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氣氛變得凝重。
舊方桌充當了考桌。
煤球爐上的鋁壺嘶嘶冒著熱氣。
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轉動，攪起一陣陣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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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槐樹上的蟬鳴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煩。
林風伏案答題。
周德厚和許建華分坐兩側，四隻眼睛死死盯著他的筆尖。
張明遠坐在正對面，手指輕輕敲著茶杯邊。
陳玉蘭站在灶台旁，緊張得指節發白。
林小滿和林小雅扒在廂房門框邊，像兩隻受驚的鵪鶉。
這套題確實有難度。
林風的解題速度明顯比模擬考時慢了不少。
選擇題沒有一路秒過。
填空題也有兩個地方停筆驗算。
到了後面幾道大題，他甚至在草稿紙上反覆推了兩遍。
卷面上出現了少量塗改。
許建華盯著他的筆，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慢了。
卡殼了。
露餡了吧？
他就不信，一個長期倒數的學生，真能靠喝那個破糖水，就能喝出滿分來。
一個半小時後。
林風放下筆。
「做完了。」
周德厚立刻拿過卷子，掏出紅筆，當場批改。
堂屋裡只剩下紅筆划過卷面的沙沙聲。
第一面。
選擇題錯了一道。
填空題對了一大半。
大題部分步驟很嚴謹。
有兩道題最後一步計算出了點小差錯，但整體思路完全正確。
周德厚越改，眉頭皺得越緊。
最後，他在總分欄重重寫下三個數字。
128。
張明遠拿過卷子，從頭到尾反覆驗算了一遍。
確認無誤。
許建華湊過去看了一眼。
臉上的期待瞬間僵住。
「這……這不可能。」
128分。
這個分數證實了兩個事實。
第一，林風上次數學滿分，確實是超常發揮。
第二，林風現在的真實數學水準，的確比一個月前三十多分的水平，暴漲了將近一百分。
而且這是省教研室剛出的題。
沒有泄題可能。
沒有作弊可能。
就在他們三個老師眼皮子底下，實打實做出來的。
怎麼解釋？
沒法解釋！
「補腦液」成了唯一能串聯起這段因果的關鍵詞。
卻又是所有老師最不願接受的答案。
張明遠把卷子放進公文包，看著林風。
「林風同學。」
「這次測試，你拿了128分。」
「這說明你的基礎和解題能力，確實有了大幅提升。」
林風點頭。
「我最近確實在認真複習。」
張明遠盯著他。
「所以這種提升程度，到底是為什麼？」
「還是那句話。」
林風語氣平靜。
「可能跟喝補腦液有關。」
「也可能，就是突然開竅了。」
張明遠沒說話。
周德厚也沒說話。
許建華更沒話說。
三個人心裡都清楚，補腦液那套說辭根本站不住腳。
可除此之外，他們又找不到任何合理解釋。
總不能真是那瓶糖水的功效吧？
張明遠站起身。
「今天就到這裡。」
「林風，你繼續複習。」
「高考期間，學校可能會對你做一些特殊安排。」
「不是針對你，是為了保護你的成績真實性。」
林風點頭。
「理解。」
許建華冷冷補了一句。
「希望你到時候還能這麼坦然。」
林風看了他一眼。
沒接話。
三位老師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到了巷子口，張明遠停下腳步。
「沒有作弊跡象。」
他壓低聲音。
「這次是我們看著他做的。」
「今天這套題也不存在泄題的可能。」
「看來，林風的水平，確實大幅提升了。」
許建華咬著牙。
「校長，我看這事必有蹊蹺。」
「一個常年倒數的學生，短短一個月，成績就漲成這樣，不合常理。」
「我建議高考期間，對林風實施特別監考。」
張明遠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可以。」
「但你記住。」
「高考前，不要再給學生施加額外壓力。」
許建華嘴上應下，臉色卻依舊陰沉。
老師們離開後，堂屋裡恢復安靜。
陳玉蘭把熱好的飯菜端上桌。
林風坐下扒飯。
林小滿從廂房門口探出腦袋。
「哥，那幾個老師是誰啊？」
「校長和老師。」
「來幹嘛？」
「家訪。」
林小滿瞪圓眼睛。
「你又惹事了？」
「沒有。」
林風笑了笑。
「其實是好事。」
「你們沒聽到麼？他們都誇我進步很大。」
林小滿不信。
「真的？」
「數學滿分。」
林小滿倒吸一口涼氣。
「臥槽！」
「媽！哥數學考了滿分！」
陳玉蘭從廚房探出頭，眼睛有些紅。
「風子……你真的考了滿分？」
「嗯。」
「那老師怎麼還板著臉？」
林風夾了一筷子菜。
「他們板著臉不是因為不高興。」
「只是不習慣。」
林小滿愣了愣。
總覺得這話哪裡怪。
林小雅走到林風身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
「嗯？」
「你書包沒拉好。」
林風回頭。
牆角的書包半開著，裡面露出幾捆綠油油的百元大鈔，還有一排狀元補腦液。
陳玉蘭也看見了。
她手一抖，搪瓷碗差點沒端住。
林小雅默默走過去，把書包拉鏈拉上。
她抬起頭，聲音很輕。
「哥，你最近是不是……又幹了什麼大事了？」
林風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瞎猜什麼？」
「我現在最大的事啊，就是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林小雅沒再問。
她拉著還在探頭探腦的林小滿回了廂房。
飯桌上，陳玉蘭看著低頭吃飯的林風，終於忍不住開口。
