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燈泡閃了一下。
白光晃在蘇振國臉上，讓他的臉色顯得更難看。
韓主任把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間。
「從社會關係上看，唯一有能力、有動機、且有可能接觸到這條保密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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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主任聲音不重。
卻像鐵錘砸在桌上。
「蘇振國同志。」
「只有你。」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住。
蘇振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來。
身後的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尖響。
「你們……你們懷疑我泄題給他？」
蘇振國手掌拍在桌沿上，聲音都變了調。
「胡扯！」
「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我怎麼可能幫他作弊！」
「我親自帶隊去查他的破廠子！」
「我找報社記者登報曝光他賣糖水！」
「我連我女兒都不讓他見！」
「我圖什麼？」
「我圖泄題給他，讓他當狀元？」
記錄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寫字。
旁邊戴眼鏡的女同志也沒有開口。
韓主任坐在原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發火。
等蘇振國喘著粗氣說完，韓主任才用筆尖點了點桌面。
「蘇隊長，坐下說話。」
蘇振國雙手撐著桌面，胸口劇烈起伏。
「你說的這些情況，我們在來找你之前，已經做過詳細背調。」
韓主任翻開一頁卷宗。
「你帶隊查過康樂保健品廠。」
「你聯繫過《東海晚報》記者梁建軍。」
「報紙上關於狀元補腦液的幾篇稿子，確實跟你提供線索有關。」
「你也確實多次阻止蘇清顏接觸林風。」
韓主任把筆放下。
「確實如你所說，你一直在動用個人關係打壓林風。」
「你這麼做是否合規我管不著，但目前調查進度來看，確實沒有證據證明，你也沒有動機去幫助林風。」
「所以，我們現在初步排除了你的嫌疑。」
蘇振國退後半步，腰撞上椅背。
他順勢坐下。
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襯衫貼在肉上，透出一陣涼意。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以為自己要被卷進高考泄題案里。
這不是普通事。
這是能把人一輩子都砸爛的大事。
韓主任把桌上的文件夾合上，推到一邊。
會議室里只剩下錄音機磁帶轉動的沙沙聲。
「既然排除了泄題的可能。」
「考場紀律那邊，我們也核對過口供和相關記錄，沒有問題。」
「那麼，我們就不得不面對另一個現實。」
蘇振國的瞳孔縮了一下。
韓主任看著他，一字一句。
「這個叫林風的考生，很可能真的是靠自己的本事，考出了736分的全省最高分。」
蘇振國坐在那兒，像被人迎面抽了一棍。
全省第一。
沒有作弊。
林風。
竟然真有可能考了全省第一。
蘇振國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江邊那天的畫面。
考不上和清顏同一所大學，就永遠從清顏生活里消失。
那時候，他覺得林風連大專都不一定穩。
現在人家是省狀元。
全國的大學，可以閉著眼挑。
這個賭約，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蘇振國雙手搓了一把臉，手指插進頭髮里。
半晌，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同一時間。
文化巷。
《東海晚報》連續兩天的頭版抹黑，讓街坊們看笑話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巷口小賣部門口，幾個閒人拿著晚報，還在故意捏著嗓子學那句電子女聲。
「對不起，該考生無成績信息。」
鬨笑聲順著熱風，斷斷續續飄進林家小院。
院子裡點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陳玉蘭坐在小板凳上補衣服，針線拿在手裡，卻半天沒落下去。
林小滿在旁邊氣得直跺腳：「哥，他們都連著笑話兩天了，還有完沒完！」
林風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瓶剛開蓋的狀元補腦液，神色淡然。
