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背後有人

  金碧輝煌。

  海平縣這兩年剛開的歌舞廳。

  外頭霓虹燈閃得刺眼,裡面煙味、酒味、香水味混成一團。

  最裡面的豪華包廂里。

  劉三爺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

  桌上擺著洋酒、果盤,還有幾盤沒動幾口的下酒菜。

  他沒喝酒。

  只喝茶。

  對面坐著一個青皮寸頭的男人。

  三十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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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東口音。

  穿花襯衫,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手指上戴著粗戒指。

  他身後站著幾個外地青皮。

  眼神都不善。

  陳波。

  外號喪波。

  城西最近冒出來的過江龍。

  他來海平兩年,靠賭、高利貸、洗頭房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硬是撕開了一塊地盤。

  劉三爺不喜歡他。

  喪波也沒把劉三爺放在眼裡。

  兩人今晚坐在這裡,表面喝酒。

  實際談的是地盤。

  老城區歸誰。

  城西到哪條街為界。

  哪些生意能碰。

  哪些人不能動。

  氣氛從一開始就不熱。

  喪波晃著酒杯,笑得有些陰。

  「三爺,時代不一樣啦。」

  「你們老一套,靠面子,講規矩。」

  「現在賺錢,要夠快,夠狠。」

  劉三爺抿了口茶。

  「快錢燙手。」

  「拿多了,手容易爛。」

  喪波哈哈一笑。

  「不好意思,我的手,硬得很!」

  他剛說完,包廂門外忽然傳來爭執聲。

  「梅姐,三爺在談事。」

  「你不能進去。」

  「讓開。」

  「梅姐……」

  砰。

  門被推開。

  蔣梅直接闖了進來。

  阿豹跟在後面,臉色難看。

  「三爺,我攔了,沒攔住。」

  劉三爺抬眼。

  看見蔣梅,他倒沒發火。

  「蔣老闆娘。」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蔣梅沒心思跟他繞。

  「劉三。」

  「林風進派出所了。」

  阿豹臉色微微一變。

  劉三爺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

  幾乎看不出來。

  蔣梅繼續道:「棉紡廠後勤科長徐德貴,當眾羞辱林風他媽。」

  「林風動了手。」

  「他同學也動了手。」

  「人被帶去城關派出所了。」

  「你幫我想想辦法,把他撈出來。」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喪波原本懶散地坐著。

  可蔣梅一進門,他的眼神就變了。

  蔣梅今晚走得急,白色的襯衫外面只隨便披了件薄外套。

  一路奔走,胸口起伏還沒平。

  腰細。

  腿長。

  眉眼又冷又艷。

  那股潑辣勁,反而更扎眼。

  喪波舔了舔牙,笑了。

  「三爺。」

  「這位就是佳佳錄像廳那個老闆娘?」

  「名不虛傳啊。」

  他眼神毫不遮掩,從蔣梅臉上往下掃。

  「夠辣。」

  「夠勁。」

  「這樣的女人,在我們那邊,能賣大價錢。」

  蔣梅眼神一冷。

  她順手抄起桌上一隻酒瓶。

  砰。

  瓶底砸在桌角,碎了一半。

  尖銳的玻璃茬指向喪波。

  「你再拿那雙狗眼看我一下。」

  「我給你剜出來泡酒。」

  喪波身後幾個外地青皮瞬間往前一步。

  黃毛他們不在。

  蔣梅孤身一個。

  可她手裡攥著半截酒瓶,半步沒退。

  阿豹也下意識看向劉三爺。

  劉三爺把茶杯放下。

  杯蓋一碰。

  叮。

  聲音不大,卻讓包廂里的火藥味壓下去幾分。

  「波哥。」

  「她不是你能開玩笑的人。」

  喪波眯眼。

  「三爺心疼了?」

  劉三爺笑了笑。

  「我心不心疼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些人,你碰了,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喪波臉上的笑淡了些。

  「嚇我?」

  劉三爺沒接這句。

  他看向蔣梅。

  「坐。」

  蔣梅沒坐。

  「我沒空。」

  「你就說幫不幫。」

  劉三爺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蔣梅啊蔣梅。」

  「你平時挺聰明。」

  「怎麼遇到林風這小子,就開始犯傻了呢?」

  蔣梅皺眉。

  「什麼意思?」

  劉三爺往沙發上一靠。

  「瞎操心。」

  蔣梅眼神更冷。

  「劉三,我不是來聽你說風涼話的。」

  「林風現在在派出所。」

  「他才十八歲,馬上就要高考。」

  「真留下案底,他這輩子就毀了。」

  劉三爺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你真以為那小子是個沒背景的窮學生?」

  蔣梅心裡一跳。

  劉三爺抬眼。

  「實話告訴你。」

  「林風背後有人,而且來頭很大。」

  蔣梅心裡又是一跳。

  她當然想到了昨晚那輛無牌黑色大眾。

  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蘇振國。

  他親自來佳佳私人影吧門口,把林風接走。

  又送回來。

  她當時只覺得是找麻煩。

  可現在被劉三爺這麼一說,味道完全不一樣了。

  蔣梅沒再追問。

  她知道劉三爺不會多說。

  喪波卻笑出了聲。

  「三爺,你講笑話啊?」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一個住老城區破平房的窮學生,背後能有什麼人?」

