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了不起的秘密

  廠區台階上。

  周國強帶著趙國棟、張主任、劉胖子、張會計、趙大柱等人站成一排。

  像迎接檢閱。

  周國強迎上來,伸出手。

  「林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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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迎歡迎。」

  「我是周國強,廠里的情況我最清楚,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

  「周廠長。」

  林風沒握他的手。

  「聽說你在這裡待了六年?」

  周國強的手僵在半空。

  「對。」

  「六年。」

  「那六年來你沒解決的事,我也不指望你能現在立刻幫我解決。」

  周國強臉色發白。

  手慢慢收了回去。

  林風目光掃過他身後那排人。

  「在場的。」

  「除了普通工人。」

  「所有科長、主任、辦公室人員,今天全部清退。」

  「回去等通知。」

  「驗收後,誰留誰走,我再決定。」

  趙國棟第一個急了。

  「林總,這不合適吧?」

  「我們在廠里幹這麼多年……」

  「你是辦公室主任趙國棟?」

  「對。」

  「宿舍樓里,你給親戚安排了幾間房?」

  趙國棟臉一下僵住。

  林風又看向後勤張主任。

  「張主任。」

  「你丈母娘、小舅子、外甥女,現在還住廠里宿舍吧?」

  「水電、吃喝、拉撒,全走廠里的帳?」

  張主任臉漲成豬肝色。

  「那……那是以前廠里同意的。」

  「以前的事,我暫時不追究。」

  林風抬手,指向廠門。

  「今天之內。」

  「所有非正式在崗職工,搬出去。」

  「搬不完的東西,放廠門口。」

  「明天自己來拉。」

  張主任嘴唇哆嗦。

  「憑什麼?」

  「我們住了八年,這就是我們的地……」

  林風把破產重組文件拍到他胸口。

  「憑這個。」

  「縣政府、工商局、法院。」

  「三個章。」

  「你不服,去法院告我。」

  張主任低頭看著文件上的紅章。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風轉頭。

  「黃毛。」

  黃毛一步上前。

  「在。」

  「帶人去宿舍區。」

  「不是本廠正式在崗職工的,全部請出去。」

  「東西幫他們搬到廠門口。」

  「半小時內給我清乾淨。」

  黃毛咧嘴。

  「明白。」

  「寸頭,帶人上樓。」

  「誰家東西多,幫著搭把手。」

  十幾個青年立刻往宿舍樓去。

  劉胖子急了。

  他衝出來要抓林風袖子。

  「你不能這樣!」

  「我那兩套房,當年廠里批了條子的!」

  「我要去縣裡告你!」

  林風側身躲開。

  聲音平平。

  「去告。」

  「國資辦文件寫得清楚。」

  「破產企業資產移交後,原有非法占用,一律清退。」

  「你那張條子,哪個領導批的?」

  「他還在不在位?」

  「你去縣裡時,順便問問看到底怎麼回事。」

  劉胖子張著嘴。

  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林風又看向趙大柱。

  「趙師傅是吧?」

  趙大柱把煙掐滅。

  「車間裡那批花生、地瓜干。」

  「十五分鐘拉走。」

  「過了時間還在那,我全按廢品處理。」

  趙大柱臉漲得通紅。

  「你……」

  「你是廠里老人,我知道。」

  林風語氣緩了一點。

  「新廠投產後,需要老師傅帶產線。」

  「你願意好好干,我按技術骨幹待遇給你開。」

  「工資比你現在高。」

  「你不願意,今天結清欠你的工資。」

  「好聚好散。」

  趙大柱站在原地。

  嘴唇動了幾下。

  最後把菸頭踩進水泥縫裡。

  「……我留。」

  「行。」

  林風點頭,又轉向張會計。

  「工資名冊上多出來那兩個人。」

  「今天劃掉。」

  「以後誰再敢跟我玩吃空餉那一套,直接報警處理。」

  「沒有例外。」

  張會計扶了扶眼鏡。

  手指有點抖。

  他低頭翻開工資名冊。

  翻到老丈人和小姨子的名字。

  咬著牙,拿筆劃了下去。

  一道黑線。

  劃得很重。

  宿舍樓那邊已經傳來哭罵聲。

  「憑什麼趕人!」

  「我在這兒住了八年!」

  「誰敢動我東西!」

  黃毛的嗓門隔著一棟樓傳過來。

  「嫂子,別為難我們。」

  「東西我們幫你搬!」

  「大爺,您慢點,門口有台階!」

  「那個誰,別瞪眼。」

  「你戶口本上又沒寫前進廠,賴著不走是什麼道理?」

  有人坐在地上撒潑。

