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聰明人的加密通話

  林風拿起電話,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撥了出去。

  嘟——

  嘟——

  嘟——

  一連響了七聲,電話才終於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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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略帶沙啞的聲音。

  像是剛從睡夢中被人吵醒,帶著幾分不耐煩,聲線卻很穩。

  「哪位?」

  「陳律師嗎?」

  林風靠進椅背里。

  「我是海平縣前進食品廠的林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人翻身坐起,又摸到了床頭柜上的眼鏡。

  「林總。」

  陳明遠的聲音清醒了不少,卻依舊沒什麼感情。

  「我的諮詢費,一小時三百。」

  「不足一小時,按一小時算。」

  「現在開始計時。」

  黃毛站在一旁,聽得直咧嘴。

  三百塊。

  縣裡正式工干半個月,都未必能掙這麼多。

  這位陳大律師倒是真跟傳聞里一樣。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把錢算明白。

  「沒問題。」

  林風笑了笑。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陳明遠隨即問道:「這麼晚打來,是廠里出了什麼事?」

  「工人打架,還是供應商鬧事?」

  「又或者,是前進廠重組的合同出了問題?」

  「都不是。」

  林風手指輕輕敲著桌沿。

  「我想諮詢點別的事。」

  「您說。」

  「我有一個朋友。」

  林風用了個再經典不過的開頭。

  黃毛眼皮跳了一下。

  蔣梅低頭吸了口煙,沒有出聲。

  電話那頭的陳明遠也沒表現出任何異樣。

  「您這位朋友,遇到什麼麻煩了?」

  「年輕時候不懂事。」

  林風語氣平緩。

  「跟過一些道上的人,也幫著做過點不太乾淨的髒活。」

  「現在上面查得嚴,他怕以前的舊帳被翻出來,一起算總帳。」

  「他想問問,怎麼做才能最大程度減輕處罰,或者爭取豁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陳明遠的語氣仍舊公式化。

  「林總,您這個問題太籠統。」

  「您這位朋友以前跟的是哪路人?」

  「具體做過什麼?」

  「是尋釁滋事,還是聚眾鬥毆?」

  「開賭場,放高利貸,還是幫人看場收帳?」

  「手上有沒有案底?」

  「有沒有造成過人員傷亡?」

  他說得很快,卻條理清楚。

  「不同的罪名,不同的情節,辯護思路和量刑標準天差地別。」

  「如果只是年輕時候跟著某個大哥混口飯吃,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大事,事情並不難辦。」

  「先查是哪個部門負責,誰經辦。」

  「再根據案情走程序,爭取取保候審,或者判個緩刑。」

  陳明遠頓了一下。

  「必要時找找關係,活動一下,也有操作餘地。」

  黃毛和蔣梅對視了一眼。

  剛才吳律師說的,也差不多是這個路子。

  區別無非是吳律師張嘴就是兩條中華、兩瓶茅台。

  陳明遠說得更專業,更體面一些。

  黃毛眼裡的期待淡了幾分。

  蔣梅也輕輕皺起眉頭。

  林風卻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繼續往下說。

  「我這個朋友,手裡好像還握著一份證據。」

  「據說,對偵破他那位大哥的案子,有非常重大的價值。」

  電話那頭停了片刻。

  陳明遠的語氣終於提起了幾分興趣。

  「重大證據?」

  「如果是真的,那可能構成重大立功表現。」

  「刑法第六十八條規定,有重大立功表現的,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他的聲音依舊從容。

  像是在處理一道普通的法律應用題。

  「不過,關鍵在於這份證據,它對案情到底有沒有實質作用。」

  「能不能幫助警方抓到主要犯罪嫌疑人?」

  「能不能推動偵破重大案件?」

  「還是說……」

  陳明遠停了一下。

  「能挖出更大的保護傘?」

  陳明遠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林風手指敲擊桌面的動作停了。

  「保護傘,好像是有的。」

  他慢悠悠拋出了最後一個餌。

  「我這個朋友以前在海平縣混過。」

  「他跟的那位大哥,這兩天出了點事。」

  「省廳和市局剛搞了一次聯合行動,異地用警,把那位大哥在東海市的十幾個場子全端了。」

  「聽說,那個人現在正在全省通緝。」

  話音落下。

  聽筒里,陳明遠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

  啪!

