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無能為力的撕裂

  燒烤一盤盤上來。

  蔣梅吃得很慢。

  她平日裡喝酒爽快,罵人爽快,收錢爽快,今晚卻總把話咽回去。

  林風也不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看 】

  第二輪酒開了。

  蔣梅喝得比平時多。

  臉上泛著酡紅,眼神帶了水汽,但神志清醒。

  她一直沒碰桌上那張紙。

  隔壁桌几個光膀子大叔在吹牛,說東海市的房子馬上要漲價,說隔壁縣有個萬元戶跑路。

  破收音機里換了一首歌。

  王菲的《紅豆》。

  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蔣梅忽然開口。

  「林風。」

  「嗯?」

  「你還記不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林風想了想。

  「錄像廳。我去修VCD。」

  「對。」

  蔣梅笑了。

  「那天你穿著校服,衣服都洗白了,領子上還有個破洞。」

  她學了個腔調。

  「老闆娘,你這VCD是不是又壞了?修好,給個二十塊就行。」

  林風也笑了。

  「後來你加到三十。」

  「因為你修得快。」

  蔣梅托著腮。

  「五分鐘。」

  「我找了三個師傅都搞不定的破機器,你五分鐘。」

  她的眼睛盯著林風,那雙桃花眼裡有種說不清的光。

  「那時候你兜里加起來不到四十塊。」

  「現在呢?」

  她指了指那張紙。

  「張嘴就是百分之五的股份,六千的月薪。」

  「前進廠那個爛攤子你花了四十萬接過來,以後經過你手經營幾個月,少說也值個幾百萬吧?」

  她頓了一下。

  「你變化太大了。」

  林風嚼著毛豆,沒說話。

  蔣梅又灌了口酒。

  放下瓶子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劃著名圈,漫不經心的樣子。

  「但也很怪。」

  她說。

  「你一點都沒變。」

  林風抬眼。

  蔣梅看著他。

  「當初你身上掏不出一百塊的時候,坐在我面前就是這副德行。」

  她比了個手勢。

  「現在你身價上百萬了,還是這副德行。」

  「說話的語氣,看人的眼神,包括這種半真半假欠揍的調調,一模一樣。」

  她的嘴角翹著,笑意卻沒到眼底。

  「別人暴發了,不是買車就是買房,要不就滿世界找女人。」

  「你倒好,坐這兒請我吃十塊錢的燒烤。」

  林風道:「你嫌棄?」

  「沒有。」

  蔣梅搖頭。

  「就是覺得……」

  她把酒瓶放到一邊,雙手抱臂,微微仰頭看著鐵皮棚頂。

  「覺得自己離你越來越遠了。」

  這句話很輕。

  輕到差點被隔壁桌的划拳聲淹沒。

  林風手裡的毛豆殼停在半空。

  蔣梅沒給他接話的機會。

  她把那張紙拿起來,疊好,塞回林風面前。

  「這個,你找別人吧。」

  林風眉頭動了一下。

  「你不要?」

  「不是不要。」

  蔣梅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利落。

  「是我真不合適。」

  「我一個錄像廳的老闆娘,連初中都沒念完。你讓我去管幾百號人的大廠,簽合同,跑稅務,對帳本?」

  「我看了那些數字就頭疼。」

  「這些可以學。」

  「學不來的,我也不想學。」

  蔣梅笑了笑。

  「有些東西天生就不是我的。」

  林風看著她。

  以蔣梅的性子,這番話說得太平靜了。

  她應該跳起來罵他扣門,或者嬉皮笑臉地開條件,再或者直接把文件搶過去往兜里揣。

  不應該是這樣。

