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老闆是黑社會?

  前進日化食品廠廠長辦公室里。

  周國強坐在那把彈簧塌了一半的轉椅上,透過髒玻璃往下看。

  廠門口那群人,已經堵了兩個多小時。

  白布條幅橫在鐵門前。

  還我血汗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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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人、家屬、供應商,還有騎著破三輪趕來的小老闆,烏泱泱堵成一片。

  周國強今年四十七歲。

  在這個廠長位子上,坐了六年。

  六年前,他剛接前進廠時,覺得自己多少能幹出點名堂。

  六年後,他連樓下那幫討薪的工人都不敢面對。

  廠子欠工人九個月工資。

  欠三家供應商貨款十二萬。

  欠銀行貸款十八萬。

  設備折舊率百分之七十。

  帳面資產四十六萬,真要拆開賣,能賣二十萬都算燒高香。

  廠里早就爛透了。

  是真正的資不抵債。

  「周廠長。」

  辦公室主任趙國棟推門進來,臉色比外頭的灰牆還難看。

  「供銷科老馬又帶人來了。」

  「後勤那邊也鬧起來了。」

  「張主任那個丈母娘,說什麼都不肯搬,說那間宿舍住了八年,讓她搬等於要她命。」

  周國強揉了揉太陽穴。

  「新老闆什麼來頭?」

  趙國棟壓低聲音。

  「聽說是個孩子?」

  周國強苦笑。

  「縣裡說,是省狀元。」

  「十八歲。」

  趙國棟嘴角抽了一下。

  「十八歲?」

  「那不跟我兒子一樣大?」

  「他懂做什麼生意?」

  周國強沒回答。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梅,抖出一根,點著。

  懂不懂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縣長親自推上來的。

  能讓李縣長親自出面推動破產重組的人,不管多大歲數,都不是他周國強能攔的。

  「你下去跟大夥說。」

  周國強吐出一口煙。

  「讓他們別鬧了。」

  「新老闆要是看見這場面,掉頭走了,誰的錢都別想拿。」

  趙國棟哼了一聲。

  「我說沒用。」

  「供銷科老馬說了,不見現錢不走。」

  「車間劉師傅也撂了話,九個月工資一分不能少,少一塊他就躺廠門口。」

  周國強把煙摁滅。

  六年了。

  供銷科馬建軍占著廠里最好的宿舍,又把小姨子一家三口塞進去住。

  水電全走廠里帳。

  後勤張主任更離譜。

  丈母娘、小舅子、外甥女和他自己,占了整整四間職工宿舍。

  他不是沒管過。

  管不動。

  老馬是前任廠長的小舅子。

  張主任的老丈人,跟縣裡某位副局長是戰友。

  他一個快破產的小廠長,拿什麼去碰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

  「隨他們吧。」

  周國強站起來,把煙盒揣進口袋。

  「新老闆馬上來了。」

  「讓他頭疼去。」

  隔壁那間辦公室里。

  老陶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後,面前菸灰缸早就滿了。

  他比周國強大十來歲。

  周國強之前,前進廠是他在管。

  十一年廠長。

  前三年還能撐住。

  後面八年,完全是在爛泥潭裡撲騰。

  產品賣不動。

  工資發不出。

  機器鏽得轉不起來。

  銀行貸款利滾利。

  他不是沒想過整頓。

  可每個辦法,最後全卡在人身上。

  後勤的劉胖子,把兩套職工宿舍改成自家住房。

  老婆孩子、嫂子一家五口,全塞進去,吃住全用廠里的,從來沒給廠里給過一分錢。

  財務張會計更絕。

  工資名冊上掛著三個人。

  真正坐辦公室的,就他一個。

  另外兩個,一個是七十二歲的老丈人,一個是在家帶孩子的小姨子。

  每月一號,準時來簽字領錢。

  簽完就走。

  灌裝車間主任趙大柱,則把車間隔出一間,拿來堆自家從鄉下拉來的花生、地瓜干。

  用廠里的電。

  用廠里的車。

  逢年過節就把這些土特產往外批發,直接把廠當自己家的使。

  他提了。

  人家不理。

  鬧到縣裡,輕飄飄一句「歷史遺留問題」,就給擋回來。

  下午三點。

  劉胖子、趙大柱、張會計先後進了他的辦公室。

  劉胖子端著搪瓷缸,笑呵呵往沙發上一坐。

  「老陶。」

  「聽說新老闆今天來驗收?」

  趙大柱叼著煙,靠在門框上。

  「十八歲的毛孩子,能有什麼本事?」

  張會計推了推眼鏡。

  「我打聽過。」

  「這個林風,就是個學生。」

  「他要接廠,總得用人吧?」

  「廠里什麼情況,咱們最清楚。他不用我們,還能用誰?」

  「聽說他那個補腦液挺金貴的,想買可不容易。」

  「到時候咱們廠也產這玩意,咱們拿出去送送人,那多有面子。」

  劉胖子往沙發上一靠。

  「還有我那兩套房,當年可是廠里批的條子。」

  「他敢動,我就去縣裡告他。」

  趙大柱吐出一口煙。

  「反正我的車間我管著。」

  「設備我熟。」

  「他想讓產線轉起來,離了我試試。」

  老陶看著三人。

  抽完最後一口煙。

  菸頭摁進溢出來的菸灰缸里。

  「你們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反正我不管了。」

  話音剛落。

  窗外傳來發動機聲。

  一輛破昌河麵包車,停在前進廠門口。

  後面跟著兩輛三輪車,一輛小皮卡。

  車門打開。

  林風從副駕駛跳下來。

  白T恤,黑褲子,腳上一雙舊球鞋。

  手裡提著一隻黑色帆布袋。

  看著像剛從學校出來的學生。

  黃毛從駕駛座下來。

  寸頭和四個弟兄跟在後面。

  後面兩輛車上,又嘩啦下來二十多號人。

  全是劉志明聯運服務部的人。

  清一色藍灰工裝。

  有人手裡拎著編織袋。

  有人帶著鐵鏈鎖。

  沒拿刀。

  也沒人揮棍。

  可二十多號年輕人往那一站,廠門口的聲音還是小了些。

  有人壓低嗓子。

  「那不是城裡混的那幫小混混嗎?」

  「新老闆是混混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