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回頭的籌碼

  望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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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年的海平縣,這三個字就是縣城頂流飯店的代名詞。

  酒樓臨江而建,三層飛檐斗拱,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

  大堂鋪著鋥亮的水磨石地磚,門廳和樓梯口又壓著暗紅色迎賓地毯。

  頭頂吊著三層高的玻璃水晶燈。

  雖然裡頭壞了好幾個燈泡,遠遠看去有些明暗不齊,但絲毫不影響它在縣城老闆們心裡的地位。

  服務員一水兒穿盤扣旗袍。

  開叉到了大腿,走路時若隱若現。

  二樓包廂里擺著厚重的紅木圓桌,四周配雕花太師椅,桌面鋪著大紅金絲絨桌布,中間立著一尊玻璃轉盤。

  牆上還掛了兩幅印刷粗糙的山水畫。

  對普通工薪家庭來說,來這裡吃一頓飯,夠回去吹噓小半年。

  林風到得早。

  他沒急著進包廂,先倚在二樓的雕花木欄杆邊,看了一會兒江景。

  江風吹來,帶著一股水腥味。

  不算好聞,卻能壓住盛夏中午那股悶熱。

  沒多久,樓梯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蘇振國穿著藏青色短袖,深色長褲,手臂上搭著一件舊夾克,腋下夾著黑色手包,面無表情地走了上來。

