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古仙家的雕像 香火神國之念 不願趁人之危的道友
晌午的光線從倒塌大半的屋頂灑落，空氣中灰塵在陽光下尤為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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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時有乞丐翻身或是撓了撓身子，便有大片灰塵在陽光下翩翩起舞。
廟中躺地休息的乞丐，明顯對角落發生的一切已經習以為常，其中有一人還懶洋洋的起身，走到那女乞丐一旁倒塌的神像前，掀開腰間的兩片破布，掏出傢伙就嘩啦啦釋放起來。
於肅不動聲色的拖著瘸腿，走向一旁的柱子坐下，屁股還沒落地，一旁就有人猛的推了他一把。
「去去去，滾遠點！」
側頭看去，一個老乞丐推開於肅後，便占據了背靠柱子的舒服位置，懶洋洋的享受起了屋頂漏下的陽光。
於肅掃了一眼那老乞丐，對方雖說同樣衣衫襤褸，渾身泥垢，可皮膚上只有舊疤，並不像自己一般，有著一身的爛瘡，好似得了某種疾病。
依著外表看，於肅感覺自己這染病瘸腿的模樣，放在這群乞丐中，恐怕也屬於最下層的乞丐，只比童吟霜好上一絲罷了。
右腿傳來的痛感愈發明顯，站立太久讓於肅只覺身子都開始搖晃起來。
他環顧破廟，基本所有能舒服躺著曬到太陽的位置都有了人，其餘稻草多些的位置也
有人橫七豎八的躺著，唯有那靠近殘破神像的位置有著不少可以下腳的地方。
倒不是因為乞丐們對神像抱有敬畏之心，而是那碎裂成兩半的神像，一邊正有許多人——
圍攏在一起忙活著，另外一邊則全是乞丐的排泄物，臭味似乎都成了肉眼可見的黑氣，縈繞在神像周邊。
於肅沒有猶豫，拖著瘸腿往神像湊去，刺入鼻腔的惡臭叫他連呼吸都難。
勉強在神像的腳部尋到一處乾淨些的地面，於肅也不嫌棄，啪的一聲坐到地面，掀開破爛衣衫看了看，只見右腿有著明顯的彎折，粗壯了一圈，似乎是天生畸形。
「方士造化還能感應到，有關仙家的識海和分身這些天吸收的靈氣，卻是什麼也感知不到了......」
思量間，於肅盡力不將目光落到右邊神像側面的紛紛擾擾上，視線中卻是撞入那倒塌神像的面容。
「這廟中供奉的神像...到底是什麼東西？」
直到此刻，於肅才發現了這座破廟的不一般。
黃天無廟，世人皆贊昏天居士之名，就算有關祭祀朝拜的東西，也全都供奉著昏天老爺。
不過在蒼天時，諸多廟宇於肅倒是見了不少，與當下此廟可頗為不同。
如今見識愈多，於肅對於三天的了解也越來越深刻。
黃天的修行道途比蒼天普及的多，一則是因黃天有著各色奇異，單單昏天奇觀內的水澤上，每夜的惡水都有著不同變化，若是毫無異力傍身的凡人，在黃天地界是活不久的。
二則便是黃天的居士們，大概率都需要開闢道途，越多的人修行祂們麾下的道途，或許對祂們也有著不小妙用。
諸多天時人和的因素，才造就了黃天造化普及的結果。
而蒼天地界的修行道途恰恰相反，若不是出生於仙族的話，凡人想要入道還講究「仙緣」之流的東西，要麼是有過奇遇，要麼是體質特殊，再或者就是有著仙家引路，收入宗門仙族從雜役做起。
依著於肅如今的眼力看，所謂的「仙緣難覓、有緣者方才入仙道」之類的言語，恐怕是仙家們全都默契的不願普及仙道，不願分享天地靈氣和資源的結果。
這一點並不奇怪，蓋因人性便是如此，如果黃天沒有諸多因素疊加的話，恐怕同樣會如此。
說到底，在這般有著強大偉力的世界，凡俗的運轉都是按照大能們的心念而來。
於肅在蒼天的短短十來年期間，除了於家所在的臨桂城屬於仙族地界，人人都知曉仙家兩字之外，往後他逃離於家，行走南禾道地界所遇的大半的人族城池，全都不知世間有仙，更不知仙家是由凡人修行而來。
