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誰給的條件都不要

  電話轉了兩道。

  那邊先傳來一陣桌椅挪動聲,夾著模糊的說話聲。

  過了十幾秒,校長略顯不耐煩的聲音才響起來。

  「王建國?」

  「我正開會呢,你又怎麼了?」

  王建國死死攥著話筒。

  「校長,這事是真的!」

  「海平縣省狀元林風,親口拒絕了清華北大,也確實說過想留在本省,報我們S大。」

  「我現在就在海平縣,就在他家門口!」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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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景里的會議聲遠了些。

  校長大概拿著電話走到了外面的走廊。

  「你真見到人了?」

  「見到了。」

  王建國回頭看了一眼文化巷。

  林風正站在自家院門邊,跟家裡人說著些什麼。

  周長林和錢老師都在旁邊等著。

  王建國壓低聲音,語速越來越快。

  「校長,這個學生遠比報紙上寫的厲害。」

  「不光是七百三十六分。」

  「他手裡有一家保健品廠,四條產線滿負荷生產,一天出貨幾千盒,訂單已經排到三個月以後。」

  「今天縣長親自陪他去廠里視察。」

  「他準備收購縣裡一家破產國營廠,接近百號工人,還準備擴建物流隊伍。」

  「他跟縣長談稅收,談就業,談國企收購。」

  「縣長都得坐下來認真聽。」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校長再開口時,那點困意和不耐煩已經沒了。

  「你確定,他真有意向來我們學校?」

  「原本有。」

  王建國咬了咬牙,還是說了實話。

  「但他現在生意太忙,已經有不上大學的想法了。」

  「什麼?」

  校長的聲音陡然拔高。

  「七百三十六分,不上大學?」

  「所以我才讓您接電話!」

  王建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校長,普通省狀元,給獎學金,給好專業,給個本碩博連讀,可能也就夠了。」