  一道清脆的碎裂聲,順著電話線傳來。

  像是床頭的玻璃杯摔在了地上。

  緊跟著,又是一陣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黃毛猛地抬頭。

  蔣梅夾著煙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聽筒里才重新傳來聲音。

  「林總。」

  這一次,陳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再是剛才那種沒什麼感情的公式化語氣。

  他的呼吸明顯變快了。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您說的那個朋友……」

  「是不是姓劉?」

  林風沒有回答。

  電話那邊呼吸又重了一分。

  「他手裡那份證據,是不是跟東海市那位龍爺有關?」

  林風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陳律師。」

  「你猜得挺准。」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五秒。

  十秒。

  緊接著,陳明遠的聲音徹底變了。

  急促。

  生硬。

  甚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驚恐和顫抖。

  像一桿繃斷了弦的老槍,在瘋狂地往外傾瀉子彈。

  「林總,你聽著!」

  「我下面說的每一個字,你都給我記清楚!」

  「這不是法律諮詢!」

  「這是保命!」

  黃毛臉上的失望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蔣梅也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第一!」

  陳明遠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

  「讓你那個朋友現在、立刻、馬上,自己一個人去投案!」

  「走進派出所或者公安局大門,第一句話就說——我來自首!」

  「證據必須由他本人帶進去!」

  「絕對不能由你,或者其他任何人代交!」

  「誰代交,誰就會被專案組牽扯調查!」

  「涉嫌包庇、窩藏、轉移證據,甚至會被懷疑和他們是一夥的!」

  「林總,這趟渾水,你一滴都不能沾!」

  林風坐直了身體。

  眼神也沉了幾分。

  「第二!」

  陳明遠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如果那份證據真實有效,而且確實對案件偵破有重大推進意義,能夠幫助偵查機關破獲重大案件、抓獲主要犯罪嫌疑人,或者挖出更高層級的保護傘。」

  「那就是重大立功!」

  「按刑法第六十八條,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注意,是可以!」

  「不是一定!」

  「最後怎麼認定,取決於證據價值和他自身犯過的罪!」

  陳明遠的語速越來越快。

  電話那頭甚至能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聲。

  「第三!」

  「讓他進去以後,把自己的問題全倒出來!」

  「洗得乾淨的,洗不乾淨的,全部交代!」

  「不能藏,不能漏,更不能抱僥倖心理!」

  「專案組現在掌握的東西,遠比你們想像的多!」

  「他只要隱瞞一件,後面又被別人供出來,前面的自首和立功都可能大打折扣,甚至直接作廢!」

  黃毛額頭上的冷汗,一顆顆往下冒。

  陳明遠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第四,量刑分檔!」

  陳明遠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

  「如果你那個朋友手上沒有命案,沒有重傷致殘。」

  「主要是年輕時候跟著人看場子、收帳、管賭檔,或者參與過一些聚眾鬥毆、尋釁滋事之類的事。」

  「主動投案,再加重大立功。」

  「運氣好,能爭取緩刑,甚至免予刑事處罰。」

  「但如果手上有血債,有人命,或者致人重傷致殘,那就別做無罪夢!」

  「那份證據最多能保他不死,或者爭取從輕。」

  「不可能把犯過的事一筆勾銷!」

  蔣梅夾著煙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一截菸灰掉在桌邊。

  她沒有去擦。

  「第五!」

  陳明遠的聲音陡然加重。

  「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從你朋友踏進公安局大門的那一刻開始,你,林風,徹底退出!」

  「不能送他進去!」

  「不能替他交證據!」

  「不能給他請律師!」

  「不能去探視!」

  「更不能替他和任何人傳話!」

  「你只要參與一步,專案組立刻就會懷疑背後有人指使,或者有人提前串供!」

  「到時候不光他有麻煩,你也會被盯上!」

  「你的前進廠、康樂廠、聯運服務部,還有你身邊所有人的社會關係,都會被查個底朝天!」

  辦公室里,吊扇還在轉。

  吱呀。

  吱呀。

  黃毛聽得後背一陣發涼。

  前進廠。

  康樂廠。

  聯運服務部。

  這三個名字,現在就是上千人的飯碗。

  真被專案組掀個底朝天,誰知道會翻出什麼陳年爛帳?

