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徐科長,上報紙了

  上午十點。

  棉紡廠,後勤科辦公室。

  徐德貴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的茶缸蓋子一下下刮著杯沿。

  搪瓷缸里的茶葉泡得發黑,茶葉沫浮了厚厚一層。

  他一夜沒睡。

  眼皮腫著,左眼青著,臉也腫著。

  可身上那件灰色幹部夾克,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重新梳過。

  在徐德貴看來,只要衣服穿好了,人就還沒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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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線被他繞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勒出一道紅印。

  「老周,昨晚那事,你得幫我跟廠長說清楚。」

  「不是亂搞男女關係。」

  「是那個女工家裡有困難,我找她談思想工作。」

  「對,招待所是不合適,我承認方式有問題。」

  他說著,聲音壓低了些。

  「可這背後有人害我啊。」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徐德貴臉一沉。

  「誰?還能是誰?」

  「陳玉蘭那個兒子,林風!」

  「就是前幾天在廠門口打我的那個學生。」

  「那小子跟老城區一幫小混混攪在一起,就是那幾個黃毛,天天喊他風哥。」

  「還有錄像廳那個寡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懷疑他涉黑!」

  「他找人盯梢國家幹部,惡意報假警,還故意破壞廠里形象!」

  徐德貴越說越順。

  人一旦開始撒謊,最怕的不是別人不信。

  是自己先信了。

  他現在就快信了。

  「你跟廠長說,這事不能只查我。」

  「也得查林風!」

  「查他的錢從哪來,查他為什麼能指揮混混,查他背後是不是有人撐腰!」

  電話掛斷。

  徐德貴立刻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王所,你得再幫我壓一壓。」

  「對對對,我知道。」

  「昨晚那事,就是有人故意舉報。」

  「誰?還能是誰?」

  徐德貴眼神發狠。

  「林風。」

  「他跟黃毛那幫人是一夥的。」

  「一個高三學生,哪來那麼多錢?」

  「搬到文化巷,買冰箱,買洗衣機,聽說還在錄像廳當股東。」

  「你看他手下多少小弟?」

  「他肯定涉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徐德貴臉色僵了一下。

  「證據……證據我會找。」

  「但你不能等他把我整死了再查吧?」

  「餵?」

  「王所?」

  電話里只剩忙音。

  徐德貴把話筒重重砸了回去。

  「媽的。」

  辦公室外,有兩個女工抱著布料路過。

  往常看見他,都會低頭喊一聲徐科長。

  今天沒有。

  兩人只是往辦公室里掃了一眼,很快又轉開臉。

  那眼神不對。

  像看見路邊一坨髒東西。

  徐德貴心裡一跳,端茶的手碰翻了茶缸蓋。

  「啪嗒。」

  蓋子掉在桌上。

  兩個女工走到樓梯口,其中一個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聲音很輕。

  徐德貴還是聽見了。

  他臉色一下沉下來。

  「看什麼看!」

  兩個女工嚇得加快腳步走了。

  可徐德貴心裡開始發毛。

  從早上進廠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

  門衛老胡看他的眼神不對。

  食堂打飯的老趙看他的眼神也不對。

  連平時見了他就點頭哈腰的保衛科小李,今天都繞著他走。

  難道昨晚的事真傳回廠里了?

  不應該。

  王所長說了,派出所那邊可以按擾亂治安、生活作風不嚴處理,暫時不往廠里正式通報。

  只要沒有正式通報,他就還有操作空間。

  女工背後嚼舌根?

  嚼去吧。

  嚼兩天就散了。

  他還是後勤科長。

  誰要獎金,誰要崗位,誰要轉正,還不是得看他的臉色?

  徐德貴端起茶缸,剛喝了一口。

  辦公室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廠長趙衛東站在門口。

  後面跟著周副廠長、工會主任、廠辦秘書,還有兩名廠辦幹事。

  幾個人臉色都很難看。

  徐德貴一愣,立刻放下茶缸站起來。

  「廠長,我正想找您匯報昨晚那個事……」

  啪!

  一張報紙直接拍在他臉上。

  徐德貴被拍得往後一仰。

  報紙滑下來,落在桌上。

  油墨味衝進鼻子。

  徐德貴低頭一看。

  《東海晚報》。

  社會新聞版。

  黑體標題扎得他眼睛發疼。

  海平縣掃黃現場:國營棉紡廠後勤科長深夜招待所被帶走,女工哭訴遭崗位威脅。

  標題下面,是一張照片。

  紅星招待所門口。

  他被兩個警察架著,衣衫不整,頭髮亂著,襯衫扣子扣錯,半截白底紅花褲衩露在外面。

  臉拍得清清楚楚。

  旁邊還配了一行小字。

  「據現場群眾辨認,被帶走男子疑為海平縣棉紡廠後勤科科長徐某。」

  徐德貴腦袋嗡的一聲。

  他伸手去抓報紙,手指抖得捏不住。

  「這……這照片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