  「林風不一樣。」

  「他不缺那點獎學金。」

  「也不需要學校給他安排工作。」

  「我們要是還拿老一套條件談,別說搶不過清北,連讓他進大學門都難。」

  電話那頭傳來踱步聲。

  一下。

  一下。

  踩得很重。

  「你打算怎麼辦?」

  「得特事特辦。」

  王建國把話說得很快。

  「免課。」

  「可以談。」

  「考試時間單獨協調。」

  「可以。」

  「創業期間來校時間自由。」

  「行。」

  「專業由他自己挑。學校實驗室、老師、場地,能開放的儘量開放。」

  「可以。」

  王建國的手指越攥越緊。

  「還有頂格獎學金、彈性學籍、創業資源對接,校內能給的扶持——」

  「都給你權限!」

  校長直接打斷了他。

  「王建國,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

  「只要不違法,不違反招生紀律,學校權限範圍內能協調的條件,你都可以答應。」

  他停了一下。

  聲音壓得很沉。

  「人必須給我帶回來。」

  王建國胸口猛地一熱。

  「明白!」

  他下意識挺直腰杆。

  「校長,您放心,我今天就是磨破嘴,也把他——」

  「少說漂亮話。」

  校長冷聲道:「先把人簽下來再回來。」

  「要是讓清華北大重新把人勸走,你也別回招生辦了。」

  嘟。

  電話掛斷。

  王建國聽著盲音,胸口劇烈起伏。

  全權。

  S大招生辦從來沒有哪個主任拿到過這種授權。

  免課。學籍。考試。專業。場地。老師。實驗室。創業扶持。

  有了這些東西,他終於不是拎著一個空公文包,跟清北爭人了。

  王建國把話筒放回去。

  又從錢包里摸出一枚硬幣。

  昨晚連夜跑出來,到現在也沒往家裡打過電話。

  總得報個平安。

  免得老婆擔心。

  硬幣落進投幣口。

  號碼撥出去。

  只響了兩聲,那邊便接了起來。

  「餵?」

  妻子的聲音發顫。

  還帶著很重的鼻音。

  像是剛哭過。

  王建國臉上的興奮一下散了。

  「家裡怎麼了?」

  「你還知道打電話回來?」

  妻子吸了吸鼻子。

  「媽摔了!」

  王建國手指一僵。

  「怎麼摔的?」

  「我就去廚房燒個水。」

  「她自己下了床,我一開始還以為她想去廁所」

  妻子的聲音越來越抖。

  「就轉身那麼一會兒,我聽見屋裡咚的一聲,再進去的時候,人已經躺在地上了。」

  「額頭磕了好大一塊。」

  王建國嘴唇發白。

  「她現在哪兒?」

  「還在家。」

  「鄰居去借車了,馬上送醫院。」

  妻子說著說著哭出了聲。

  「她一開始還一直喊頭疼,還能認出我。」

  「剛才我再叫她,她眼睛睜著,可已經沒什麼反應了。」

  「建國,我怕……」

  「別怕!」

  王建國的聲音劈了。

  他握著話筒,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

  「先別亂動她!」

  「拿毛巾墊著頭,別讓她再磕著。」

  「車一到,直接送省醫院,別等我!」

  「我現在回去。」

  「馬上回!」

  妻子抽泣著問:「你到底在哪兒?」

  「海平縣。」

  「海平?」

  電話那頭愣住了。

  「這一百多公里遠啊,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王建國張了張嘴。

  沒能答上。

  他把電話掛回去。

  一枚找零的硬幣從機器下面滾出來,落在地上。

  王建國彎腰去撿。

  第一下,手指沒夾住。

  第二下,硬幣又從指尖滑了出去。

  他盯著地上的硬幣看了半秒。

  不撿了。

  轉身就跑。

  剛衝出去兩步,皮鞋一腳踩進路邊的淺水坑。

  污水灌進鞋幫。

  他像是沒感覺。

  胳膊上的公文包滑下來,他慌忙撈了一把,抱緊以後繼續往文化巷裡沖。

  剛才學校給出的條件。

  招生辦主任的位置。

  職稱。

  分房。

  全從腦子裡散了。

  院子裡。

  周長林還在講清華本碩博連讀和頂級平台。

  錢老師也在旁邊補充。

  「林風同學,你如果擔心家裡,學校可以幫你解決家庭困難。」

  「你現在有廠子,北大也可以給你辦理休學創業。」

  「讀書和做生意並不衝突。」

  林風靠著院門框,手裡端著搪瓷缸。

  沒說答應。

  也沒說不答應。

  王建國衝進院子時,腳步沒剎住,肩膀差點撞到門框。

  「林風同學!」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王建國喘得厲害。

  胸口劇烈起伏。

  額頭全是汗,臉色白得嚇人。

  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公文包的銅扣。

  「只要你肯報S大,學校權限範圍內,任何條件都可以談。」

  「獎學金、免課、彈性學籍、考試時間單獨協調,都可以。」

  「創業期間入校時間自由。」

  「專業你自己挑。」

  「學校能開放的實驗室、老師、場地,也會儘量向你開放。」

  他說得很快。

  語序都有些亂。

  像是在拼命把該交代的話,一股腦往外倒。

  「你創業的事,學校不會幹涉。」

  「還能給你提供資源對接和扶持。」

  「林風同學。」

  王建國往後退了一步。

  竟朝林風深深鞠了一躬。

  「麻煩你鄭重考慮一下。」

  「我先走了。」

  林風看出王建國的狀態很不對勁。

  「王老師。」

  王建國抬起頭。

  「出什麼事了?」

  王建國愣了一下。

  林風盯著他的臉。

  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王建國喉嚨發緊。

  「我媽摔了。」

  「她有老年痴呆。」

  「剛才趁家裡人沒注意自己下了床,額頭磕在地上。」

  「現在人已經不認人了。」

  「我得馬上回濟東。」

  旁邊傳來一聲冷笑。

  周長林雙手環在胸前。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帶著毫不遮掩的譏諷。

  「王主任。」

  「拿不到準話,家裡就出事了?」

  他推了推眼鏡。

  「搶不過就打苦情牌?」

  「這一手倒是新鮮。」

  「S大招生辦,現在還教表演了?」

  王建國猛地轉頭。

  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瞪向周長林。

  嘴唇動了兩下。

  最終一個字都沒罵。

  現在多耽擱一秒鐘,他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王建國抱緊公文包。

  轉身就走。

  「等一下。」

  林風從後面追了出來。

  王建國腳步頓住。

  「黃毛。」

  林風朝麵包車那邊喊了一聲。

  「開車送王老師回省城。」

  「好!」

  黃毛把嘴裡的煙一掐,立刻去拉車門。

  王建國連忙擺手。

  「不用。」

  「真不用!」

  林風皺眉。

  「你昨晚騎了一百多公里,今天又一整天沒休息。」

  「這個狀態騎回去,很容易出事。」

  「我有摩托,方便。」

  王建國已經跑到牆邊,手忙腳亂地往外掏鑰匙。

  「摩托能走小路。」

  「開車路上不一定比我快。」

  他看了黃毛一眼。

  「你們也忙。」

  「我不能再耽誤你們的事。」

  他跨上那輛落滿灰塵的紅色嘉陵。

  拿起頭盔往頭上扣。

  扣帶第一次插歪了。

  第二次又從手裡滑了出去。

  王建國喘了口粗氣,索性把頭盔摘下來,掛到車把上。

  黃毛走過去想幫忙。

  被他抬手擋開。

  「林風同學。」

  王建國回頭看了林風一眼。

  「學校那些條件,我還沒跟你說清楚。」

  「等我回來……」

  他說到這裡,嗓子啞了一下。

  「要是還能回來談,我再一項一項跟你談。」

  話音落下。

  王建國一腳踩在啟動杆上。

  第一下。

  沒著。

  第二下。

  發動機轟地一聲響了起來。

  排氣管噴出一股濃濃的青煙。

  紅色嘉陵猛地竄出文化巷。

  王建國沒再戴上那個掛在車把的頭盔。

  也沒回頭。

  油門一擰到底,拐上縣城主街,一路向北。

  排氣管的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只剩下一個灰撲撲的背影,扎進傍晚的熱風裡。

  林風站在巷口。

  一直看著那道背影消失。

  他活了兩輩子。

  什麼人沒見過?

