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ⅩⅩⅫ

    古之所謂善戰者,勝於易勝者也。  故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故其戰勝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勝,勝已敗者也。故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是故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之政。

    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數,四曰稱,五曰勝。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故勝兵若以鎰稱銖,敗兵若以銖稱鎰。

    勝者之戰民也,若決積水於千仞之溪者,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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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子兵法?形篇》

    楊竟然會說漢語,而且是文言!流利且純正,標準的漢語普通話,天隱覺得十分驚奇,還有什麼是楊不會的嗎?楊說的一大段話大致上聽出來是孫子兵法里的,但是具體是什麼意思,就不是很清楚了,天隱覺得十分慚愧。

    楊好像看出來天隱有些不自在,微微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親愛的頭領,這可是你祖先留下的瑰寶啊,算了,我換成白話解釋給你聽好了,怎樣,我這個軍師做得,是不是親切而周到啊?」

    天隱被楊說得面頰發燙,也不好意思還嘴,只是低著頭點了點頭。在中國讀了20年書,竟然要並非土生土長的中國人的楊,來給自己解釋中國古代的文言文,天隱已經說不出來自己此時究竟是什麼心情了。

    「古代所謂善於用兵的人,只是戰勝了那些容易戰勝的敵人。所以,真正善於用兵的人,沒有智慧過人的名聲,沒有勇武蓋世的戰功。他們取得勝利,是十分有把握的,之所以不會出差錯,原因在於其謀劃、措施能夠保證,他所戰勝的是已經註定失敗的敵人。」還好楊沒有打算繼續讓天隱難堪,直接開始了解釋,令天隱不禁鬆了口氣。

    「所以善於打戰的人,不但使自己始終處於不被戰勝的境地,也決不會放過任何可以擊敗敵人的機會。所以,打勝仗的軍隊總是先創造取勝的條件,之後才同敵人交戰,而打敗仗的部隊總是先同敵人交戰,而後企圖僥倖取勝。善於用兵的人,潛心研究致勝之道,修明政治,從而能掌握戰爭勝負的決定權。」

    「兵法的基本原則有五條:一是度,即估算土地的面積,二是量,即推算物資資源的容量,三是數,即統計兵員的數量,四是稱,即比較雙方的綜合軍力,五是勝,即得出勝負的判斷。土地面積的大小決定物力、人力資源的容量,資源的容量決定可投入部隊的數目,部隊的數目決定雙方兵力的強弱,雙方兵力的強弱得出勝負的概率。」

    「獲勝的軍隊對於失敗的一方就如同「鎰」與「銖」的比較,具有絕對的優勢,而失敗的軍隊對於獲勝的一方就像用「銖」與「鎰」比較,處於絕對的劣勢……」說到這裡,楊看到天隱有些不解的表情,抬起手無奈地聳了聳肩,「『鎰』和『銖』都是中國先秦時代的重量單位,二十兩為『鎰』,二十四『銖』為一兩!」

    楊特意加重了「中國」二字的語氣,令天隱瞬間臉變得通紅,如果一定要描述下天隱此時的感覺,那就是——「無地自容」。

    「軍事實力強大的勝利者指揮作戰,就象在萬丈懸崖掘開山澗的積水一樣,所向披靡,這就是軍事實力的『形』。」說到這裡,楊頓了一下,意思是關於之前的文言文解釋完了,而後,也不管天隱是什麼反應,自顧自說了下去,「總的來說,剛剛的作戰就是以《孫子兵法?形篇》為核心制訂的計劃。  」

    天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低著頭挖土,任由楊說下去了。

    「孫子的戰略思想體系中,『全勝』占有突出的地位,《形篇》的出發點也是『全勝』,拿來用一下剛剛好。嗯,我喜歡徹徹底底的勝利帶來的那種快感,嘿嘿嘿、嘿嘿嘿嘿……」楊說著說著低聲笑了起來。

    就事實而言,楊在己方未折損一人的情況下全滅了30個洶洶來犯的混混,這就是無可爭議的「全勝」。但是,天隱就是覺得怪怪的,所以抬起頭,小聲地說出了自己的問題:「對方不過是粗暴的混混呀,楊,為什麼感覺上你是在以軍隊的標準思考戰術呢?」

    「因為我是軍師!獲得完全的、徹底的、無可挑剔的戰果,是我應盡的義務!」楊將工兵鏟往地上一插,直直地盯著天隱,眼神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想要達成完美的戰果,首要條件就是不能輕敵,絕對不可以被敵人的表象所迷惑!」

    仔細想想,先前自己能打贏朋克頭,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朋克頭太輕視自己了,結果幾次三番被自己抓住了機會。如果朋克頭像楊一樣謹慎的話,自己現在搞不好就已經躺在地下多時了,楊說的沒錯!天隱看著異常認真的楊,像認錯的學生一般對楊點了點頭。

