿態。
抬頭看去,溫青黛正好見得巨蛤頭頂,有一道斷臂身影踉蹌起身。
那身影黑髮散亂,衣衫沾血,仍不忘猖獗,搖晃著身子高歌道:「牡丹群中花下醉,將軍沙場使雄師!
仙宗老祖開山立,萬千眾生意難違!
美人道君非我念,將帥英雄今赴死!
百折不移殺心在,血濺山河志不改!」
唱罷,溫青黛脖間一緊,竟是浮現一道銀白光環,鉗制住其真身!
「哇!!」
巨蛤在於肅的驅使下,只一個跳動就將溫青黛吞入腹中!
砰!
溫青黛剛一入腹,諸多環鎖憑空而現,將其四肢牢牢禁錮,周邊更是無窮銀色環鎖蓄勢待發,將她圍了個滿滿當當。
於肅身子開始沉入巨蛤體內,同時也不忘通過溫青黛撕開的心景破口,看向外界。
只見外界早已天地大亂,那童吟霜驅使一尊拂塵道人法相,已把器靈打了身軀渙散,離死不遠。
只需童吟霜殺了器靈,取了仙寶,這方天地便也會隨之破滅,顯露出口,導致於肅的謀劃盡做虛無。
面色慘白的於肅瞳孔一縮,旋即看向詹狸巧所在的東北面,眸中立時閃過喜色。
詹狸巧那邊的陣法也已步入尾聲,點點靈光已在形成光柱!
「再拖十息!只要十息時間就可!!」
於肅徹底沉入巨蛤體內,腹中的溫青黛亦是換了一身血衣,不僅破開了蟾牛鎖的束縛,甚至已然在試圖破開巨蛤的肚皮!
靈寶蟾牛鎖的確是唯一能稍微限制溫青黛的事物,然而總歸是最弱的隱士之寶,驅使蟾牛鎖的於肅也修為低下,若不加以手段,恐怕這本是隱士中至強者的溫青黛,轉瞬就能破除限制。
沒有絲毫猶豫,於肅腳踩銀環,抬指點向眉心。
銀環帶著於肅驟然消失原地,再出現時,已經懸立溫青黛上方!
嗡!
一團金光被於肅從眉心請出,巨蛤立時痛苦狂吼,下方的那溫青黛更是瞪大雙眼,滿眼震驚的看來。
「呵!」
冷笑一聲,於肅用僅剩的右手托著金光,腳下的銀環已被仙帝法旨之能驅散,於肅也忍不住悶哼出聲。
仙帝法旨可驅散一切異力,於肅身上造化大散,腳下銀環消失,身影如隕石般往下方的溫青黛倒沖而去!
溫青黛下意識換了衣衫,打出的數道詭譎方術都被金光消融,只有那托著法旨的於肅面孔,在她眼中漸漸放大。
刷!
到底是隱士大能,於肅雖打了個出其不意,也靠著法旨震懾了溫青黛心神,可於肅自然落地的速度實在不快,溫青黛在撒出幾道方術後,身影一晃就避開了倒沖而下的於肅。
「可惜!」
於肅直直墜落而去,半途就收起法旨,腳踩銀環重新懸空而起。
仙帝法旨有著不受異力操控的特質,持這法旨就成了凡人,不可以托著法旨以遁光追人。
就算溫青黛被仙帝法旨擦到邊就會重傷,然這般直白的攻擊方式,卻也不可能直接威脅到溫青黛。
咔嚓!
清脆的破碎聲響起,周邊的巨蛤驟然消散。
那溫青黛早已忌憚的厲害,剛避開於肅的襲擊,就施法破除了蟾牛鎖的幻象天地。
嗖!
被打回圓環本體的蟾牛鎖,身上已經多了數道裂痕,向著落到地面的於肅歪歪扭扭飛來。
於肅探手抓得蟾牛鎖,仰頭尋找溫青黛蹤跡的同時,一口氣就將所有強化靈光,全都灌入了蟾牛鎖之中,立時讓這銀白鐵環上的裂縫恢復許多。
環顧一圈,於肅沒有尋到溫青黛的蹤跡,想來是逃出了心景。
不過縱使如此,於肅嘴角反而微微上翹,慢悠悠收起黑暗心景。
落腳外界,於肅率先看向詹狸巧所在的東北面,只見已有光柱逐漸亮起,那秦星璇即將降臨此間。
至於那白玉宮殿所在處,童吟霜也恰好斬殺了器靈,整座平原天地開始動盪起來,即將逐漸消亡。
這一次,於肅算是賭贏了。
「你竟然聯合旁人設局殺我?你當真找死不成?!」
歇斯底里的潑婦之聲,險些震破於肅耳膜!