由此，蒼天地界的廟宇裡頭所供奉的，全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事物。
那些廟宇裡頭的仙神，要麼是有仙家妖修在本地露過面，被無知凡人塑了神像供奉，要麼是供奉本土奇異傳說人物，有著極大貢獻的凡人之類。
不過無一例外，無論蒼天廟宇中供奉的神像是什麼，皆都會有著威嚴端正之容，抑或是有些奇異外表，突顯仙神之強大。
畢竟沒有凡人會將自己想像中的仙神，塑造得太過平庸。
超出認識的仙神，全都可怪可奇可俊可丑，可以垂垂老矣，也可以是個不著衣衫的孩童，唯獨不會平庸，更不會完全按照真實長相寫實捏造。
然而，此刻於肅細細打量了身後倒塌破損的神像，卻是尋出了些許不對勁。
這神像倒塌大半，神台上只有半條小腿殘留，地面的身軀亦是風化大半，面容上也缺少了一隻鼻子。
可這神像的工匠，著實是個手腳靈巧的，便是少了一隻鼻子，也能看出這神像的活靈活現，好似完全是按照活人雕刻而來，甚至連面容的一絲皺紋都雕刻了出來。
這尊神像，完全就是按照一個中年男子的面容，一模一樣的刻畫下來。
於肅掃過神像，腦中下意識就已經補足了這中年男人的容顏，若是在現世中遠遠見到，恐怕第一時間就能認出來。
此間供奉的神像，有著極強的指向性。
「莫非...是香火之道麼？」
於肅眯著眼睛，從蒼天到黃天，他都聽聞過不少香火供奉的手段。
無論是蒼天還是黃天，都有類似香火供奉法門，可歸根結底都沒有靠著凡人供奉的道理。
旁的不說，單單咒脈方士也有著留下雕像庇護後人的法門，此類手段，大多都是強者留下靈性藏於雕像中，雕像如何並無重要。
但提供香火供奉的對象，也必須是修行者用氣血或靈材供奉，雕像中的靈性便可減緩消散，需要時可以催動雕像對敵。
除此之外，於肅也聽聞過如今的蒼天仙家，會製造蘊含仙家神魂的雕像，用來實現隔空即時交流等等。
唯獨沒聽過有讓凡人供奉的道理，更別說把雕像做得活靈活現，生怕凡人不知曉他們供奉之人的長相。
對於黃天和蒼天來說，香火供奉只是代語罷了，真正起效的還是各色本就有玄妙的靈材。
但當下從這雕像看，或許...香火兩字不是虛幻之詞？
「讓凡人供奉，還創造如此有指向性的雕像，難道所謂的香火」供奉當真存在？
此地關平三天大戰時的舊日仙家，莫非舊日仙家有著收穫凡俗香火的手段？這尊雕像就是一個古仙家所創立，用來引導香火去向的造物？」
腦中雜思湧現，於肅更覺新奇。
他乃是異界來客，腦中見識著實不少，如果真有所謂的凡人心念香火存在，那麼香火成神恐怕也並非妄語。
起碼在古仙家的手中，已經有了點苗頭。
相比於如今的修行體系，這香火成神確實算是條不費力的好路子。
黃天方士苦修心景，創立奇觀達到不死，蒼天仙家吸劫氣入道，往後好似還要吞吐靈氣，塑化各色法相成就不滅真君。
而這香火成神一道如果真的屬實，那麼只要有凡人供奉，就可靠香火施展偉力，甚至延壽入道，成就不死不滅？
「嘖，不過論起輕鬆，恐怕還是青天更便利，就算真有香火一道，也還需海量凡人供奉。
青天可是昨日為布衣凡人，今日做官換得蟒袍就可輕鬆擁有比肩方士的戰力，官越大，力越強......」
於肅嘖了一聲，目光從雕像上緩緩收回，在獸蠱譚中養成的小癖好，叫他思維一時間完全發散了去，從東滑到西。
「這所謂的香火念力，到底算不算一種異類的造化之力？如果算的話，獲得古仙家提煉香火的法子，加之運用到方士體系，能不能弄出新的一脈？
靠香火願力入道，供奉的人越多，匯聚來的香火造化就越多，心景修行就越快，直至開闢出用香火造化為根基的天地奇觀。
不，不對，用香火念力開闢出的天地奇觀，應該不算奇觀了吧？或可叫...香火神國，乃是獨立於三天之外的手段..
」
於肅摸著下巴，耳邊是乞丐的呼嚕聲與排隊推嚷聲，偶然還可聽到有乞丐舒坦的悶哼一聲，隨後心滿意足的擠出神像旁圍攏的人群，尋個角落擠開旁人，舒服躺下。
「我這也算乞丐群中悟道，破廟殘像得法了，往後若有真正得道跳脫世事的一天，定要將當下之景做一奇遇華文，大肆宣揚....
