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煙臺的營帳中,正午的陽光透過簾縫灑在地面,種魚兒匆匆走進,抱拳稟道:「夢華姐,濰州的探馬回來報了個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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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夢華正在審閱金軍布防圖,聞言抬起頭:「說來聽聽。」
種魚兒微微皺眉,語氣中帶著一絲隱憂:「探馬回報,完顏沙里質竟然在被我們百花營扣留期間,觀摩了軍中的操練,如今回到金兵女軍中,居然模仿咱們的訓練模式,開始試行整齊的軍姿隊列。魚兒擔心她若真能學到我們的長處,金軍的戰鬥力會進一步提升,恐怕會給咱們帶來大麻煩。」
方夢華聽罷卻莞爾一笑,放下手中的文書,目光悠遠,似在洞察百里之外的濰州金軍陣營。
「魚兒,妳看問題不無道理,但未免也高估了沙里質的本事。」她站起身,踱步至輿圖前,輕輕敲了敲濰州的位置,「她能看到我們的陣列訓練,卻未必理解它的真正內涵。這種模仿,看似學得有模有樣,實則東施效顰。」
種魚兒面露疑惑:「夢華姐何以見得?」
方夢華轉身,語氣從容而堅定:「軍隊訓練,表面是整齊劃一的動作,實質在於士卒心中的紀律和歸屬感。而這,來自於整個制度的支撐。舟山軍的軍紀為何嚴明?因為本座視將士為同袍,軍中無尊卑之別,同爨造飯,同帳而眠,士卒有固定高額軍餉,家眷無後顧之憂的供養保障,尤其百花營中每一個姐妹本座都記得名字可以推心置腹。可金營呢?在沙里質心中,她是高高在上的格格,那些士卒不過是供她驅使的奴婢,靠掠奪和藏私戰利品為生。她不從根子上變革,僅僅模仿我們的表皮動作,能有幾分成效?」
種魚兒點了點頭,但仍有些憂慮:「可金兵畢竟兇悍,又得天時地利,再稍微學點戰術,豈不是更難對付?」
方夢華搖了搖頭,眉宇間露出一抹自信:「金兵的戰鬥力來自他們的漁獵傳統和冷酷的軍法,他們擅長的是個人勇猛、小隊配合和散兵突擊,然而這種模式註定無法完全轉型為紀律嚴明的步兵軍團。更何況,軍制改革牽一髮而動全身,僅僅模仿幾套操練動作,根本不足以撼動我軍的優勢。」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更重要的是,我們的軍魂並不在陣列訓練,而在於『人』。舟山將士願為信仰和榮譽而戰;而金兵,只是為了主子的利益賣命。這樣的軍隊,能有真正的凝聚力嗎?」
方夢華的語調稍顯輕鬆:「所以,沙里質的這些『練兵試驗』,我們非但不必害怕,反而可以利用。」
種魚兒微微一愣:「夢華姐的意思是?」
方夢華勾唇一笑,語氣陡轉:「想想看,若她在金兵中強推這套模仿我們的操練模式,會有什麼後果?那些久習散漫和掠奪習慣的金兵,會怎麼反應?難道甘心整天像只綿羊一樣聽她擺布?」
種魚兒若有所悟:「夢華姐是說,金兵內部可能會因推行新制而生嫌隙?」
「正是如此。」方夢華點頭道,「金軍的戰鬥力來自於快速靈活的作戰方式,而她一味模仿我們,勢必會在內部引發矛盾。我們只需稍加引導,比如通過細作散布消息,誇大舟山軍改革的難度,讓金兵對她產生更多的牴觸心理,就能讓她自亂陣腳。」
方夢華將一份新擬定的情報計劃交給種魚兒:「妳派幾名細作潛入濰州,假意附和金兵士卒的不滿,鼓動他們反對新政。同時,繼續密切關注她的動向,一旦她內部起了變故,我們再順勢而為。」
種魚兒接過命令,肅然應諾:「屬下明白,定不負教主所託!」