「讓他們笑，免費的喇叭，不用白不用。」
他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又凌亂的腳步聲。
一瘸一拐。
昏黃路燈下，蘇清顏站在兩米外的磚牆邊。
她連校服都沒換。
書包帶子斜跨在肩上，頭髮散亂，裙擺上沾著灰土，膝蓋位置的布料破了一個洞，血珠正往外滲。
手背上橫著一道刮傷的紅印。
白球鞋趿拉著，鞋帶也散了。
她眼睛紅得像兔子。
「林風。」
聲音一出來，就帶著哭腔。
下一秒，她跌跌撞撞跑過來，直接撲進林風懷裡。
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
「報紙上說的那些……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陳玉蘭愣住了。
林小滿張大了嘴。
林風被她撞得後退半步，穩住身形。
他低頭看見她膝蓋上的血跡，眉頭皺起。
「腳怎麼弄的？」
蘇清顏仰起頭，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翻窗戶出來的。」
「我爸把我鎖在屋裡，不讓我出門。」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得厲害。
「翻窗的時候沒踩穩，摔了一下。」
林風看見她傷口上還粘著一點樹皮的碎渣。
「疼不疼？」
「別管腳了。」
蘇清顏抓著他的衣襟，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你聽我說，就算他們說你沒有成績，說你作弊。」
「我只信你。」
「就算查不到成績，就算他們都笑話你，我也只認你。」
她咬著嘴唇，像下了很大的決心。
「實在不行……大學我不讀了。」
「我要跟你私奔。」
院門口安靜了一下。
林小雅嘴巴張得能塞雞蛋。
林小滿眨了眨眼，小聲嘀咕：「哥的班長這麼猛的嗎？」
陳玉蘭直接愣住，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風看著懷裡的姑娘，心口某處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抬手，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淚。
「別說傻話。」
蘇清顏還在抽鼻子。
林風聲音很穩。
「我沒作弊。」
「身正不怕影子斜，隨便他們怎麼說，事實不會改變。」
蘇清顏抬頭看他。
「可電話里查不到你的分。」
「分被省招辦鎖了。」
林風把她扶穩，低頭把她鬆掉的鞋帶重新系好。
「過幾天就會出來。」
「許建華實名舉報，我這個分數又太高，省里按流程肯定要調查的。」
「等他們查完，蓋章定論，比我自己辯解一萬句都管用。」
蘇清顏怔怔看著他。
林風直起身，輕輕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你現在乖乖回家。」
「別為了我跟你爸鬧彆扭。」
「等我這邊事情忙完了，我去你家找你爸談談。」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語氣帶著點半真半假的輕鬆。
「我得讓他明白，他閨女沒跟錯人。」
蘇清顏臉頰微微發燙。
可膝蓋一疼，她又輕輕縮了一下腿。
林風嘆了口氣。
「先進來。」
他把蘇清顏帶進院子，從屋裡柜子找出一瓶紅藥水，又拿了棉簽。
林小雅已經端來一盆清水和毛巾。
林風看了她一眼。
「小妹，越來越懂事了。」
林小雅沒說話，只把毛巾遞過去。
林風用棉簽蘸著紅藥水，小心點在蘇清顏膝蓋傷口上。
蘇清顏疼得腳尖輕輕繃了一下。
林風抬眼看她。
「這會兒知道疼了？」
蘇清顏小聲說：「剛才沒顧上。」
林小滿抱著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兩人。
「班長，你真要跟我哥私奔啊？」
蘇清顏臉一下紅透。
「我……我剛才是著急。」
林風把紅藥水蓋子擰緊。
「你還小，私奔這種事，等大學畢業再考慮。」
蘇清顏瞪了他一眼。
這傢伙現在知道說大學畢業再說了，前幾天還說要在大學跟自己結婚，害自己糾結了好久。
處理完傷口，林風把蘇清顏送到市局家屬院外。
一路上，蘇清顏走得慢。
林風沒有扶她，只在旁邊跟著。
到了樓下，他看著她順著牆角溜進樓道，直到樓道燈亮起，才轉身離開。
林小滿坐在門檻上，氣鼓鼓地咬冰棍棍子。
林小雅坐在桌邊，默默把一本《福爾摩斯探案集》推到林風手邊。
林風看見那本書，笑了一下。
「小妹，你這是暗示我破案？」
林小雅低聲說：「他們都在撒謊。」
林風坐下。
「嗯，撒謊的人快露餡了。」
陳玉蘭抬起頭，聲音還是發飄。
「風子，他們不會把你抓起來吧？」
「不會。」
林風搬了個小凳子坐到她身邊。
「媽，我再說一遍，我絕對沒有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