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善後

  教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粉筆灰從黑板槽里落下來。

  吊扇在頭頂吱呀轉著,捲起幾頁沒壓好的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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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排有人拿筆尖戳了戳同桌胳膊,沒敢說話。

  後排有人把飯盒蓋子輕輕扣上,鋁皮碰出一聲輕響,又趕緊按住。

  趙成的座位空著。

  蘇清顏的座位也空著。

  王浩慢慢坐回前排,背挺得板直,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耳朵卻紅了一片。

  半晌,他才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聲音不大。

  但教室太安靜了。

  不少人都聽見了。

  林風像沒聽見。

  他把數學卷子鋪開,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又停住。

  目光先落到旁邊空著的課桌上。

  蘇清顏不在。

  課本疊得整整齊齊,鉛筆盒擺在右上角,連橡皮都放得規規矩矩。

  一看就是她的習慣。

  林風拿筆帽輕輕碰了碰前桌同學的椅背,又偏頭問旁邊一個戴厚眼鏡的男生。

  「班長呢?」

  厚眼鏡男生本來正偷看他,聽見問話,趕緊把脖子縮回去。

  「蘇清顏啊?」

  「剛才她爸來找她,說有事。」

  後排另一個男生也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好像挺急的,班長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你座位一眼。」

  厚眼鏡男生又道:「她出去前還往你桌上放了東西。」

  林風手指停了一下。

  蘇振國?

