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警告

  窄巷裡堆著幾隻沒來得及收走的竹筐,牆角還有半截被雨水泡爛的紙箱,空氣里混著酒氣和晚飯的油煙味。

  蘇振國走在前面,皮鞋踩過一片濕漉的菜葉,停在巷子深處那盞昏黃的路燈下。

  他背對著林風,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

  「昨晚你到底幹了什麼,現在給我講清楚。」

  林風扶著牆,先調整了一下呼吸。

  左邊肋骨還在疼,剛才在飯桌上強撐著還好,現在一安靜下來,疼得更明顯。

  「叔,您是想聽能寫進案卷里的,還是想聽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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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振國回過頭,臉色發沉。

  「少跟我耍嘴皮子。」

  「我去佳影吧,是找蔣梅盤帳。」

  林風沒有再繞彎子。

  「前進廠剛接手,康樂廠那邊也要擴產,帳上和現金都得捋一遍。」

  「蔣梅拿著錢在店裡,喪波帶著蔣德柱闖進來,說蔣德柱欠了他賭債和藥錢,要蔣梅還。」

  蘇振國眉頭擰緊。

  「蔣德柱又碰藥了?」

  「我看他那個樣子,像從來沒停過。」

  林風抬手摸了摸額角的血痂。

  「蔣梅不給,喪波就動手砸店。」

  「後來他看見錢,直接搶。」

  「我攔了一下,挨了幾棍子,也挨了一刀。」

  蘇振國盯著他。

  「蔣梅呢?」

  「挨了一巴掌,嘴角破了,膝蓋也磕傷了。」

  林風頓了頓。

  「喪波那幫人走的時候,帶走了三萬塊錢。」

  蘇振國的臉色更難看了。

  「三萬?」

  「李縣長那邊,你報的是三十萬。」

  「對。」

  「你騙縣長?」

  「誇大了一點。」

  林風靠著牆,扯了扯嘴角。

  「喪波搶三萬,是街頭混敲詐勒索。」

  「喪波搶三十萬,就是搶劫國企重組資金,搶省狀元,搶幾百個工人的工資。」

  「分量不一樣。」

  蘇振國抬手指著他,氣得半天沒說出話。

  「林風。」

  「你是真不怕把自己玩進去。」

  「你拿三十萬做文章,是想借李縣長的手,逼公安儘快抓陳波。」

  「你那點小聰明,倒是一點都不捨得往正地方用。」

  林風沒反駁。

  蘇振國罵得沒錯。

  這件事裡,他確實算計了李縣長,也算計了蘇振國。

  可他更清楚,喪波這種人多留一天,蔣梅就多一天危險。

  「叔,我承認這事辦得有點急。」

  「但喪波已經盯上蔣梅和影吧了。」

  「昨天他敢砸店搶錢,明天就敢堵在路上捅人。」

  「我總不能等他真把人弄死,再講什麼規矩。」

  蘇振國看著他身上帶血的舊T恤,臉上的怒氣壓下去一些。

  他了解林風。

  這小子不是沒腦子,更不是莽。

  越是這樣,蘇振國越覺得頭疼。

  林風把每一件事都算得很明白,可他算得太明白了,明白到總想把別人也擺進自己的棋盤。

  「這就是你非要跟蔣梅那種人糾纏不清的下場。」

  蘇振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蘇叔叔,她不是壞人。」

  林風抬頭看著他。

  「她開錄像廳,嘴巴厲害,脾氣也沖。」

  「可她沒害過誰。」

  「真正害人的,是蔣德柱和喪波。」

  「你別跟我講這些。」

  蘇振國擺手。

  「我沒說蔣梅是壞人。」

  「我說的是她身邊那些人和那些爛事。」

  「蔣德柱是個賭鬼和癮君子,喪波是個亡命徒,龍爺手底下又是一群見不得光的人。」

  「你現在名氣越來越大,盯著你的人越來越多。」

  「你跟他們走得越近,日後留下的麻煩就越多。」

  林風沉默片刻。

  「叔,您今天特意過來,不只是為了教訓我吧?」

  蘇振國看了他一眼。

  「腦子還沒被打壞。」

  他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越野車停在不遠處,蘇清顏坐在後排,隔著車窗朝這邊望。

  蘇振國收回視線,壓低嗓子。

  「陳波現在不能抓,不是因為抓不了。」

  「是因為還沒到時候。」

  林風早有猜測,聽到這句話後,心裡還是沉了沉。

  「真跟龍爺有關係?」

  「不是你該問的。」

  蘇振國沒有正面回答。

  「我只能告訴你,這次不是平時抓幾個賭檔,掃幾個洗頭房那麼簡單。」

  「上面已經下了決心,要動真格的。」

  「東海市這些年冒出來的地下勢力,賭檔,高利貸,販藥,收保護費,還有背後給他們撐傘的人,都在查。」

  「特別是龍爺那種所謂的話事人,才是這次真正要盯的人。」

  林風的手指在牆面上輕敲了兩下。

  「我懂了,陳波是線頭。」