目送種魚兒離去,方夢華再次轉回輿圖前,目光中透出一絲冷然:「沙里質,妳學去的終究只是皮毛,而我們要的,是掀翻整個棋局。」
不久,呼延慶風塵僕僕地回到煙臺大營,將從大連傳回的情報呈報方夢華:「郡主,完顏吳乞買已經命粘罕兩白旗回援,同時調斡本(完顏宗幹)率兩黃旗南下復州一帶駐防,金軍在大連附近的兵力已呈壓倒之勢。」
方夢華翻閱情報,不禁輕笑:「完顏宗幹依舊是那個陸戰思維的金人。他以為我們舟山軍只會從大連發起進攻,卻全然不知東江鎮的強項在於海戰與突襲。他們的海岸線長達幾千里,根本不可能全部嚴防死守。」
她站起身來,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落在遼河入海口的位置:「呼延旅長,你的任務是帶一支輕裝先鋒隊,前往遼河入海口偵查。找一處合適的地形,搭建簡易的灘頭堡壘,但務必隱蔽,不可讓金軍察覺。我們的目標不是正面衝突,而是從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撕開一道口子。」
呼延慶抱拳領命:「屬下明白。郡主放心,我必選最隱秘之地,儘快完成任務。」
三日後,呼延慶率領一百名舟山軍精銳輕舟部隊,沿遼東灣水道悄然逼近澄州(海城)治下的遼河入海口。他們避開了金軍的主要巡邏路線,憑藉多年海戰經驗,尋找一處隱秘的灘涂地帶。
「旅長,這裡地勢較低,水下暗沙複雜,金軍若想大規模出動,戰船會難以施展。」二副楊斌指著灘涂一處說道。
呼延慶點頭:「此地確實有利於我們隱蔽行事。我們就在這片灘涂靠近河口的位置構築灘頭陣地。船隻隱蔽於蘆葦盪中,利用當地地形搭建簡易堡壘,必要時可用火銃掩護撤退。」
舟山軍迅速展開行動。他們用竹木建造了一座座低矮的工事,並用河泥和蘆葦覆蓋,偽裝成一片普通的荒灘。灘頭堡壘設有火銃防禦點,並預埋了幾處伏兵洞。灘涂又往深海搭了碼頭浮橋接洽海上補給,此地命名「營口鎮」。
與此同時,煙臺大營中,方夢華與呂將等人商討後續部署。她在地圖上劃出幾道曲折的線條,標註著金國的重要海岸線位置:「金軍以為我們只會在大連附近活動,但實際從遼東灣到遼東半島,甚至更北的海參崴興凱湖和黑龍江口區域,都在我們的打擊範圍內。」
她繼續說道:「營口鎮灘頭堡壘只是我們的一顆棋子。一旦斡本的兩黃旗主力被我們牽制在復州附近,我們便可騰出手來,在其他海岸線開闢新的戰場。只要讓金國首尾難顧,他們的大軍再多,也是無濟於事。」
呂將贊同道:「郡主此策,的確高明。金軍主力皆以步騎為長,若我們能靈活運用海上優勢,打破他們的陸戰部署,豈不是能將整個遼東攪得天翻地覆?」
方夢華淡然一笑:「這不過是第一步。等灘頭堡壘完成,便可試探性出擊,為接下來的更大行動鋪路。」
一周後,呼延慶從營口返回煙臺復命。他匯報導:「郡主,營口灘頭堡壘已建成,地形複雜隱秘,目前尚未被金軍察覺。我們也在河道附近布置了幾處伏擊點,可隨時發動奇襲。」
方夢華滿意地點頭:「很好。下一步,我們可以試探性出擊,但必須控制節奏,不可暴露我們的全部意圖。記住,金軍的強項在於正面交鋒,我們的優勢則在於靈活機動。」
呼延慶心中暗贊,方夢華的戰略思維總是出人意表卻步步為營。他抱拳應道:「屬下明白,定會以灘頭陣地為基點,讓金軍措手不及。」
方夢華轉身望向地圖,目光堅定:「這一戰,我們不僅要奪回遼東的主動權,還要讓金軍意識到,他們的每一處海岸線,都不再安全。」
帳外,海風依舊咆哮,但方夢華的內心卻無比篤定。她深知,一場真正的較量,並不僅僅是在戰場上拼殺,而是要用智慧擊敗對手的信念根基。
海風刺骨,天邊浮著一片冷冽的雲靄。方夢華立於一座高台之上,俯瞰著港口的舟山軍戰船。數百艘船隻靜靜停泊在岸,船帆捲起,桅杆如林,隱隱透出一股肅殺之氣。她一襲青衣披風,目光如炬,正向站在身側的朱彤、孫立、劉錡與種魚兒布置新的計劃。