腦中想法實在太過離奇，於肅忍不住心頭哂笑一聲，頗有些隨遇而安的意思，靜靜等待著良機。
一旁在童吟霜身上忙活的乞丐們依舊絡繹不絕，於肅側頭看去連童吟霜的身子都看不到，只有一窩蜂的惡臭污穢乞丐推搡著。
當下掃去雜思，伴隨耳邊的噪雜聲，於肅那被污發遮擋的雙眼中，已然有些陰晴不定
o
對於此刻的處境，他早已有了不少猜測。
其餘人進入這方天地會獲得體面身份，自己則淪落到成為瘸腿乞丐，應當是因為自己體內有著仙家之力的緣故。
這方小洞天的跟腳，乃為真君懲罰古仙家的「刑具」，仙家進入其中自然沒有好果子吃。
而這童吟霜與自己一樣淪落成了乞丐，甚至處境比自己還要悽慘..
「呵，沒想到此間居然有個純正的仙家，看來這童吟霜同樣是個偷渡客，與那膏蛤一般體內藏有仙家之物。」
單單知曉了童吟霜的身份，此行冒險進入小洞天，就算是回了本！
於肅微微合攏眼眸，盤坐靠在神像旁，右手搭在膝間，手指輕輕敲動著。
童吟霜是蒼天偷渡仙家，入萬寶天闕大概率是為了仙家至寶而來。
溫青黛會尋上童吟霜，恐怕正是因為溫青黛靠著預知能力，從童吟霜身上預知到了許多信息，與溫青黛在黑山尊者身上的謀劃相關。
只需跟著童吟霜，不僅可以打探出萬寶天闕的內情，那溫青黛的蹤跡亦是少不了！
念頭至此，於肅忍不住掀開眼皮。
只見許多乞丐已經快活過一次，圍攏在童吟霜身邊的人影已經減少許多，於肅依稀可見到那沾染污濁的嬌軀便靜靜躺在角落，兩條修長的腳被一個乞丐高高舉起晃動著。
雖然仙家修為被封鎖，妄自動用方士之能也會招來天地排斥，當下的自己只能靠著這具瘸腿乞丐的肉身活動，但於肅想要幫助童吟霜脫離現在的悽慘局面，還是有幾分底氣的。
若不知道童吟霜是仙家的話，看在童家姐妹的情誼上，於肅還有幾絲可能出手搭救一番，以此換取一份善因，算是相信這童吟霜還有幾分知恩施報的可能。
不過如今的話，於肅卻是半點不願搭救對方！
蒼天仙家個個都是心性扭曲的邪門之人，就算幫助童吟霜也不會得到什麼感激，更換不來善果，還不如省省力氣。
在對於蒼天仙家的認知上，於肅看得十分透徹，雖然童吟霜在黃天這麼多年的過往中，沒有一點邪門表現，他亦是不信其心性是良善之輩。
不過這童吟霜能混入黃天修行到爐壺境，必定不是蠢貨。
於肅可不信溫青黛能和童吟霜有著信任，雙方之間必定只是合作關係，童吟霜應該也在擔心會遭受溫青黛的利用，落得個竹籃打水。
要想接下去混在童吟霜身邊，最好的法子還是以利益相交罷了。
童吟霜已經有了溫青黛一個盟友，想來不會介意再多一個盟友，把水攪混些，待到溫青黛顯露獠牙時，也能引入一絲變數，把博弈摘脫出溫青黛的引導。
「到點了！」
破廟內，隨著晌午的日頭漸漸減弱，先前搶了於肅位置的老乞丐打著哈欠起身。
這老乞丐好像是廟中乞丐的頭頭，在他的招呼下，乞丐都三三兩兩的起身，打算趁著日頭不算太猛的時候出門乞討。
所幸正如於肅所想，他的地位同樣在乞丐群中不高，也已經身患重病，無人主動叫他去乞討。
乞丐群逐漸遠去，破廟中復歸平靜。
踏。
拖沓的腳步聲在破廟中響起。
臭烘烘的童吟霜剛想要起身活動一下身子，一片陰影就將她覆蓋。
來人是個渾身爛瘡的瘸腿乞丐，面容黑糊糊的，看不出長個什麼模樣。
不過乞丐大多都是一個髒臭模樣，倒也不值得多看。
童吟霜微微抬頭看過一眼，旋即十分順從的躺下身子，扯來一塊破草蓆墊在身下。
兩條沾染污穢的長腿繼續大大張開，童吟霜側過頭去，一頭已經髒的結塊的長髮遮住了臉，看不清是何表情。
許久，身前的瘸腿乞丐依舊沒有動作，童吟霜微微抬頭看去，只見那衣衫襤褸的青年乞丐，居然拱了拱手，語氣亦是十分客氣：「道友，同是天涯淪落人，膏蛤不願趁人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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