  這樣客氣。

  這樣疏遠。

  蔣梅用竹籤撥著盤子裡的辣椒麵。

  「林風,你這條件,要是換成別人,別人肯定立馬點頭。」

  「換成別人,我也不會給。」

  蔣梅抬眼瞪他。

  「你別老堵我話。」

  林風笑了笑。

  「行,你說。」

  蔣梅把竹籤放下。

  「我知道你看得起我。」

  她頓了頓,又說:「也知道你是真想讓我發財。」

  林風沒說話。

  蔣梅說:「可我真不是那塊料。」

  林風剛要開口,蔣梅抬手止住他。

  「你先聽我說完。」

  她說:「我會跟混混打交道,會收帳,會吵架,會看人臉色,也會把黃毛那幫小子罵得服服帖帖。」

  她笑了一下。

  「可那是錄像廳,是街面上的小池塘。」

  她指了指文件。

  「前進廠是大河。」

  林風說:「這條大河未必比池塘水深。」

  蔣梅搖頭。

  「你可以花錢找更厲害的人。」

  她說:「東海市那麼多國企幹部,下崗的廠長,退休的主任,有經驗的人一抓一把。」

  「你給六千一個月,別說找一個,找三個都有人排隊來。」

  林風說:「那些人我信不過。」

  蔣梅看著他。

  「你不能只靠信不信。」

  林風淡淡道:「我現在就靠這個。」

  蔣梅怔住。

  林風說:「前進廠剛接手,帳還沒理清,關係戶還會反撲,供應商還要安撫,工人還要穩住。」

  「這個時候找個外來的職業廠長,能力再強,也得先摸情況,慢慢來。」

  「等他摸明白,黃花菜都涼了。」

  蔣梅低頭不語。

  林風繼續說:「我需要一個進去第一天就能壓住場的人。」

  「黃毛那幫人聽你的,三爺那邊也會給你面子,縣裡看我面子不會卡你。」

  「你缺的那些,我給你補。」

  蔣梅拿起煙,卻沒點。

  她夾著那根煙,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林風,你把路都替我鋪好了。」

  她笑。

  「姐要是再說不行,倒顯得姐矯情了。」

  林風說:「那就簽。」

  蔣梅看著文件上空白的簽字欄。

  她伸手拿起筆。

  筆尖落到紙上時,她卻停住了。

  她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廠房,不是錢,不是六千月薪。

  是蘇清顏那張乾淨的臉。

  那個小姑娘穿著素色裙子,站在林風身邊時,眼睛裡全是光。

  蔣梅見過她看林風的樣子。

  也見過林風看她的樣子。

  那種東西騙不了人。

  蔣梅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筆很重。

  她一個快三十歲的寡婦,跟一個十八歲的省狀元大老闆坐在夜市談未來。

  聽起來多可笑。

  她要是想再往前一步,算什麼?

  算林風身邊的什麼?

  合伙人?

  姐姐?

  寡婦老闆娘?

  還是外頭人嘴裡那個見不得光的女人?

  她蔣梅嘴硬了一輩子。

  被男人占便宜她敢打。

  被親爹坑她敢斷親。

  被混混堵門她也沒怕過。

  可有些事,她不能裝糊塗。她喜歡林風,她不甘心彼此的關係永遠停在朋友這個階段,她想要更進一步,非常想。

  她恨自己對林風有不合時宜的渴望,但人可以控制自己不愛另一個人嗎?

  林風有蘇清顏。

  那小姑娘乾淨得讓人心疼。

  林風也值得一個乾淨的未來。

  她蔣梅身上,背著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死過男人。

  有個爛賭鬼爹。

  開過錄像廳。

  天天跟街面上的混混打交道。

  身上每一處都沾著老城區的煙味和灰。

  她若真坐上前進廠廠長的位置,每天跟林風綁在一起,別人會怎麼說?

  蘇清顏會怎麼想?

  蘇振國那種人又會怎麼想?

