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三爺上岸

  林風站在二樓窗戶邊,看著最後一輛三輪車歪歪扭扭拐出廠門。

  車斗上綁著十箱狀元補腦液。

  馬老闆坐在車沿上,一隻手按著箱子,一隻手還不忘回頭看廠房,臉拉得老長。

  黃毛靠在窗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嘿嘿直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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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哥,你看馬老闆那臉,跟誰欠他八百塊似的。」

  林風收回視線,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

  老會計坐在桌邊,手指頭還沾著點唾沫,一張一張數錢。

  桌上攤著厚厚一疊票子。

  舊帳補回來一萬八,新貨款兩千四百盒,按十二塊一盒,又是兩萬八千八。

  加上零零散散幾筆現結,廠里帳上多了五萬出頭。

  老會計數完最後一遍,抬頭看林風。

  「林廠長,五萬零六百四。」

  他說這話的時候,喉嚨動了動。

  這廠子以前一年都見不到這麼多現金。

  林風點點頭。

  「先入帳。」

  「從今天開始,錢的事最要緊。誰拿貨,拿多少,欠不欠帳,什麼時候結,一筆一筆記清楚。」

  他語氣不重,卻讓老會計心裡一緊。

  「咱們廠以前怎麼糊塗,那是以前。現在誰要是再糊塗帳,我第一個不答應。」

  老會計趕緊把帳本抱緊。

  「明白,明白,林廠長放心。」

  黃毛在旁邊搓了搓手,臉上還帶著剛才收錢的興奮勁兒。

  「風哥,咱現在倉庫還有兩萬七千多盒,院子裡還堆了一些。」

  「今天一下走兩千四,我看這貨挺經賣啊。」

  林風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多?」

  黃毛愣了愣。

  「兩萬七還少啊?」

  林風把帳本合上,丟到桌上。

  「今晚電視GG一播,明天廣播再滾幾輪,東海市、周邊縣城、鄉鎮上的家長都會知道這個牌子。」

  「到時候不是藥店來拿貨,是電話打爆,信封塞爆,貨車堵門。」

  他抬手點了點窗外的倉庫。

  「就這點貨,撐不了幾天。」

  黃毛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剛才他還覺得倉庫堆得滿滿當當,像守著金山。

  被林風這麼一說,他後背忽然冒出一點汗。

  「那咋辦?我再去招人?」

  「招人要招,但光招人沒用。」

  林風走到牆邊,看著車間裡那兩條老舊灌裝線。

  機器一響一頓,瓶子排過去,工人手忙腳亂貼標、裝箱。

  「現在二十來個工人,早晚兩班倒,一天也就八百到一千盒。」

  「人再多,機器就兩條,堵在這兒,大家圍著它乾瞪眼也沒用。」

  他轉頭看向黃毛。

  「你下午就去打聽,東海市、海平縣周邊有沒有賣二手灌裝線、封口機、貼標機的。」

  「不求新,能跑就行。」

  黃毛立刻站直。

  「買幾條?」

  「兩條。」

  林風指了指桌上的錢。

  「這五萬,全砸進去。」

  老會計手一抖。

  「全,全買設備?」

  那可是五萬塊。

  放在過去,夠廠里拖拖拉拉活好久。

  林風卻像說買兩把椅子一樣平靜。

  「對。」

  「錢趴在帳上不會下崽,機器會。」

  「工人繼續招,先招二十個。會寫字,手腳麻利,能上夜班的優先。」

  黃毛咧嘴笑了。

  「明白。」

  他剛要轉身,又想起什麼。

  「風哥,樓上那個電話屋弄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林風點頭。

  「走。」

  二樓走廊盡頭,原來是廠里廢棄的小會議室。

  現在門一推開,裡面味道不太好聞。

  新刷的白灰還沒幹透,混著電話線外皮和木板味。

  屋裡隔出十個小格子,每個格子一張窄桌,兩部電話。

  牆上釘著一排紙板,寫著幾行大字。

  「姓名。」

  「地址。」

  「電話。」

  「購買數量。」

  「是否郵寄。」

  五六個年輕女工坐在裡頭,有的捏著原子筆,有的趴在桌上發呆。

  看見林風進來,立刻都站了起來。

  「林廠長。」

  林風看了一圈。

  「電話都通了?」

  一個扎麻花辮的女工趕緊點頭。

  「通了,早上試過,能打進來,也能打出去。」

  黃毛在旁邊解釋。

  「這是按你說的弄的,十個隔間,二十部電話。郵局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

  「要是有人打電話訂貨,咱們記好地址,讓郵局送。」

  說到這兒,他又皺了皺眉。

  「不過郵局那幫人辦事慢,還容易弄丟東西。」

  林風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登記本翻了翻。

  「慢也得用。」

  「現在咱們自己的路還沒鋪起來,只能先借他們的路。」

  他看向那些女工。

  「你們今晚開始就別閒著了。」

  「GG一播,肯定會有人打電話問。」

  「有人問,你們記住一條,別亂吹。別說神藥,別說喝了包上大學,更別說喝了就能考狀元。」

  幾個女工互相看了看,表情有點緊張。