  這老丈人還真是不閒。

  他沒說話,目光落到自己的課本上。

  語文書下面,壓著一張折好的信紙。

  紙角露出一小截,邊角很平,像是被人認真對齊後塞進去的。

  藍黑鋼筆字端端正正。

  林風伸手抽出來,展開。

  最上面寫著幾個字。

  林風必須看。

  字寫得秀氣,筆畫收得規矩,末尾那個「看」字還被她加重描了一下。

  像是怕他不聽話。

  林風看了兩秒,沒忍住,鼻腔里輕輕出了口氣。

  厚眼鏡男生還在旁邊盯著。

  「林風,班長給你寫什麼了?」

  林風把紙往卷子裡一夾。

  「學習資料。」

  厚眼鏡男生眨了眨眼。

  「真學習資料啊?」

  「要不然呢?」

  林風抬眼看他。

  「你以為班長會給我寫情書?」

  厚眼鏡男生臉先紅了。

  「我沒說。」

  前排有人聽見,噗地笑出聲。

  王浩把筆往桌上一放。

  「都什麼時候了,還開這種玩笑。」

  林風沒理他。

  他重新展開那張紙。

  上面不是曖昧留言。

  也不是少女心思的彎彎繞繞。

  是一行行工整到近乎嚴肅的小字。

  英語作文常用句型。

  政治大題答題提醒。

  旁邊還用鉛筆標了箭頭。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不要跳步驟,過程分很重要。

  語文作文立意別跑偏,別寫太怪的東西。

  政治大題能多寫就多寫,字要整齊。

  紙條最末尾,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小到像是寫完以後又猶豫著補上去的。

  不要再出事。

  鉛筆尖停在卷面上。

  窗外蟬聲叫得發悶,操場那邊有人踢球,球砸在水泥台階上,咚地一下。

  林風看著那五個字,眼神安靜下來。

  這姑娘啊。

  明明自己都急得不行,還惦記他最後一道大題會不會跳步驟。

  林風把紙條重新折好,摺痕壓平,夾進數學卷子裡。

  然後攤開第一道大題。

  前世的高考的試題,他都還記得。

  大題方向,作文題,英語完形和閱讀的答案,他腦子裡都有。

  但記得題,不代表可以亂寫。

  九八年的閱卷習慣,步驟分,格式,作文立意,這些都不能憑記憶胡來。

  尤其是數學。

  答案對了,過程不夠嚴謹,一樣丟分。

  他跟蘇振國賭的不是一個普通大學。

  他要考的是蘇清顏前世去的那所學校。

  這事不能靠嘴。

  得靠分。

  分得高到讓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午休鈴響過之後,教室里空了一半。

  有人去食堂搶菜,有人跑到操場陰涼地坐著,還有人趴桌上睡覺。

  林風沒動。

  他坐在座位上,按著蘇清顏寫的條目,一條條往卷子邊上補步驟。

  公式寫了一行又一行。

  英語句型默了一遍又一遍。

  草稿紙很快被寫滿。

  門口兩個隔壁班男生探頭。

  「他真在寫卷子?」

  「賭神改邪歸正了?」

  「裝吧,給誰看呢。」

  「你懂什麼,人家剛從派出所出來,得表現表現。」

  林風沒抬頭。

  「門口那兩位,想參觀收費。」

  兩個男生轉身就跑。

  教室里有人又笑。

  王浩憋了一上午,那股氣一直堵在喉嚨口。

  這會兒見林風低著頭不理人,反倒更難受了。

  他轉過半邊臉,酸溜溜道:「現在看書有用嗎?」

  「全班倒數,你還真想考大學?」

  教室里剩下的人都看過來。

  林風筆尖沒停。

  「王副班長別急。」

  王浩一愣。

  林風繼續寫著步驟,淡淡道:「等我考完,再幫你複習倒著寫名字。」

  後排有人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很快又捂住嘴。

  王浩臉一下黑了。

  他早上才說過,林風要是還能坐回教室,他王浩名字倒過來寫。

  這才多久。

  就被人當眾翻出來了。

  王浩咬著牙。

  「你——」

  林風終於抬頭看他一眼。

  「別你了。」

  「王浩倒過來念什麼?」

  教室里又有人低頭憋笑。

  有人嘴快,差點說出「浩王」,旁邊同桌趕緊捅了他一下。

  王浩氣得臉色發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風把卷子翻到下一頁。

  「副班長。」

  「中午食堂菜辣,多喝點水。」

  王浩一愣。

  「什麼意思?」

  林風把一道公式補完整。

  「省得一會兒又滿嘴跑火車。」

  這回笑的人更多了。

  王浩轉回去,課本翻得嘩啦響,耳朵根都紅了。

  下午預備鈴剛打,教室門口一暗。

  許建華夾著教案本進了教室。

  他站上講台,先掃了一圈教室。

  目光很快落到林風身上。

  林風正低頭看卷子,旁邊攤著數學資料,壓著蘇清顏那張折好的紙條一角。

  許建華腳步一頓,開始陰陽怪氣。

  「喲。」

  「林風。」

  「臨時抱佛腳呢?」

  林風抬頭。

  「嗯。」

  「複習。」

  許建華把教案本往講台上一放,嗤笑一聲。

  「裝給誰看呢?」

  教室瞬間安靜。

  連翻書聲都沒了。

  前排學生連筆都不敢轉了。

  林風看著他,停了一秒。

  「裝給你看唄。」

  窗外風從走廊灌進來,把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紙條吹得捲起一邊。

  許建華臉色當場沉下去。

  「你什麼態度?」

  林風把卷子合上,手掌按在紙面上。

  「許老師。」

  「我不學習,你說我是害群之馬。」

  「我學習,你說我裝。」

  「我請假,是我不務正業。」

  「我回來做題,還是我別有用心。」

  他抬眼看著許建華,語氣很平。

  「努力不對,不努力也不對。」

  「您到底想幹什麼?」

  班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這話太直接了。

  直接得連許建華一時都沒接上。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教案本往講台上一拍。

  「林風!」

  「你還有沒有一點學生樣子?」

  「剛從派出所回來,就敢頂撞老師?」

  「這就是你跟老師說話的樣子?」

  林風慢慢站起來。

  他沒爭。

  也沒吵。

  只是把蘇清顏那張紙條、數學卷子和草稿紙都收進書包里。

  拉鏈拉上。

  聲音很輕。

  許建華皺眉。

  「你幹什麼?」

  林風背上書包,往後門走。

  許建華一巴掌拍在講台上。

  「馬上上課了,你又跑哪去?」

  林風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回頭笑了笑。

  「您不是說我是害群之馬麼?」

  「當然是吃草去了。」

  教室里悶了半秒。

  隨後差點翻了天。

  有人笑得差點趴桌上。

  有人趕緊捂嘴。

  有人把頭埋進書里,肩膀抖個不停。

  王浩臉色更難看。

  他想笑,又不敢笑。

  許建華氣得臉都鐵青了,教案本都拿反了。

  「林風!」

  「你給我回來!」

  林風沒回頭。

  直接出了教室。

  走廊里陽光刺眼。

  水磨石地面被曬出一塊塊發白的光斑,牆角貼著去年的優秀作文,紙邊捲起來一層。

  他沒有去校門口。

  也沒有翻牆。

  而是沿著走廊,下樓,去了辦公樓。

  複習是真複習。

  請假也是真得請。

  家裡門被砸了,母親被打了,棉紡廠的周轉房隨時可能被收回。

  這種時候,他不可能坐在教室里裝乖。

  但請假要找誰批,也得挑人。

  找許建華,只會被扣帽子。

  找年級主任方德海,至少還能講點道理。

  辦公樓一樓東頭。

  年級主任辦公室門虛掩著。

  裡面傳出方德海的聲音。

  「林風?」

  「你來得正好。」

  「我也正想找你。」

  林風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有股茶葉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味道。

