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講清楚馬來戰役和匹斯之間纏綿悱惻的情感故事,就不得不先介紹下故事的三位主要人物」,楊似乎說到了興頭上,也不砍樹了,直接將手斧架在胸前,學著中世紀歐洲的說唱藝人一般鞠了一躬,而後靠著樹一站,右手手指胡亂撥著斧面,似乎在模擬彈奏著樂器。
「鐺鐺鐺鐺,有請我們的主人公們,他們是——當時第25軍司令官,負責進攻馬來亞、新加坡的山下奉文(やましたともゆき)中將;第25軍軍部作戰主任參謀,後來人稱『豺狼參謀』的辻政信(つじせいしん)中佐;原義大利第10集團軍工程兵部隊副官,後來成為了匹斯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市長的阿方索?凱撒(Alfonso?Tomasi?di?Caesar)上校。」
這三個人裡面天隱聽說過兩個:山下奉文和辻政信,此二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給中國、東南亞各國帶來了罄竹難書的災難和無窮無盡的痛苦;但是第三位,可真是第一次聽說,雖然對於義大利的浪漫主義作戰風格略有耳聞,但是當時義大利不是日本的盟友麼,跑匹斯來做什麼?
「各位聽眾老爺,請允許我將時間推前到一年前,也就是1940年,是年的6月10日,義大利王國勾搭上了納粹德國,向英國和法國宣戰」,楊似乎看出了天隱的疑問,笑著以表演藝人的滑稽腔調和手勢繼續著不那麼滑稽的故事。
「作為回應,在6月13日埃及國會斷絕了和義大利的外交關係,不過聲明除非遭到攻擊否則不會參戰。其實,在1939年9月,埃及政府就對德國作出過相同舉動,此次算是援引先例吧。這一切看起來似乎合乎國際慣例,然而,埃及雖然極力想要保持中立,但它在1936年簽署了英埃條約。該條約允許英國軍隊在蘇伊士運河遭到威脅時占領埃及。」
「所以在宣戰時,義大利布置了兩個集團軍駐紮在利比亞——第5集團軍和第10集團軍。第5集團軍駐紮在的黎波里塔尼亞以面對在突尼西亞的法國軍隊。第10集團軍駐紮在昔蘭尼加,面對在埃及的英軍。」
「雖然開戰前義大利軍隊的士氣十分高昂,但是在昔蘭尼加數量龐大的軍隊仍然受到運輸能力不足的掣肘,軍官訓練水平低以及支援武器短缺的狀況嚴重地削弱了其作戰能力。6月17日,英國第11輕騎兵團(阿伯特王子團)攻占了利比亞境內的卡普佐要塞。在巴比迪亞東面的一次埋伏當中,英軍俘虜了第10集團軍工程兵司令拉圖西(Lastucci)將軍。」
「拉圖西將軍的副官之一,也就是阿方索?凱撒上校,此時正在運送從第5集團軍調度來的增援物資,一見形勢不妙,他就……」在這裡楊故意停頓了下來,眨著眼睛看著凝神傾聽的天隱。
天隱一見,立刻會意地裝出十分焦急和好奇的樣子,配合著揮動斧子的節奏,大聲地問:「他、就、怎、麼、樣、了、呢?」
「鐺鐺,跑了!」楊對天隱的演技表示非常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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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天隱愣了一下,差點壓到自己的手指,這可是戰爭,一個高級軍官說跑就跑了?
「其實凱撒上校一直以來就與拉圖西將軍意見不合,由於無法保證補給線,他始終不主張直接進攻埃及。但是將軍認為法國軍隊早已無力化,第5集團軍的戰鬥會很快結束,到時就可以用第5集團軍的物資完成補給。」
「事實證明了將軍的想法是正確的,但是卻無法證明上校的意見是錯誤的。所以這個屢屢唱反調的上校,令將軍越來越頭大,索性直接派出去押運物資了,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正因為如此,將軍被俘虜的時候,凱撒上校還在回來的路上。」
「已經實際上被剝奪了實權、充當輜重兵的凱撒上校,覺得即便回去了,也只有兩條路擺在眼前——1、繼續運送物資;2、上前線被俘或者被殺」,聽到這裡天隱突然覺得這個凱撒上校似乎有點悲觀。
「一般喜歡跟上峰鬧彆扭的人,腦子多少有點壞掉,我們親愛的、腦子不大正常的凱撒上校,突然覺得這兩條路太無聊了,顯然應該有更好的選擇才是……」
「然後他就跑了?」天隱接著楊的話頭脫口而出,不管怎麼看,這種決定都太輕率且匪夷所思了吧。
「不僅跑了,還跑得相當漂亮,臨走前順路帶走了軍部截獲的英軍情報。在充分了解英軍兵力布置的情況下,一路有驚無險地跑到了蘇伊士運河,而後沿紅海南下,偷渡到錫蘭,為了躲避追擊,進入了英國控制下的印度。」
「跑到敵人眼皮底下?」天隱覺得凱撒上校已經不能用不正常來形容了,簡直就是有自殺傾向。
「人通常會習慣性地無視離自己非常近的區域,這就是視覺上的盲區,凱撒上校就是利用了這一點,開始了為期1年零5個月的大逃亡,以後有機會的話,會給你詳細說說他在途
中的經歷的,不過現在需要知道的,是凱撒上校於1941年11月24日,如同野人一般,出現在了匹斯。」
1年零5個月!不得不承認,凱撒上校有著非同一般的執著與韌性,天隱漸漸地開始佩服起凱撒上校了。