溫青黛懸立半空,已經勘破於肅謀劃的她面色猙獰,垂頭往著於肅怒吼著!
「哈哈哈!上修為何做潑婦之態?」
於肅忍不住狂笑,抬手點向眉心,準備隨時取出仙帝法旨,迎接溫青黛的臨死反撲。
然而,下一息時間過去,隨著平原天地震動的愈發厲害,於肅面上的表情卻是僵硬在了原地。
「當、當真如此湊巧?器靈已死,這方天地逐漸步入崩塌,然而第一塊崩塌的天地,正是詹狸巧布置陣法的所在?!」
於肅只覺大腦一片空白,愣愣看著詹狸巧所在的小塊平原地面,連帶那轉瞬就要成型的光柱,都徹底化為了飛灰。
其中的詹狸巧和光柱內秦星璇的連連怒吼,皆做了過眼雲煙。
「當真是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此刻,於肅已然大腦空白一片,只愣愣道:「我計不成,乃天命乎?」
就這麼一個愣神,於肅面前已多了一道憤怒猙獰的面容。
「血濺山河志不改?將帥英雄今赴死?今朝就如你所願,叫你血濺山河!」
溫青黛不再留力,猛然揮手,於肅的視線立時旋轉起來。
諸多手段頻出的於肅,雖然成功拖到詹狸巧布置好法陣,但最終沒有引入外力破局,頭顱已被溫青黛割下。
他料到終會有這麼一天,卻也沒想到過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目中視角天旋地轉,縱使造化寶血還在,縱使仙帝法旨存於識海,縱使有著強化靈光,亦救不了於肅之命。
腦中意識漸漸消沉,於肅眼中只有那險死還生,面上有著僥倖,也有著無邊憤怒的溫青黛,耳邊則只有一句怒吼迴蕩:「小輩!你為何就不肯乖乖聽話?!為何不識本座的好心?!」
割得於肅的頭顱在手,溫青黛將那頭顱湊到臉前,再無從前的從容傲慢,對著於肅的頭顱叫罵許久後,這才憤然一抓。
砰!
冷峻青年的頭顱炸碎半空,化為紛紛血雨落下。
至此,蒼天偷渡客,黑米鎮天驕,青、蒼兩天混血,仙族叛逃餘孽,夜懸大方士於肅。
在修行一百四十六年後,敗亡於上界轉生大能之手。
「主子?主子?」
詹狸巧的聲音幽幽傳來,干肅的視線開始漸漸清晰起來。
「姓於的?於禍星?!」
宛如時空倒流,於肅睜開了眼,眼前是凶魂飛舞、方士遁逃的平原景色。
這景色叫於肅看得眼熟,正是不久前還沒尋到死亡的惡鬼分身,正和詹狸巧託付遺言的時刻。
「這、這...
於肅面上罕見的浮現出迷茫彷徨的神色,右手更是顫抖著撫上脖頸,瞪噔噔連退多步,一屁股坐在地面。
此刻的於肅再無過去之果敢,宛如從雲端打落凡塵,恍惚間竟好似一孱弱孩童。
並非是死亡嚇破了於肅的心神,而是修行至今,於肅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無法理解的情況。
他的背脊不再挺拔,精氣神徹底消散,垂頭散發的坐在地面。
「主子!你不會是中招了吧?」
詹狸巧被於肅嚇的不輕,鼓足勇氣問著,卻只聽得於肅摸著脖頸喃喃自語:「我、我好似...做了一場夢..
」
「做夢?」
詹狸巧聽的雲裡霧裡,不知剛剛還滿臉鄭重和殺意的於肅,為何會突然變得....驚慌失措?
「莫、莫非是幻境?」
於肅忽的想起什麼,抓了地面的一塊碎石在手,動用了強化靈光。
「怎、怎麼可能?!強化靈光已經歸零,已經被我使用過,方、方才的夢不是夢,更不是幻境,是真實發生過的!
此番豪賭,我已經輸了,我已經敗亡在溫青黛手中...
於肅鬆開石子,嘴唇顫抖,身形搖晃不休,已經連話也說不出了。
嘩啦!
詹狸巧滿臉的焦急,她從未見過於肅有這般情況,稍稍猶豫後就蹲下身,將雙目無神的於肅抱在懷中,輕輕拍著於肅的背,好似在安撫被一個茫然的孩童。
似是詹狸巧的安撫起了作用,又或是於肅總算從那震驚彷徨中回過了神。
「是,是了,既然不是夢也不是幻境,那麼就是..
他的臉埋在詹狸巧懷中,心頭閃過一絲靈光,總算弄懂了自己的遭遇。
「光陰...被逆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