    「在不輕

    視敵人這個大前提之下,就該進行戰略和戰術的思考」,楊對於自己這個學生的謙遜態度十分滿意,伸出手拍了拍天隱的肩膀,示意他不用這麼沮喪,「順便問一下你看過《戰爭論》沒有?」

    「啊?什麼論?」

    「《戰爭論》!是德國軍事理論家卡爾?馮?克勞塞維茨(Carl Von Cusewitz)在總結以往戰爭特別是拿破崙戰爭的基礎上寫成的,你竟然連聽說都沒有聽說過?」楊好像聽到了什麼奇聞怪事一般眼睛瞪得大大的,「《孫子兵法》與《戰爭論》並稱東西方兩大兵學聖典,這可是基礎中的基礎,你竟然一丁點都不了解?嗯——天啊!上帝啊!你平時都在學些什麼東西啊!」

    看著狂亂地揮著手臂大叫著的楊,天隱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同時心裡覺得十分的委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有哪個普通學生會沒事看那種書啊,而且一般的學校也不會教這種東西吧。

    「嗯,算了,我從頭給你解釋吧……」楊看著眼圈紅紅、手臂發抖的天隱,也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過分了,訕訕地做了個無比難看的笑臉,「不過等回了匹斯,你至少要在匹斯圖書館坐半年!」

    「嗯。」天隱點了點頭,經過一系列的事情,天隱已經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無知與淺薄了,在自己自滿於年僅20歲就獲得的種種資格時,這個世界已經悄悄地將自己甩在了身後!而且自己早就應該意識到,從在「自由號」上倖存下來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再「普通」了,如果不想辦法進步,等待自己的將不是「落後」,而是「死亡」!

    「如果鬥爭是一次單個的行動,那就沒有什麼理由再把它作進一步的區分了。可是,鬥爭是由若干本身完整的單個行動組成的,我們把這些行動稱為戰鬥,它們是鬥爭的單位。於是就產生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活動,那就是這些戰鬥本身的部署和實施,以及為了達到戰爭的目的對這些戰鬥的運用。前者是戰術,後者是戰略。」

    「現在,人們實際上已幾乎普遍地把作戰方法區分為戰術和戰略了,即使不十分清楚這樣區分的理由,也能相當清楚地知道某些現象應該列入戰術還是應該列入戰略。既然這種區分已被盲目地採用了,那麼其中必然有深刻的道理。我探討了這種道理,而且可以說,正是大多數人都採用這樣的區分,才使我們找到了這個道理。與此相反,那些個別著作家不根據事物的性質任意確定的概念,我們沒有必要去考慮,並且只能認為它們是不會被採用的。」

    

    楊停下來舔了舔嘴唇,看了看一臉茫然的天隱,「嗯,簡單地說,就是你先接受我所說的概念吧。」

    「嗯!」

    「戰術既然是戰鬥本身的部署和實施,那就需要考慮到非常多的狀況,尤其是很多偶發事件,根據每個事件制定不同的戰術。比如說親愛的因蒂克斯被當成人質或者死亡這種情況發生時,就執行I戰術;事實上,我針對任何一個成員死亡的可能性,都做了不同的戰術,包括我自己死掉的Y戰術……」

    「我喜歡Y戰術……」天隱低著頭小聲嘀咕著,心理頓時覺得好受多了。

    「嗯?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請繼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起來楊沒聽清,不過天隱還是有點心虛。

    「在戰術範圍內,凡是我們讓敵人採取主動,等待敵人來到我們陣地前面戰鬥(不論它是大是小),都是防禦戰鬥。從敵人來到我們陣地前面這個時刻起,我們可以採用一切進攻的手段而不失去防禦的兩個優點——待敵之利和地形之利。」

    這段話天隱還是可以理解的,既然有做防禦工事,也有布置陷阱,身後更是有可以充當要塞的樹屋,沒理由不利用戰術進行防禦戰鬥。

    「所以總的來說,所有戰鬥的運用,都要達成一個戰略目的——防禦戰。不過,親愛的因蒂克斯以其一貫的嚴謹風格給我們帶來了教科書式的大麻煩,嗯,也沒有那麼麻煩了,只要你,親愛的頭領,採用了我的提議放棄掉因蒂克斯,我就可以愉快地執行I戰術。記得嗎,我之前說我有9種方法可以害死你,分別是……」

    「這裡略過就好!」天隱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濕了,如果說之前天隱還覺得楊是帶有開玩笑的成份,在聽了楊如此詳細且條理清晰的闡述之後,天隱深深地相信,說這個人有9種辦法置自己於死地,搞不好都是一種謙虛而謹慎的說法……好可怕啊!