「1941年11月24日,就是這一天,寺內壽一(てらうちひさいち)大將,就日軍進入泰國的一切軍事問題同泰國當局進行了談判,可是遭到了泰國政府的拒絕。既然用說的無效,接下來就只能動手了。」
「其實日本軍的異動,早就被發現了,英國人知道日本人在上海大量製造登陸艇,知道飯田祥二郎(いいだしょうじろう)中將的第十五軍在成天搞一些莫名其妙的演習,知道日本間諜在馬來半島頻繁出沒,知道日本的作戰參謀部在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戰術,並且這些戰術從任何角度看,都不是準備用在中國大陸的……」
「可惜,英國人對他們已經掌握的大量有關日本軍的情報根本視若無睹。因為從當時新加坡的防禦水平來看,即便日軍動用五個師團攻打,也可以輕鬆地爭取到本國派遣援軍的時間。然而,英軍的麻痹大意和日軍的蠢蠢欲動,都被一個人,我們的野人?凱撒注意到了。」
「從11月24日算起,凱撒只用了10天,就說服了匹斯所有的勢力,開始了準備工作」,說到這裡楊看了看天隱因驚呆而圓睜的眼睛,笑了笑,「別這麼看著我嘛,我也不知道這位未來的市長大人用了什麼法子,總之結果就是當時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地聽從凱撒的指示。」
「如果你看過正史,關於馬來戰役的記載會是這樣的——12月8日凌晨日本時間2點15分,4點10分,4點30分,日軍分別在馬來的哥打巴魯,泰國的宋卡和北大年強行登陸,開始了太平洋戰爭。」
「史料里沒有記載,當時夾在中間的匹斯,發生了什麼……」
「那麼,當時發生了什麼呢?」天隱非常想知道,非常好奇,非常標準地正中了楊好吊人胃口的下懷。
萬惡的楊!竟然在這裡緘口不說了?天隱想了想,看了看楊和自己的位置,默默地換了個方向砍起了樹……此時的楊還沉浸在捉弄好奇寶寶的快感之中。
「嘎吱——啪嚓!」,一顆櫟樹被砍倒了,極速摔落的樹枝剛剛好擦著咧著嘴傻笑的楊的鼻尖,打在地上。
「……」楊捂著擦破的鼻子,一時間冷汗直流。
「親愛的楊」,一臉「楊式」壞笑的天隱,用著「楊式」腔調,「我剛剛的打賞,可還滿意?」
這個可惡的混小子,怎麼鬼主意突然變多了?楊從來不認為,一向純潔正派的自己,會對周遭產生不良的影響。但是看著作勢要再次「打賞」的天隱,楊不禁心頭一緊,趕忙帶著訕笑連連點頭,「很豐厚、哈哈、很豐厚、哈哈哈」。
「那是不是……」
「是是是!」楊立刻像見了上官的士兵一樣站得直直的,也不撫弄手裡的「樂器」了,「其實,匹斯什麼都沒有發生。」
「嗯?」天隱以為楊終究戰勝不了邪惡的本性,還想來,所以狠狠地砍了一下樹。
「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楊不是個貪圖「賞錢」的人,「原本按照山下奉文的思路,先對匹斯許下和平共處的承諾進行麻痹,然後再迅速對匹斯動手,而辻政信更是大叫著要『讓匹斯人減少一半』,但是在作戰的當晚,匹斯消失了。」
「啊?一座城鎮,說消失就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其實早在3天前,也就是12月5日,匹斯的民眾就開始了有序轉移」,說到這裡,楊又開始興奮起來,雙眼冒著異樣的光芒,「你相信嗎,3天,僅僅3天,就撤離了匹斯全部62萬人!3天,62萬人是什麼概念!你應該知道,敦刻爾克大撤退吧?」
天隱點了點頭,被稱為震驚世界的奇蹟——敦刻爾克大撤退,從1940年5月26日至6月4日曆時九天,實際上是5月26日、6月2日和3日三個晚上,5月27日至6月1日五個全天,總共有34萬人撤回英國。
「9天,34萬人撤退,毫無疑問,是個奇蹟;那麼3天,62萬人撤離,是什麼呢?」
「神跡?」天隱不是很相信神的存在,但此時此刻面對如此震撼的事實,實在找不出更好的詞彙來形容了。
「你知道當時信心滿滿準備開始大屠殺的辻政信,看到一座好像從沒有人住過的城鎮,是什麼心情麼?」楊笑的更開心了,「更不要說凱撒還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禮物——一面大大的被染黑的日本太陽旗,上面用白漆寫著一行英文『Peaever exists!(和平/匹斯從不曾存在過!)』,儘管凱撒是義大利人,但是也不介意順便噁心下曾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的英國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才般的想像力與惡魔般的惡作劇,天隱現在對於凱撒上校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一貫給人以羸弱印象的義大利軍,竟然能出現這樣的人物,只能說造化弄人。
「這62萬人連同所有能夠攜帶的物資,轉移到了緬甸與泰國交界處的一處荒地,也就是現在匹斯所在的位置,開始了從無到有的建設。一個能只用10天就說服62萬人的男人,無可爭議地成為了首領,然而凱撒有個擔憂。」
這樣的人也會擔憂?天隱是不大願意相信的,難道是擔心日軍會追殺?