「京東東路的金軍最近動向如何?」方夢華冷聲問道,語氣中透著幾分隱憂。
朱彤抱拳道:「據探馬來報,完顏宗翰與完顏宗弼的主力已經在太行山一帶紮下陣營,東路大部分兵力暫時停留在德州和青州一帶,似乎在搜羅糧草,準備繼續南下。」
方夢華點了點頭,轉向劉錡:「如今金軍在前線勢如破竹,但他們的後方同樣不穩,尤其是遼東地區。若我們能夠牽制金軍的後勤,便能為大宋西軍和宗公岳師兄他們爭取機會。」
劉錡眼中閃過一抹凌厲的光:「郡主的意思是,將舟山軍主力轉移到遼東,直接攻打韃子的腹地?」
方夢華微微一笑,語氣中多了幾分深沉:「不錯。遼東地廣人稀,金軍在這一帶的防備並不嚴密。若我們能夠在大連和營口一帶落腳,便能威脅金軍的後方補給線,同時建立一處新的根據地,吸引更多的遼東漢人歸附。」
她轉身望向港口,一邊觀察海岸的動靜,一邊繼續說道:「此次行動必須隱秘,不能讓侵宋金軍察覺。舟山軍的戰船將在今夜起航,分批次向大連轉移。本座會留下少量人手繼續在煙臺活動,製造出主力仍駐守此地的假象。」
孫立點頭道:「我會親自率領一隊,負責第一批戰船的護送,同時安排探子提前潛入遼東,摸清那邊的地形和駐軍分布。」
方夢華滿意地點頭,又對種魚兒道:「魚兒,妳率百花營和少年神機營隨我一同前往,負責登陸後的戰鬥與防禦。我們初到遼東,難免勢單力薄,必須依靠火器的優勢快速占據有利地形。」
種魚兒抱拳領命:「屬下定不負教主所託!」
夜色漸深,方夢華回到臨時營帳內,獨自翻閱地圖。她的指尖輕輕滑過遼東灣的海岸線,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遠方。
「維揚之變將至,宋廷內憂外患,而金國的擴張更是步步緊逼……」她低聲自語,眉頭緊鎖,「此番北上遼東,既是孤注一擲,也是破釜沉舟。」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思緒拉回眼前。目光中多了一抹決然:「只有主動出擊,才能在這亂世中為南方百姓爭得一線生機。」
帳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光明右使鄧榮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份情報:「教主,這是剛剛從登州送來的金軍布防圖,請過目。」
方夢華接過情報,仔細審閱片刻後冷笑一聲:「看來完顏宗弼仍然低估了我們,密州一帶的防線如此鬆散,正是我們東行遼東的最佳時機。」
她站起身,負手而立,向鄧榮吩咐道:「命令全軍,即刻準備啟程。明日凌晨,第一批戰船準時出發!」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港口的戰船已經整裝待發。方夢華站在旗艦甲板上,目光如炬,望向遼東的方向。海風獵獵吹動她的披風,戰船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迴蕩在海面上。
她的聲音清冷而堅定:「舟山軍的兄弟們,此去遼東,我們將與金軍後方決一死戰!亂世中無路可退,唯有向前!記住,你們每一個人肩上的,不僅是自己的一條命,更是千萬百姓的希望!」
戰士們齊聲吶喊,戰船緩緩駛離港口,朝著北方遼東的方向揚帆而去。在這片洶湧的大海上,方夢華的征途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她誓要在金國的腹地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