  林風用筆敲了敲紙板。

  「就說三句話。」

  「第一,狀元補腦液是正規保健品,有批文。」

  「第二,裡面有牛磺酸,能緩解疲勞,適合備考學生。」

  「第三,林風本人高考前確實一直在喝,但成績靠努力,不靠許願。」

  黃毛聽得直撓頭。

  「風哥,咱這麼說,會不會太實在了?」

  「實在點,才能活得久。」

  林風瞥他一眼。

  「你要是敢讓人喊包考狀元,明天工商就能把門封了。」

  黃毛脖子一縮,趕緊擺手。

  「那不能,那不能。我現在大小也是廠里幹部,不能給組織抹黑。」

  幾個女工沒忍住,低頭笑了。

  林風也笑了笑,又拿起一張GG文案。

  上面寫著今晚電視台的口播稿。

  「從全校倒數,到全省第一。」

  「從人人嘲笑的牛磺酸戰士,到736分省狀元。」

  「狀元補腦液,陪伴林風走過最後衝刺三十天。」

  這文案夠狠。

  不說包治,不說神藥。

  但每個字都能讓家長腦子發熱。

  林風把稿子放下。

  「今晚八點,電視台播第一輪。」

  「廣播從明天早上六點開始滾。」

  他看向黃毛。

  「接電話的人輪班,晚上不能斷。」

  「廠里今晚加一班,倉庫門口安排兩個人守著。」

  黃毛用力點頭。

  「明白。」

  忙完這些,天已經擦黑。

  林風從廠里出來時,夕陽壓在城郊舊廠房頂上,牆皮被照得發黃。

  黃毛開著昌河把他送到老城區。

  蔣梅約的地方在河堤邊一家大排檔。

  棚子用藍白塑料布搭著,幾張油膩木桌擺在外頭。

  爐子上烤著肉串,炭火噼啪響。

  劉三爺已經到了。

  他坐在最里側,精瘦的身子陷在塑料椅里,左臉那道刀疤被燈泡一照,陰影更深。

  老白站在後面,沒坐。

  桌上擺著兩瓶啤酒,一盤毛豆,一盤炒田螺。

  劉三爺看見林風過來,立刻站起身。

  「林兄弟。」

  這一聲,比以前客氣太多。

  客氣到老白都忍不住低了低眼。

  林風笑著過去。

  「三爺,您這麼喊我,我可擔不起。」

  「我才十八,您一口一個兄弟,回頭別人還以為我輩分多大。」

  劉三爺哈哈一笑,把椅子拉開。

  「行,那就聽你的,坐。」

  林風坐下,先給劉三爺倒了杯酒。

  「三爺,紅包我收了。」

  劉三爺眼皮跳了一下,端起杯子。

  「收了就好。」

  「恭喜你高中狀元。這錢不算多,就是一點心意。」

  林風沒碰酒杯,只看著他。

  「三爺,我今天請您,不光是為了謝這個紅包。」

  劉三爺手停在半空。

  林風聲音壓低。

  「上面馬上要動手了。」

  棚子外頭,有人吆喝著加兩串腰子。

  桌邊卻一下靜了。

  劉三爺的三角眼眯了起來。

  「動什麼手?」

  林風拿起一顆毛豆,慢慢剝開。

  「賭場,高利貸,暗場,洗頭房,還有那些不乾淨的貨。」

  「這幾樣,誰碰得深,誰先挨刀。」

  老白臉色變了,往前邁了半步。

  劉三爺抬手攔住他。

  他盯著林風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只是笑聲有點啞。

  「小風,這話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有人讓你帶給我的?」

  林風抬頭看他。

  「三爺,我沒背景。」

  「也沒人給我遞話。」

  劉三爺心裡卻猛地一跳。

  沒背景?

  這話聽聽就行。

  上面剛有風聲說蘇振國要嚴打,林風今晚就點自己。

  這哪是沒背景。

  這是有些話不能說透。

  劉三爺端起酒杯,一口喝乾。

  「小風,不瞞你說。」

  「我不是沒想過收一收。」

  他把空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可我手底下四五百號人。」

  「他們跟著我吃飯,不是我今天一句散了,他們明天就能自己找活干。」

  「賭檔關了,暗場停了,債不收了,他們明天吃什麼?」

  他說得很慢。

  這不是裝可憐。

  是實話。

  一個江湖人,最怕的不是沒錢,是人散了以後反咬。

  林風點點頭。

  「三爺這話實在。」

  「我今晚也不是來勸您立地成佛的。」

  劉三爺一愣。

  林風把剝開的毛豆放到盤邊。

  「我是來給您算帳的。」

  「黃和賭看著來錢快,可這錢拿不到檯面上。」

  「您要養幾百號人,要上下打點,要防警察,要防喪波那種外來瘋狗,還要防手底下哪個小弟喝多了捅出簍子。」

  「這些亂七八糟扣完,最後真正落進您兜里的,能有多少?」

  劉三爺沒說話。

  林風繼續道:「就算三爺運氣好,撈了幾百萬,也一直沒出事。」

  「這錢您敢大大方方花嗎?」

  「買房怕人查,買車怕人盯,喝頓酒都得防仇家。」

  「哪天街邊冒出個愣頭青,拿把刀,就能把您前半輩子全清了。」

  老白臉皮繃緊。

  劉三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正經生意哪有那麼好做?」

  他看著林風,眼裡有試探,也有一點說不出口的煩躁。

  「我劉三這些年會的,就三件事。」

  「收錢,看場,押人。」

  林風笑了。

  「那正好。」

  「三爺要做的,還是這幾樣。」

  「只不過,把賭債改成運費,把賭場改成倉庫,把看場子改成看廠子。」

  劉三爺眼神一動。

  林風從書包里拿出一張紙,推過去。

  紙被夜風吹得輕輕一抖。

  上面寫著幾個字。

  「海平縣貨物聯運服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