  「我不走!」

  「誰敢搬我東西,我就死在這裡!」

  兩個青年互相看了一眼。

  一個抬被褥。

  一個抬人。

  連人帶鋪蓋卷,一塊兒送到廠門外。

  圍觀人群看得眼皮直跳。

  可沒人敢上前。

  不到二十分鐘。

  宿舍樓里陸陸續續出來七八個人。

  有人拎包袱。

  有人抱孩子。

  有人拖著舊木箱。

  還有人抱著搪瓷臉盆,臉色鐵青。

  張主任的丈母娘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站在樓道口。

  七十三歲。

  腿腳不利索。

  黃毛回來問了一句。

  「風哥。」

  「這位是張主任他丈母娘。」

  「年紀大,腿不好。」

  林風抬眼看過去。

  又看向站在旁邊、臉色發白的張主任。

  「找輛三輪車。」

  「再找兩個人幫她搬東西。」

  「別把老人給摔了。」

  張主任愣住。

  他張了張嘴。

  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低下頭,過去扶住老太太胳膊。

  老陶一直站在辦公樓走廊。

  看著宿舍樓前發生的一切。

  周國強站在他旁邊,半天沒說話。

  廠里這些破事,他倆早就想解決了。

  但事實是一個六年沒辦成。

  一個十一年沒辦成。

  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連辦公室都沒坐進去。

  站在廠門口。

  半小時。

  全都給剷平了。

  老陶胸口那塊壓了十幾年的石頭,像是忽然被這少年一腳踢飛。

  他不自覺鬆快了不少。

  他走下台階,來到林風面前。

  「林廠長。」

  林風看著他。

  老陶伸出手。

  「我是陶志遠。」

  「周廠長之前,這個廠我管了十一年。」

  「廠里的老帳、設備清單、債務明細,還有一些說不清的舊事,全在我辦公室。」

  「你什麼時候要看,我可以給你仔細說說。」

  林風點頭。

  「陶廠長辛苦了。」

  老陶搖頭。

  「不辛苦。」

  「終於有人接這個爛攤子。」

  「我真的感覺,踏實了。」

  周國強站在旁邊。

  沉默片刻,也開口道:

  「林總。」

  「我的辦公室、財務檔案、供銷合同、銀行債務、設備折舊錶,都在樓上。」

  「你什麼時候要看?我現在給你交接?」

  林風看了他一眼。

  「先交帳。」

  「然後你們所有人,配合驗收。」

  「誰的帳有問題,誰自己說。」

  「別等我翻出來,不留情面。」

  周國強心裡一緊。

  連忙點頭。

  「明白。」

  廠門外。

  原本堵門的工人和供應商,已經沒人再喊了。

  有人看著被清出來的關係戶。

  有人看著那隻黑色帆布袋。

  有人又看向趙大柱。

  趙大柱這個最橫的車間主任,居然選擇留下。

  廠里那些普通工人,心裡忽然有了點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新老闆,好像跟之前的都不一樣。

  同一天。

  距離海平縣四百多公里外。

  京城。

  一輛掛著中央媒體通行證的黑色桑塔納2000,駛上高速。

  車裡坐著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頭,夾克衫,戴著金絲眼鏡。

  手裡翻著一摞列印材料。

  女記者更年輕些。

  圓框眼鏡,膝蓋上放著錄音機、採訪本和相機。

  她把材料翻到第二頁,皺起眉。

  「程哥。」

  「咱們往年也沒專門採訪過省狀元。」

  「這次台里怎麼專門派車?」

  程記者把一張成績單翻出來,拍在膝蓋上。

  「他可不只是省狀元。」

  「七百三十六分。」

  「這是恢復高考二十一年來,全國最高分。」

  女記者眼睛一下亮了。

  程記者又抽出一張學校模考記錄。

  「你再看這個。」

  女記者低頭。

  高三上學期期末考試。

  年級倒數第七。

  高三下學期第一次模考。

  年級三十二。

  最後一次模考。

  年級第一。

  她翻紙的動作停住。

  「半年時間。」

  「從倒數第七,衝到全國最高分?」

  「這不正常。」

  「還有更不正常的。」

  程記者從材料最下面抽出一頁。

  「清華、北大,同時去招生。」

  「都被他拒了。」

  「最後他報了本省S大。」

  女記者坐直身體。

  「為什麼?」

  「清華北大,哪個條件不比省屬大學好?」

  程記者搖下車窗。

  高速上的風灌進來,吹亂了他手裡的資料。

  「所以才要去看看。」

  「總編原話。」

  「這孩子身上,要麼藏著一個了不起的故事。」

  「要麼。」

  「藏著一個了不起的秘密。」

  車窗外。

  路牌飛快掠過。

  前方。

  海平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