  蔣梅垂下眼,把筆放回桌上。

  「我不簽。」

  林風看著她。

  「為什麼?」

  蔣梅笑了笑。

  「剛才不是說了嘛,不是那塊料。」

  林風說:「這不是理由。」

  蔣梅端起酒杯,把剩下半杯啤酒喝完。

  「林風,別逼姐。」

  林風沉默下來。

  他不是看不懂。

  正因為看懂了,他才沒法繼續把話往深處說。

  蔣梅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泡沫湧上來,濺到她手背上。

  她隨手擦了擦。

  「其實今晚你不找我,我也準備過兩天找你。」

  林風看著她。

  蔣梅說:「我想回老家一趟。」

  「多久?」

  「不知道……可能就不回來了。」

  林風手指停在杯邊。

  蔣梅笑得很輕鬆。

  「老家那邊親戚給我介紹了個對象。」

  林風沒說話。

  蔣梅繼續道:「人挺本分的,在鎮上修摩托,有個小門面。」

  她像是怕不夠真,又補了一句。

  「也可能是開五金店的。」

  「反正條件一般,三十五,喪偶,有個女兒,沒孩子也行。」

  「不嫌棄我。」

  她把「不嫌棄」三個字說得很快。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得不太好看。

  林風問:「你見過?」

  蔣梅搖頭。

  「照片見過。」

  「喜歡?」

  蔣梅看著他。

  「我這個歲數了,談什麼喜歡不喜歡。」

  林風說:「你二十七八,不是七十八。」

  蔣梅嘖了一聲。

  「你少貧。」

  「真要嫁?」

  蔣梅夾起一顆毛豆,剝開,沒吃。

  「也不能一直這樣吧。」

  她看著夜市街口。

  「女人嘛,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林風說:「佳佳影吧不是?」

  蔣梅說:「那是店,不是家。」

  林風又沒話了。

  蔣梅把毛豆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味道苦。

  她故意提高了點聲音。

  「再說了,姐快奔三了,寡婦一個,總不能一輩子跟黃毛那幫小兔崽子混在一起。」

  林風說:「誰敢說你?」

  蔣梅說:「沒人敢當著我面說,背後能說出花來。」

  她看向林風。

  「林風,姐是老城區出來的,什麼話沒聽過?」

  「那些髒話我聽多了,感覺自己真髒了。」

  林風看著她。

  「你不髒。」

  蔣梅怔了一下。

  她急忙偏過頭,拿煙擋住臉。

  「別說這種話。」

  林風沒再說。

  蔣梅點了煙。

  火柴擦亮時,她的手有點抖。

  她吸了一口,煙霧從紅唇間散出來,擋住她眼裡的濕意。

  「你現在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

  蔣梅笑。

  「省狀元啊,大老闆啊,縣長都跟你握手,清華北大搶著要你,電視台記者都要採訪你。」

  她伸手點了點他。

  「你現在是天上的人。」

  林風說:「我還是我。」

  蔣梅看著他。

  這句話太要命。

  他確實還是他。

  這才讓她捨不得。

  蔣梅把煙摁滅。

  「可姐不是以前那個能跟你胡鬧的錄像廳老闆娘了。」

  「你還是。」

  「不一樣。」

  她說:「以前你窮,姐逗你兩句,別人最多說姐欺負窮學生。」

  「現在你有錢,有名,有前途,姐再跟你攪在一起,別人會說我扒著你。」

  她笑得有點狠。

  「我蔣梅再不值錢,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說我一個寡婦纏著十八歲的省狀元。」

  林風看著她。

  「誰敢亂說話,我親自讓他閉嘴。」

  蔣梅說:「你能讓全縣人閉嘴?」

  林風沉默。

  蔣梅贏了這一句,卻一點也不高興。

  她寧願林風繼續貧,繼續說些沒正經的話,把氣氛攪亂。

  可林風今晚太安靜。

  安靜得讓她心裡疼。

  蔣梅把文件折好,推回他面前。

  「前進廠你找別人吧。」

  林風沒有接。

  蔣梅說:「將就繼續用老廠長算了,再找個人管帳,黃毛壓場,三爺跑運輸,你自己隔三差五過去看看,出不了大亂子。」

  林風說:「你倒安排得挺明白。」

  蔣梅揚了揚下巴。

  「姐也不是傻子。」

  林風問:「為什麼不留下?非要走麼?」

  蔣梅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

  她笑。

  「我要嫁人啊。」

  林風看著她。

  「你撒謊的時候,眼睛都是斜的。」

  蔣梅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罵:「放屁,姐兩隻眼都很正。」

  林風說:「還有,你剛才說修摩托那個叫什麼?編個名字來我聽聽。」

  蔣梅咬了咬唇,馬上笑道:「叫張三。」

  林風說:「太假。」

  「李四。」

  林風看著她。

  蔣梅撐不住了,低頭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角就紅了。

  她抬手揉了一下眼尾。

  「你這人真討厭。」

  林風沒有笑。

  蔣梅低聲說:「林風,別問了。」

  「姐給你留點臉,也給自己留點臉。」

  林風喉嚨動了動。

  他知道蔣梅在退。

  退得體面,退得潑辣,退得像玩笑。

  可她每退一步,都在割自己。

  林風能看見。

  但他不能伸手拉她。

  他有蘇清顏。

  兩世為人的他清楚,他能接受自己有很多紅顏知己,但別人不一定能接受。

  這種東西絕對不能強求,所以他只能選擇尊重。

  他能給蔣梅錢,給她股份,給她職位,給她安全。

  可他給不了她想要的名分。

  成年人最難堪的地方就在這裡。

  明明知道對方在痛,自己也不好受,卻只能坐著。

  羊肉串涼了。

  啤酒也不冰了。

  旁邊幾桌人陸續散去,老闆收著空瓶,沒敢來打擾這桌。

  蔣梅忽然站起來。

  「走吧。」

  林風抬頭。

  「去哪?」

  蔣梅拿起包。

  「回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