  有人擠眼淚。

  有人裝深情。

  有人拿父母妻兒當談判籌碼。

  嘴裡說得再慘,眼睛卻還盯著對手的反應。

  看對方有沒有心軟。

  看條件能不能再往上加。

  王建國剛才沒有。

  他的臉色是煞白的。

  嘴唇發烏。

  瞳孔發散。

  呼吸又急又亂。

  這些東西裝不出來。

  一個人能連夜騎一百多公里趕到海平縣。

  能坐在破麵包車後排等一上午。

  能被人指著鼻子嘲諷,也賴著不走。

  這是敬業。

  母親出事以後,他卻能把即將得手的成果全部扔下。

  頭也不回。


  林風收回目光。

  院子裡。

  周長林重新拿出招生材料。

  「林風同學。」

  「S大的人已經走了。」

  「正好,我們再認真談談。」

  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清華能給你的平台,絕不是一所省屬大學能比的。」

  「你現在覺得學校沒用,是因為你的生意才剛起步。」

  「等將來廠子做大,你就會知道,頂尖學府的平台差距,不是靠個人努力就能完全彌補的。」

  錢老師也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留在本省照顧家人,我們可以理解。」

  「交通問題、家庭困難,學校都可以幫你協調。」

  「你有廠子,北大也可以給你辦理休學創業。」

  「等事業穩定以後再復學,一樣來得及。」

  林風抬起手。

  「兩位老師。」

  「不用再談了。」

  周長林皺起眉。

  「你別被剛才他那套說辭影響。」

  「人生選擇,不能因為一時心軟——」

  「跟心軟沒關係。」

  林風看著他,語氣依舊客氣。

  「我已經決定了。」

  周長林眼皮一跳。

  錢老師也下意識夾緊了檔案袋。

  林風道:

  「報S大。」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巷口那些端著飯碗看熱鬧的街坊,也全都沒了聲音。

  周長林臉上的冷笑僵住。

  「他們到底給了你什麼?」

  「免課?」

  「現金?」

  「房子?」

  「還是幫你協調廠子?」

  林風搖頭。

  「什麼都沒給。」

  周長林愣住。

  「什麼都沒給?」

  「對。」

  林風看著他。

  「王老師今天來之前,S大甚至不知道我要報他們。」

  錢老師急了。

  「那你更應該慎重。」

  「林風同學,你這個分數選擇S大,平台差距是客觀存在的。」

  「你不能只憑一時感情做決定。」

  「錢老師,謝謝您的好意。」

  林風笑了笑。

  「路是我自己選的。」

  「將來走寬還是走窄,也由我自己負責。」

  周長林胸口劇烈起伏。

  「就因為王建國剛才家裡出了事?」

  林風看著他。

  「就憑他是個孝子。」

  周長林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林風側過頭。

  「黃毛。」

  「早上那張名片呢?」

  黃毛愣了一下。

  趕緊從隨身的小本子裡翻找。

  幾秒後,他抽出一張邊緣被壓出摺痕的白色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S省大學招生辦公室。」

  「王建國。」

  下面還有辦公室電話和傳呼機號碼。

  林風接過名片。

  低頭看了幾秒。

  拇指沿著那道摺痕慢慢壓過去。

  把名片一點點撫平。

  隨後鄭重揣進襯衫口袋。

  與此同時。

  駛出海平縣的省道上。

  紅色嘉陵摩托像一條紅線,扎在灰白色的柏油路面上。

  王建國把油門擰到了底。

  熱風撲在臉上。

  颳得眼睛生疼。

  路邊的白楊樹一棵接著一棵往後退。

  偶爾有拉磚的大貨車從對面轟隆隆壓過來。

  喇叭震得耳膜發麻。

  王建國沒有減速。

  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校長給的條件。

  他都沒來得及跟林風說清楚。

  清華北大的兩個人還在林家院子裡。

  自己這一走。

  他們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到時候繼續加碼。

  繼續遊說。

  林風原本那點去S大的想法,還能剩下多少?

  王建國伏低身體。

  死死握住車把。

  這一走。

  十有八九再沒機會了。

  招生功勞。

  正處級位置。

  後勤處那幾套新房。

  大概全砸了。

  如果再給他一個小時。

  不。

  半個小時。

  只要半小時。

  他就能把條件一項一項講明白。

  讓林風看見,S大的誠意不是空話。

  可他連半小時都沒有。

  他媽躺在地上。

  眼睛睜著。

  已經不認人了。

  摩托車碾過一個坑。

  整個車身猛地顛了一下。

  王建國的屁股重重磕在座椅上。

  尾椎一陣發麻。

  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王建國狠狠眨了兩下,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後悔嗎?

  他把油門又往下擰了一截。

  不後悔。

  紅色摩托發出一聲沉悶轟鳴。

  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

  像一顆子彈,迎著撲面的熱風,射進通往濟東市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