    「但是,親愛的頭領,你沒有採用我的提議,真是令人遺憾啊,所以就只好執行I戰術的補充版本——讓人以為因蒂克斯死掉了,轉而直接攻擊我們,進而我們就可以從容地進行防禦戰。」楊說著,拔起工兵鏟,切換成了鎬的模

    ,用鎬尖在地上畫著。

    「這裡需要一點點解剖學知識,這個是氣管,這個是肺部,這個是心臟,這個是肝臟」,楊一邊畫一邊解釋著,而後在地上點了個點,「不難看出來,在心、肺、肝臟之間,有一個小小的空隙,位置大約就在胸骨末端下面一點點,射到這裡,是不會造成致命傷的!」

    天隱點點頭,因蒂克斯確實沒有死。

    「如果要精確射擊,弩箭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弩箭不好控制力度;所以接下來的選擇,就是弓」,說著,楊又在地上畫起了示意圖,「當時的地形就是這樣的,我們是在坡上,也就是高處,這個高度差可以用來修正弓矢的飛行軌跡。」

    也就是說可以令箭矢儘可能以直線射出,降低發生意外的可能性。

    「不得不承認,阿爾忒彌斯的箭術真是精彩至極啊,另外,如果裝死是一種藝術的話,親愛的因蒂克斯實在是大師級的人物,那種神態、那種落地的節奏,嘖嘖,厲害厲害!」楊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名,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場景。

    「但是因蒂克斯沒有死啊,只要飛機頭確認一下就知道了啊。」天隱覺得這個戰術太容易被識破了。

    其實天隱的想法沒有錯,當時被飛機頭打倒在地、壓在因蒂克斯「屍體」上的混混就發現了因蒂克斯是裝死的,但是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飛機頭打死了。

    「但是飛機頭為什麼沒確認呢?」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像老師一般提問著。

    天隱仔細地回想當時的情形,當時自己以為因蒂克斯就這麼被射死了,剛要發作,就看到了阿爾忒彌斯和希露德在利用自己的魅力挑逗敵人——那場景,真的是、真的是……天隱不覺臉一紅,感覺全身氣血都在翻騰,啊,總的來說就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瞬間轉移了,所以就忽略了看起來已經死了的因蒂克斯。

    「接下來,戰鬥就如同我所設想的一般打響了,親愛的頭領,有沒有覺察到有些事情看上去怪怪的?」

    天隱手托著下巴,點了點頭,從戰鬥開始之後,混混們一直在減員,但就是像被東西吸住了一般,一直在不斷的進攻、進攻、再進攻,「那些混混不僅顯得意外的急躁,而且看起來好像從沒有考慮過自己會輸一樣始終沒有停歇休整一下?」

    「是的!」楊拍了拍手,笑了,「從櫟樹林開始,就已經逐漸給他們傳遞了一種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

    「他們不怎麼費力就拆掉了我們製造的陷阱,抓了一個人質,而後又很輕易地發現了我們的弱點——人數過少,過於順利的過程讓他們在心理上產生了一種自我暗示,那就是我們很弱!這種心理暗示給了他們一種錯覺,他們覺得自己已經是勝利者了!」

    天隱能明白楊的意思,但還是不理解,混混們這種心理暗示和錯覺與不肯放緩進攻有什麼聯繫。

    「我們通過放棄掩體、放棄壕溝、放棄陷阱,一步一步加深了混混們的錯覺,令他們確信、令他們瘋狂。接下來,我們只要想辦法延長戰鬥的持續時間,就可以等著他們犯錯誤,呃,『戰鬥的持續時間』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顯然,不知道!天隱賭氣式地搖了搖頭,心裡忿忿地想著,這群混混戰鬥力太弱了,怎麼就沒機會執行「Y戰術」呢!

    「戰鬥的持續時間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戰鬥的一種次要的、從屬的成果。對勝利的一方來說,決定戰鬥勝負從來都是越快越好,而對失敗的一方來說,卻不嫌戰鬥時間拖得很長。對勝利的一方來說,勝利來得越快,效果也就越大;對失敗的一方來說,失敗來得越遲,損失也就越小。」楊得意地解釋著,臉上寫滿了「就知道你不知道,哈哈哈」的表情。

    「所以已經認定自己是勝利者的混混們,不願意陪我們拖時間,因為這會降低他們的勝利體驗?」

    聽到天隱的話,楊點了點頭,「一般說來是這樣的,但是,只有在相對防禦戰鬥中,這一點才具有實際的重要性。在相對防禦戰鬥中,全部成果往往只取決於戰鬥的持續時間。我們把戰鬥的持續時間列為戰略要素,理由就在這裡。」

    「因此我們就退到了樹屋裡消磨時間?在樹屋裡我們的地理優勢很大啊,為什麼不趁勢儘可能地消滅掉混混們呢?」天隱想不通為什麼只放上來2個混混,居高臨下都打死不好麼,沒準其他的混混一發火,全都湧上來,然後再利用樹屋的特殊構造全部幹掉,多好啊!

    「平庸的智力碰巧也能辨明真相,非凡的勇氣有時也能彌補失算,但在大多數情況下或就平均的結果來看,智力不足總是會暴露出來的。」楊突然蹦出來了這麼一句,不知道究竟在說誰,混混們,還是天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