  「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劉三爺也笑。

  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波哥來海平時間短。」

  「不懂這裡面的水。」

  喪波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你給我講講。」

  劉三爺指尖敲了敲茶杯。

  「我只說一句。」

  「有些人,你看著是螞蟻。」

  「踩下去才知道,踩的是雷。」

  喪波臉上的笑淡了些。

  他不喜歡劉三爺這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更不喜歡自己聽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蔣梅放下半截酒瓶,聲音有些啞。

  「所以林風不會有事?」

  劉三爺看她一眼。

  「徐德貴死了嗎?」

  「沒有。」

  蔣梅道:「聽說流了很多血。」

  劉三爺笑了。

  「流血和死人是兩回事。」

  「就算那個徐科長真死了,這事最後也會大事化小。」

  蔣梅心口一松。

  可很快又皺眉。

  「你確定?」

  劉三爺淡淡道:「我不確定。」

  「但我敢賭他沒事。」

  喪波冷笑。

  「你這麼看好那個學生?」

  劉三爺抬眼。

  「敢不敢賭?」

  喪波眯眼。

  「賭什麼?」

  劉三爺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

  喪波嗤笑。

  「三爺,你打發叫花子?」

  劉三爺冷笑道。

  「十萬。」

  包廂里的空氣一緊。

  阿豹眼皮跳了一下。

  十萬。

  在九八年的海平,足夠買下一套像樣的房子。

  喪波盯著劉三爺。

  「賭什麼結果?」

  劉三爺道:「就賭林風這次能不能全須全尾出來。」

  「沒有案底。」

  「不影響高考。」

  「甚至,棉紡廠那邊還得有人倒大霉。」

  喪波笑得陰。

  「三爺,你這是送錢。」

  劉三爺端起茶杯。

  「那你收不收?」

  喪波舔了舔牙。

  「收。」

  「十萬。」

  「我賭他沒那麼大本事。」

  「一個窮學生,打了紡織廠科長,不但屁事沒有,棉紡廠的人還會倒大霉?」

  「你擱這講故事呢?」

  劉三爺笑了笑。

  「記住你這句話。」

  喪波靠回沙發,目光又落到蔣梅身上。

  那眼神還是不乾淨。

  劉三爺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波哥。」

  「還有句話,我剛才說過。」

  「對蔣梅客氣點。」

  喪波挑眉。

  「怎麼?」

  「她背後也有大人物?」

  劉三爺笑道:「她背後的人,比你想的更麻煩。」

  喪波不屑地笑了一聲。

  「三爺你省省吧,這個大人物,那個又是大人物,你當我是嚇大的啊?」

  劉三爺沒再解釋。

  蔣梅也沒心思聽他們繼續鬥嘴。

  她只盯著劉三爺。

  「林風真沒事?」

  劉三爺看她這副樣子,忽然有點想笑。

  「蔣老闆娘。」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沉不住氣的人。」

  蔣梅冷冷道:「他是我店裡的股東。」劉三爺點頭。

  「懂。」

  「股東。」

  阿豹站在旁邊,嘴角抽了一下,沒敢笑。

  蔣梅瞪了劉三爺一眼。

  「他要是出事,我跟你沒完。」

  劉三爺攤手。

  「這關我什麼事?」

  蔣梅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了一下。

  「劉三。」

  劉三爺抬頭。

  蔣梅沒回頭。

  「你要是能幫,就幫一把。」

  「算我欠你個人情。」

  說完,她推門離開。

  包廂門關上。

  劉三爺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阿豹低聲道:「三爺,要不要派人去派出所打聽?」

  劉三爺搖頭。

  「不用。」

  他看向桌上的茶杯。

  「等著就行。」

  喪波晃著酒杯,笑得陰冷。

  「三爺,你這十萬,我拿定了。」

  劉三爺看他一眼。

  「希望你拿得住。」

  ……

  同一時間。

  海平一中。

  晚自習剛下課。

  走廊里還亮著昏黃的燈。

  不知是誰從外面帶回一句話。

  「聽說了嗎?」

  「高三二班那個林風,在棉紡廠把一個科長打進醫院了。」

  「進醫院?我聽到的消息說直接給打死了,腦漿都打出來了!」

  「警車都來了。」

  「被抓進派出所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短短几分鐘,整棟教學樓都炸了。

  而高三二班教室里。

  蘇清顏手裡的鋼筆。

  啪嗒一聲。

  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