  「第六!」

  陳明遠幾乎是吼出來的。

  「讓他別瞎攀咬!」

  「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一旦查證他說了假話,就會被認定認罪態度惡劣!」

  「不但立功可能不認,還會直接影響量刑和減刑!」

  六條說完。

  電話那頭只剩粗重的呼吸聲。

  像是陳明遠剛一口氣跑完了一千米。

  他停了十幾秒。

  隨後傳來撿拾玻璃碎片的輕響。

  又過了一會兒,像是重新拿了只杯子,喝了口水。

  再開口時,陳明遠的語氣重新變得冰冷、生硬。

  可那份刻意維持的克制,反而更顯得緊張。

  「林總。」

  「我今晚是以企業法律顧問的身份,和您溝通企業如何防範員工歷史問題帶來的法律風險。」

  「剛才那六條,是基本法律常識。」

  「不是具體的刑事辯護方案。」

  「您說的那個朋友是誰,我不認識。」

  「我今天也沒聽過。」

  「假如您的哪位朋友真的出了事,這個刑事案子,我不接。」

  「請他另請高明。」

  陳明遠停頓了一下。

  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

  「別再跟我談這件事,今天的諮詢費我也不要了。」

  「就這樣。」

  啪!

  電話被猛地掛斷。

  聽筒里只剩冰冷而急促的忙音。

  嘟——

  嘟——

  嘟——

  林風拿著話筒,沒有立刻放下。

  辦公室里死一般安靜。

  吊扇依舊吱呀呀轉著。

  吹出來的風,卻像是從冰窖里刮出來的,貼著人的後頸往衣服里鑽。

  黃毛臉色煞白。

  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呆呆看著林風手裡的電話,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蔣梅夾煙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菸頭上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她有些發白的臉。

  剛才陳明遠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們心上。

  那不是普通建議。

  更不是律師為了嚇唬委託人抬高價碼。

  那是一個長期在法律刀尖上跳舞的人,發出的保命警告。

  「這……這不對啊。」

  黃毛終於回過神。

  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壓著嗓子罵道:

  「這姓陳的平時不是只要錢給夠,什麼案子都敢接嗎?」

  「我以前就聽人說過,殺人放火的案子,他都敢從卷宗里找窟窿。」

  「今天這是怎麼了?」

  「慫了?」

  黃毛一把抓向電話。

  「不行!」

  「風哥,你把電話再打回去,我來說!」

  「錢不夠就加錢!」

  「收了咱們廠的顧問費,出事就往後縮,算什麼東西?」

  「不用打了。」

  林風抬手,按住了黃毛的手。

  他將聽筒緩緩放回原位。

  咔噠。

  聲音很輕。

  黃毛急道:「風哥——」

  「他不是慫了。」

  林風靠回椅背,看著滿臉不解的黃毛。

  「他是被嚇破膽了。」

  黃毛愣住。

  林風語氣依舊平靜。

  「龍爺這個案子背後牽扯的人,級別太高,水也太深。」

  「陳明遠再厲害,也只是個靠法條和程序漏洞吃飯的律師。」

  「普通案子,他敢接。」

  「因為他知道邊界在哪,也知道花多少錢能把事辦到什麼程度。」

  林風抬了抬眼。

  「可這次,邊界已經不是他能看清的了。」

  「他不是不想掙這筆錢。」

  「他是怕有命掙,沒命花。」

  黃毛張了張嘴。

  半天沒能反駁。

  蔣梅將菸頭狠狠按進菸灰缸。

  火星熄滅。

  她聲音有些發澀。

  「那三爺這次,恐怕真完了。」

  「他跟著龍健二十多年,過去管過賭檔,收過帳,也替龍健做過不少事。」

  蔣梅抬頭看向林風。

  「現在鬧這麼大,他進去怎麼也得十年八年吧?」

  黃毛頹然坐到牆邊的椅子上。

  剛才還想著加錢請律師。

  現在才明白,這根本不是錢能解決的事。

  龍爺跑了。

  專案組正在全省抓人。

  東海市那些場子裡的骨幹已經進去二十多個。

  只要有一個人開口咬出劉志明,聯運服務部的劉經理,就會立刻變回當年那個劉三爺。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死局。

  林風卻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保險柜前。

  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咔噠。

  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

  那隻黑色塑料包,靜靜躺在最裡面。

  林風伸手將它取出來,放到桌上。

  塑膠袋一層層打開。

  露出裡面那本邊角磨損、泛著油光的黑色硬皮帳本。

  黃毛和蔣梅同時看了過去。

  林風翻開帳本。

  一頁。

  兩頁。

  三頁。

  時間。

  地點。

  金額。

  經手人。

  辦事緣由。

  每一頁上的名字和數字,都足以讓東海市官場抖三抖。

  林風合上帳本。

  抬頭看向蔣梅和黃毛。

  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弧度。

  「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