  吊扇慢悠悠轉著。

  方德海坐在靠窗那張辦公桌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還拿著一份成績冊。

  桌上搪瓷茶缸里泡著濃茶,杯里茶葉泡得發暗。

  吳幹事也在,正在整理一摞表格。

  看見林風背著書包進來,方德海眉頭先皺了一下。

  「又出什麼事了?」

  林風站在門邊,先把書包放到一旁。

  「方主任,我來請假。」

  方德海把成績冊合上。

  「請假?」

  「剛回學校,又請假?」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算重。

  但也不輕。

  林風沒有急著解釋。

  他開口很穩。

  「方主任,我說三件事。」

  「第一,我媽昨天晚上被徐德貴老婆馬長虹帶人上門打了,嘴角腫著,脖子也被抓傷了,腰也撞了一下,身體和精神狀態都不好。」

  「第二,棉紡廠周副廠長剛通知,我媽臨時工崗位暫停,家裡住的廠里周轉房也要被清理收回。」

  「第三,我爸死得早,家裡現在我是唯一成年男丁。」

  「我得回去看看我媽。」

  「順便幫家裡找房子。」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方德海臉上的不耐煩慢慢收了。

  吳幹事手裡的筆也停住了。

  方德海想起早上派出所那邊的情況。

  棉紡廠圍毆。

  派出所問詢。

  家門被砸。

  臨時工崗位停了。

  周轉房也要沒了。

  一個家接連遭這些事,確實不是一句「學生要以學習為重」就能壓過去的。

  方德海拿起茶杯,又放下。

  「你家真被砸了?」

  「當然是真的。」

  林風說:「派出所那邊蘇隊也知道。」

  方德海手裡的茶杯沒送到嘴邊。

  「蘇隊長?」

  林風點頭。

  方德海沉默幾秒,又問:「你請假,為什麼不找你班主任?」

  林風頓了頓。

  「方主任。」

  「我不想告狀。」

  「但許老師可能對我有些誤會。」

  「剛才我在教室複習,他說我裝。」

  「我不複習的時候,他說我是害群之馬。」

  「我怕再跟他請假,他會覺得我又想鬧事。」

  這話沒有添油加醋。

  吳幹事咳了一聲,低頭翻表格。

  方德海臉上沒什麼變化,手指卻在茶杯蓋上撥了兩下。

  許建華早上在教務處的態度,他也看見了。

  確實有點壓不住火。

  一個班主任對差生有意見不奇怪。

  方德海看了林風幾秒。

  「請多久?」

  「兩天吧。」

  林風道:「如果今天找房順利,明天就搬過去。」

  方德海嗯了一聲,拉開抽屜,拿出請假條本子,刷刷寫了幾行。

  鋼筆在紙上沙沙響。

  寫完,他蓋上年級章,把請假條遞過來。

  「拿著。」

  「請假可以批。」

  「但你記住,離高考沒幾天了。」

  「高考前別再出岔子。」

  「再鬧一次,誰都幫不了你。」

  林風接過請假條。

  「謝謝方主任。」

  方德海沒讓他走。

  「林風。」

  林風停住。

  「家裡要是真有困難,可以跟學校說。」

  方德海推了推老花鏡。

  「學校工會那邊,還有街道,都能幫著協調一點。」

  「舊家具、舊桌椅,老師家裡也能湊湊。」

  「你媽一個女人帶三個孩子,不容易。」

  林風手指在請假條邊停了停。

  心裡把這份好意記下了。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謝謝方主任。」

  「不過不用麻煩學校。」

  「我媽臉皮薄。」

  「要是真讓太多人知道,她會更難受。」

  他停了一下。

  「房子我自己想辦法。」

  方德海看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

  白襯衫皺著。

  臉上還有熬夜後的疲色。

  胳膊上的傷沒完全遮住。

  可說話做事,一點不像個孩子。

  倒像一個已經撐了半個家的男人。

  方德海嘆了口氣。

  「別逞強。」

  「真解決不了,來找我。」

  林風把請假條折好,揣進口袋。

  「我記住了。」

  方德海又補了一句。

  「學習也別丟。」

  「你現在這種成績,想往上追,得真下苦功。」

  「高考要是考得太難看,我今天幫你說的話就白說了。」