  「抓了他,後面的人就會驚到。」

  「你明白就好。」

  蘇振國看著他。

  「陳波現在還在外面晃,不代表公安拿他沒辦法。」

  「相反,正因為已經盯住他了,才更不能讓他察覺。」

  「他跟誰見面,錢從哪兒來,貨往哪裡走,背後又是誰替他兜底,這些都要查清楚。」

  「要動,就得把整張網一塊掀開。」

  林風點頭。

  前世那場嚴打,他只記得最後結果。

  龍爺落網。

  喪波被抓。

  海平縣和東海市一大批地痞流氓被清理。

  他只記得龍爺和劉三爺的大頭照登上了報紙頭條。

  可他不知道,這場行動背後牽扯得這麼深。

  「那劉志明呢?」

  蘇振國看著他,神色嚴肅。

  「劉三?你以為他混了半輩子黑道,換個名字,拉點人去跑貨,就真算洗乾淨了?」

  「天真。」

  林風的心往下一沉。

  劉三爺以前開賭檔,放高利貸,替龍爺辦事,手底下還養過一批打手。

  現在他確實轉了物流。

  可以前那些帳,不會因為他穿上工裝,改名叫劉志明,就自動消失。

  龍爺一旦倒了。

  劉志明早年的事,肯定會被重新翻出來。

  「叔,他現在真在做正經生意。」

  「我知道。」

  蘇振國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也看見了他這段時間的變化。」

  「他帶著一百多號人跑運輸,安置了一批街面青年,做事講規矩,出事也知道報警不亂來。」

  「這些不是假的。」

  「可過去犯過的錯,也不是假的。」

  林風問道:「有沒有迴轉的餘地?」

  蘇振國沉默了一會兒。

  「有。」

  「但要看他願不願意。」

  林風抬起頭。

  「您說。」

  「污點證人。」

  蘇振國一字一句開口。

  「劉志明以前是龍爺的人。」

  「龍爺手底下有什麼事,他知道的肯定比外人多。」

  「他要願意配合,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把該指認的指認出來,幫公安把龍爺這一夥釘死。」

  「那他以前那些事,就有商量的空間。」

  「至少不會跟著龍爺一起栽到底。」

  林風沒有立刻說話。

  讓劉三爺出賣龍爺。

  這比讓他去自首還難。

  龍爺跟劉三畢竟都是這麼多年的關係。

  更重要的是,道上最忌諱反骨仔。

  「我去勸他。」

  林風說道。

  蘇振國搖頭。

  「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

  「劉三這人我知道。」

  「他能金盆洗手,是因為他想活得體面一點。」

  「可你讓他反過頭咬龍爺,他未必願意。」

  「而且你必須跟他講明白。」

  「這件事不能往外泄露半個字。」

  「他要是把消息遞給龍爺,壞了行動,後果不是他一個人能扛得起的。」

  林風點頭。

  「我懂。」

  「我不會亂傳話。」

  蘇振國看了他兩眼。

  「你最好真懂。」

  「我先走了,你個兔崽子好自為之。」

  蘇振國嘴上罵著,轉身往越野車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林風。

  「有一句話你給我記住。」

  「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摻和。」

  「劉三也好,蔣梅也好,喪波也好,龍爺也好。」

  「你離得越遠,路就走得越穩。」

  林風站在巷口,沒有辯解。

  「我會注意。」

  蘇振國拉開車門。

  蘇清顏隔著車窗看著林風,手裡還抱著陳玉蘭塞給她的飯盒。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只抬手指了指林風的傷口,又做了個早點回家休息的手勢。

  林風沖她點了點頭。

  軍綠色越野車發動起來,車燈掃過狹窄的巷口,很快消失在文化巷外的夜色里。

  林風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夜風吹過傷口,帶著點涼意。

  劉三爺。

  龍爺。

  污點證人。

  這三件事纏在一起,比喪波砸店更棘手。

  他正準備回院子,巷口又傳來昌河麵包車突的響聲。

  黃毛從副駕駛跳下來,跑得滿頭大汗。

  「風哥!」

  「你怎麼又回來了?」

  林風皺眉問道。

  黃毛喘著氣,先往越野車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隊長走了?」

  「剛走。」

  「那正好。」

  黃毛壓低聲音。

  「三爺讓我給你帶句話。」

  林風抬眼看著他。

  黃毛咽了口唾沫。

  「龍爺要跟你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