「不、不不不,凱撒知道自己的行為已經給日軍造成了相當的心理衝擊,據他本人說『我不在乎他們如何評價我,我只要他們畏懼我』!能夠悄無聲息地完成如此壯舉的男人,日軍無論如何也不會想槓上第二次了,凱撒在想的,是更遠之後的事情。」
「可喜可賀的是,凱撒是個擁有著相當豐沛的想像力和無窮無盡的行動力的人,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想出來的,但是,凱撒就是做到了,他提出了沿用至今的匹斯最高且唯一的準則——匹斯三原則。」
原來這套好似無限循環的、越想越是奧妙無窮的原則,全部出自一個人的手筆!
「匹斯一直以來就是一種鬆散且平和的聯合狀態,所以凱撒索性利用這一點直接構建一種全新的社會形態,至於是怎樣的形態,如果你能夠活著回到匹斯,是可以用自己的雙眼確認的。」
楊好像沒有注意到天隱想要「打賞」的眼神,只是稍稍挪了挪,離開了天隱正在砍的櫟樹倒下的範圍,「既然無法讓已經被說服的人不被說服,那就乾脆畢其功於一役,凱撒以匹斯三原則為核心,架構了與當時主流社會完全不同的行為邏輯。」
「原本的玩笑話,『匹斯從不曾存在過』,也成為了一種行為準則,即有意識地消除匹斯存在的痕跡,讓世界畏懼匹斯,讓世界不敢直視匹斯,讓世界默許匹斯的獨特!基於上訴目的以及為了給匹斯三原則提供足夠的保障和可實施性,凱撒創立了匹斯學院,以其為核心編制了一整套培訓與教育模式。」
「我們被丟到孤島上來也是一種教育?」天隱覺得這種方式太……蠻不講理了些。
「毫無疑問,愛的教育,這是一種儀式」,楊一邊說一邊點了點頭,「我們沒有接受過匹斯的基礎教育,所以在思想上是否有足夠的理解力能夠接受並且適應三原則,在肉體上是否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並執行三原則,是有必要通過某種方式進行確認的。」
「那麼究竟是哪個明顯有第二軸人格缺陷的人,想出了這種要命的『愛的教育』?」
「你想幹什麼?」楊突然覺得天隱看起來有點危險。
「承擔行為後果,原則三,我就是想跟那個人『談談』而已,好好的談談!」
「這個……恐怕有點難!」
「為什麼?」
「因為那個人就是阿方索?凱撒,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又是這個人!這個凱撒究竟做了多少事情?天隱此時對匹斯的第一任市長充滿了好奇,但是看樣的表情,顯然是不準備直接滿足這種好奇心了。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凱撒上校究竟做了多少事,但是就結果來說,今天的匹斯,幾乎是凱撒憑藉一己之力創設的,並且在一代人之內就完成了所有的思想建設,一個能說服62萬人的男人做到這一點也不是很稀奇吧。」
如果10天說服62萬人不算做「稀奇」的話,那的確其他的事也不「稀奇」,天隱肯定地點了點頭。
「然而最有意思的事,發生在20年後,一個帶領匹斯重生、從無到有重新站起來,穩固地、毫無爭議地做了20年市長,帶來了無數奇蹟的男人——阿方索?凱撒,說不干就不幹了,1962年1月1日,房間一如既往的整潔、樸實,桌子上只留了一張紙條:匹斯不需要市長!凱撒從此不知所蹤,其行動的動機和目的,至今這都是個不解的謎。」
「作為最受人尊重且信服的領袖最後的話語,匹斯忠實地執行了凱撒的想法,從那時起,再不曾設立過市長一職,但是為了表示一種尊敬,將『市長』這個稱呼作為榮譽稱號予以保留,如果將來某一天凱撒回來了,雖然不大可能了,或者出現了可以在滿足三原則的基礎讓所有匹斯人信服的人,那個人,就會是匹斯新的『市長』。」
等回到了匹斯,一定要想辦法好好了解下阿方索?凱撒,這個如同神一般的男人,真的是有著令人難忘的魅力,天隱此時在心中默默地做著決定。在很久之後,因為今天、在孤島上的這個決定,天隱獲得了一個極其罕見的機會,叩開了孤寂半個多世紀的市長宅邸的大門。
然而現在,天隱還是得老老實實地跟楊把砍好的櫟木運回去,不知道「樹上的男爵」是回到了大地,還是回歸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