  「起碼得說得過去。」

  林風拎起書包。

  「方主任放心。」

  「肯定說得過去。」

  方德海看他一眼。

  「你最好別光嘴硬。」

  方德海擺擺手。

  「走吧。」

  「辦完事早點回來。」

  林風出了辦公室。

  下樓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高三二班的方向。

  教室窗戶開著,隱約能聽見許建華講課的聲音。

  他沒有回去。

  從學校出來,太陽已經偏了點角度。

  街上塵土被車輪帶起來,浮在半空里不肯落。

  林風先回了一趟老平房。

  中午的老巷子熱得發悶。

  牆根下趴著一條黃狗,舌頭伸得老長。

  林家小院門口,原來的木門被砸壞了。

  幾塊臨時木板橫著頂在門上,用釘子粗糙釘住。

  門軸歪著,推一下還吱呀作響。

  門縫裡塞著半塊磚。

  地上還有沒掃乾淨的碎木屑。

  林風推門進去。

  堂屋裡沒人。

  櫃門也壞了,關不嚴,裡面露著一角米白色裙擺,是前幾天剛給陳玉蘭買的那條。

  旁邊還有陳玉蘭以前常穿的的確良襯衫,袖口被洗得發白,疊了一半,像是昨晚慌亂中沒來得及放好。

  床角堆著幾件沒收拾完的舊衣服。

  門框上那道裂痕很新。

  地上還有一點幹掉的血印。

  不知道是林小滿手肘上的,還是陳玉蘭嘴角上的。

  林風站了幾秒。

  眼神沉下去。

  徐德貴。

  馬長虹。

  這筆帳,不會這麼算了。

  隔壁大嬸端著搪瓷盆出來倒水,看見林風,連忙探頭。

  「小風回來了?」

  林風回頭。

  「嬸子,我媽呢?」

  大嬸朝巷口努努嘴。

  「跟那個蔣老闆,還有你兩個妹妹去佳佳影吧了。」

  「說是一會兒要出去看房。」

  「中午還來過一趟,拿了兩件換洗衣裳就走了。」

  「你家門昨晚讓人砸壞了,黃毛早上找人拿板子先頂上了。」

  林風點頭。

  「昨晚謝謝嬸子照看。」

  大嬸臉上掛不住。

  「照看啥啊,我們也沒敢上去。」

  「馬家那倆哥哥凶得很。」

  林風沒有多說。

  「門先這樣放著,晚上我找人來收拾。」

  大嬸看著他,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才從派出所出來吧?」

  「嗯。」

  林風笑了下。

  「派出所飯不好吃,我就出來了。」

  大嬸被逗得一樂,又趕緊嘆氣。

  「去看看你媽吧,她昨晚嚇得不輕。」

  林風點頭,轉身離開小巷,朝佳佳私人影吧走。

  還沒到門口,就先聽見街機的電子音。

  《拳皇97》的開場音樂混著硬幣掉進鐵盒的脆響,從捲簾門裡往外冒。

  門外站著幾個半大小子,正排隊等著打街機。

  黃毛叼著半截沒點的煙,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正沖一個拍機子的學生瞪眼。

  「手拿開。」

  「別拍機子。」

  「拍壞了賠錢。」

  「排隊,排隊,誰插隊我抽誰。」

  那學生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動。

  林風一進門,黃毛先看見了,立刻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風哥。」

  吧檯後面,蔣梅穿著淺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領口扣子鬆了一顆,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鎖骨。

  她一手撐著櫃檯,一手翻著帳本。

  旁邊的計算機被她按得啪嗒響。

  陳玉蘭坐在吧檯邊的木椅上,臉上擦了藥,嘴角淤青還在。

  她手裡捧著一瓶橘子汽水,卻一口沒喝,坐得有點拘謹。

  林小滿捧著汽水瓶,半邊臉腫著也不耽誤瞪人,吸管都快被咬扁了。

  林小雅坐在角落的小桌旁,腿上擱著一本舊雜誌。

  林小滿第一個看見林風。

  「哥!」

  她一下站起來,差點碰倒汽水瓶。

  陳玉蘭也連忙抬頭。

  「小風?」

  「你怎麼來了?」

  「學校呢?」

  「請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