  他顯然一夜沒睡好。

  眼窩深陷,眼睛裡全是血絲,下巴也冒出一層青茬。

  「蘇叔。」

  林風笑著迎上去,指了指最裡面那間牡丹廳。

  「包廂定好了。」

  蘇振國點點頭,跟著他進了門。

  冷氣開得很足。

  頭頂那台老式空調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吹得桌布邊緣輕輕顫動。

  旗袍服務員剛想跟進來倒茶,林風已經客氣地將人攔住。

  「姐姐,我們自己來就行,您先忙。」

  服務員看了他一眼,笑著退了出去。

  林風把門關上,拿熱水燙了兩個杯子。

  「蘇叔,您喝什麼?」

  「碧螺春,還是龍井?」

  「白開水。」

  蘇振國在主位坐下,目光在空蕩蕩的包廂里掃了一圈。

  「劉志明呢?」

  「架子不小。」

  「一個要投案自首的人,還想讓我這個大隊長坐在這裡等他?」

  「哪能啊。」

  林風給杯子裡倒上熱水,七分滿,穩穩推到他面前。

  「劉經理這會兒應該在路上。」

  「他手底下大幾百號人靠他賞飯吃,出了這麼大的事,說不定今天吃完這頓飯,馬上就要進去了。」

  「廠里、車隊、貨場,還有家裡的事,得要交代清楚。」

  「總不能什麼都不管,腿一抬就進看守所吧?」

  蘇振國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冷哼一聲。

  「行了。」

  「你沒完了是吧?」

  「反反覆覆拿他手底下那幾百號人給我上眼藥。」

  「他劉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現在知道安排後事了,早幹什麼去了?」

  「蘇叔,話不能這麼說。」

  林風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他現在不是已經改邪歸正了嗎?」

  「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

  「浪子回頭金不換。」

  「改邪歸正?」

  蘇振國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改邪歸正,他以前犯下的罪就能消失?」

  「法律會因為他現在開了個聯運部,做了幾件好事,就把過去的案底一筆勾銷?」

  「天下哪有這種便宜事?」

  「我知道,犯罪就是犯罪。」

  林風收起笑意,身體微微前傾。

  「不管他現在做什麼,都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實。」

  「但他現在做的一切,不就是在給以前贖罪嗎?」

  「因為他帶了這個頭,海平縣幾百號在街上瞎混的不良少年,才有了現在這個飯碗。」

  「以前,他們拿著鋼管板磚四處惹事。」

  「現在,他們開車、裝貨、卸貨,知道月底把工資拿回家,給父母買米買肉,給老婆孩子交學費。」

  林風伸手敲了敲桌面。

  「幾百個街頭混混,搖身一變,成了幾百個家庭的頂樑柱。」

  「蘇叔,您摸著良心說,這不比他單純進去坐十幾年牢,交那點罰金,對社會更有用?」

  蘇振國盯著他看了幾秒。

  嘴角忽然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這張嘴,倒是挺能胡說八道。」

  「我家清顏那麼老實,就是被你這張嘴騙到手的吧?」

  「蘇叔,您這話就傷人了。」

  林風立刻擺出一副無辜模樣。

  「我跟清顏小學就認識,初中又同班兩年,高中同班三年。」

  「這麼多年的同學相處下來,這分明是日久生情,互相欣賞。」

  「怎麼能叫騙呢?」

  「行了,少給我順杆爬。」

  蘇振國瞪了他一眼。

  「我警告你。」

  「以後你要是敢有一點對不起我閨女,我肯定收拾你。」

  「那不能。」

  林風笑了笑。

  蘇振國沒跟他繼續貧。

  他靠進太師椅,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還有。」

  「劉志明的事情,你到底為什麼這麼上心?」

  「他給龍健當了二十年小弟,才跟你干多久?」

  「我怎麼看你比龍健還上心?」

  蘇振國盯著林風的眼睛。

  「你不會有什麼要命的把柄,捏在他手裡吧?」

  林風心裡嘆了口氣。

  他想起那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夜市大排檔。

  他收下劉三爺那十萬塊錢,還有補腦液廠一成股份的投名狀時,就知道會有今天。

  收下一個地頭蛇,當然好用。

  劉志明手下幾百號人,也確實非常好用。

  可他當時收下劉三爺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用這種人,絕不可能只有好處,沒有麻煩。

  但林風有自己的原則。

  收了錢。

  收了人。

  就得擔起這份因果。

  他林風沒有占完便宜,再把自己人一腳踹開的習慣。

  「我能有什麼把柄?」

  林風神色坦然。

  「蘇叔,我好歹也是剛出爐的省狀元,根正苗紅,那能去犯事讓人抓把柄?」

  「非要問為什麼,我還是那句話。」

  「我希望海平縣的治安能好一點。」

  「海平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選擇留在這裡創業,就是因為對故土的這份感情在。「

  「李縣長對我的支持,我也都看在眼裡。」

  「又是送獎金,又是送榮譽。」

  「還力排眾議,推我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當政協委員、工商聯副主席。」

  林風聲音不高。

  「我做這些,就是為了對得起縣裡對我的這份看重。」

  「要不是劉志明能鎮住縣裡那幫混混,讓他們老老實實做事、上車隊,我管他去死?」

  他往椅背上一靠。

  「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還不到處都是?」

  「沒了劉志明,我的聯運部就換個王志明、李志明來管。」

  「一樣能轉。」

  「說不定還更好管、更省錢。」

  蘇振國沒有立刻說話。

  他腦子裡不由得想起前幾天在林家小院吃的那頓飯。

  黃毛的父母提著一隻老母雞和兩瓶茅台,專程上門感謝林風。

  說起黃毛以前只知道跟家裡拿錢,然後去街上鬼混。

  如今卻知道往家裡買米買肉,還給老爹買了雙新皮鞋時,老兩口又哭又笑。

  那副心酸又驕傲的樣子,蘇振國一直記得。

  「行了。」

  他抬手打斷林風。

  「少拿這些歪理給我灌迷魂湯。」

  「他的事,我心裡有數。」

  「只要他按我說的做,老老實實配合,把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只要手上沒犯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大案子,其他的,我會幫你協調看看。」

  蘇振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不出意外,也就是進去幾年。」

  「該給法律的交代,必須給。」

  「有蘇叔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林風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下。

  「我替聯運部那幾百號兄弟,還有他們背後的幾百個家庭,先謝謝您。」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狀似隨意地補了一句。

  「對了,蘇叔。」

  「您一會兒跟劉經理談的時候,也給我個面子。」

  「談得來就談。」

  「要是談不攏,他不想按您說的走,您就別管這件事了。」

  「算了。」

  蘇振國眉頭一皺。

  「怎麼?」

  「他還沒想好?」

  「那倒不是。」

  林風壓低聲音。

  「我聽他說,他原本打算通過其他人投案,是我硬勸他先來跟您聊聊。」

  「自首這玩意兒,找誰自首,區別還是挺大的。」

  「他手裡畢竟有東西。」

  「我想著,這肯定是個大功勞。」

  林風笑了笑。

  「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

  這句話落下。

  蘇振國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原本打算找誰?」

  「不知道。」

  林風攤了攤手。

  「那人我聽都沒聽過。」

  「我也不放心。」

  「求外人辦事,哪有自家人上心不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緊接著,響起黃毛的聲音。

  「林總。」

  「劉經理到了。」

  「讓他進來吧。」

  林風站起身。

  包廂門被推開。

  劉志明穿著一身嶄新的藍灰工裝,拘謹地走了進來。

  他明顯剛洗過臉。

  額頭和鬢角還帶著水汽。

  左臉那道從眉角爬到顴骨的刀疤,在水晶燈下格外扎眼。

  「蘇……蘇隊。」

  劉志明一看見主位上的蘇振國,腿肚子便是一軟。

  差點沒站穩。

  「劉經理,快坐。」

  林風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帶到蘇振國旁邊的位置。

  隨後又朝黃毛使了個眼色。

  「走。」

  「跟我出去點幾個菜。」

  「蘇叔難得來一趟,必須整幾個硬菜。」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拉著黃毛出了包廂。

  旗袍服務員剛端著茶壺過來,又被林風笑著請到了一旁。

  厚重的實木門緩緩合攏。

  咔噠。

  包廂里,只剩蘇振國和劉志明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