「風子。」
「嗯？」
「自打那次高燒後……」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很輕。
「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林風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很快又笑了笑。
「媽，人總是要長大的。」
陳玉蘭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
隔壁廂房裡，林小滿壓著嗓子嘀咕。
「小雅，你說哥是不是幹了什麼壞事？」
「又是上報紙，又是老師上門的。」
林小雅坐在床邊看書，沒抬頭。
「哥都是為我們好。」
林小滿噎了一下。
「我也沒說他害我們。」
「我就是覺得，他現在怪嚇人的。」
林小雅翻了一頁書。
「那也比以前被人欺負的好。」
林小滿不吭聲了。
堂屋裡。
煤球爐上的鋁壺還在嘶嘶響。
吊扇吱呀轉著。
院外，文化巷的路燈亮了一排。
林風吃完飯，回到房間。
他把書包放到桌上。
裡面的錢和補腦液被他重新碼好。
窗外暮色沉下去。
所有人都覺得他變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變了。
是他重活一世，必須讓家人都活出個人樣。
第二天。
海平一中。
早自習。
許建華板著臉走進高三二班。
手裡拿著成績單。
教室里原本稀稀拉拉的背書聲，瞬間低了下去。
許建華站到講台前，故意先念其他人的分數。
「王浩，數學135，英語128。」
王浩坐在座位上，微微挺直腰。
這個成績放在班裡，已經很不錯。
「蘇清顏，數學145，英語140。」
班裡有人低聲驚嘆。
蘇清顏低著頭，鋼筆停在草稿紙上。
許建華念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教室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許建華咬著後槽牙，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林風。」
「數學150分。」
「英語142分。」
「總分暫列年級第一。」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轟！
瞬間炸開。
「臥槽！」
「林風年級第一？」
「數學滿分是真的？」
「他以前不是倒數嗎？」
趙成手裡的半個饅頭啪嗒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蘇清顏手裡的鋼筆尖撲哧一聲戳穿了草稿紙。
她猛地抬頭，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王浩坐在角落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憑什麼？
憑什麼是林風？
許建華拍了拍講台。
「安靜！」
「校長已經親自核實過。」
「林風的成績真實有效，不存在作弊嫌疑。」
這句話一出，教室里的議論聲反而更大。
課間。
全班一大半人都圍到了林風座位旁。
「林風，你到底怎麼考的？」
「有什麼秘訣啊？」
「數學滿分也太離譜了吧？」
林風從桌肚裡掏出一瓶狀元補腦液，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可能都是它的功勞吧。」
有人當場笑出聲。
「你真的假的啊？」
「這不是報紙上說的糖水嗎？」
也有人看著那瓶子，眼神開始半信半疑。
畢竟林風的成績擺在那兒。
趙成也確實進步了。
蘇清顏隔著過道，紅著臉遞過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
你為什麼會考這麼好？
林風看了她一眼。
拿起筆，在紙條背面寫下三個字。
為了你。
遞迴去的時候，蘇清顏接紙條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
她像被燙了一下，趕緊縮回去。
耳尖瞬間紅得能滴血。
她低頭裝作看書，可那張紙條被她攥得很緊。
趙成趁亂把林風拽到走廊拐角。
「風哥。」
他壓著嗓子，滿臉激動。
「到底怎麼回事？」
林風靠在牆上。
「都說了，補腦液的功勞。」
「你就扯吧。」
趙成撓撓頭。
「我不也喝了不少？」
「怎麼沒你這麼猛？」
林風反問。
「你最近做題，是不是順手了一些？」
趙成想了想。
「好像是。」
「我感覺是這段時間被你逼著背題做題，腦子沒以前那麼木了。」
「這次數學我居然考了六十八。」
說到這裡，趙成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
以前他連及格線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林風拍了拍他的肩膀。
「每個人體質不同，吸收有快有慢。」
「最後三天，多喝補腦液，多背題。」
「相信我。」
「高考後，會有驚喜。」
趙成眼睛猛地一亮。
高考後驚喜？
遊戲廳！
這事有譜了？
他激動得直搓手。
「風哥你放心！」
「我保證完成任務！」
「熬夜我也把題全背下來！」
林風笑了笑，沒點破。
趙成根本不知道，他這次高考大概率能考上一個不錯的大學。
命運正在悄悄拐彎。
那個遊戲廳，恐怕沒時間開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
許建華再次走進教室，宣布高考考務安排。
說完普通事項後，他特意看向林風。
「另外。」
「經學校研究決定。」
「高考期間，對林風同學實施特別監考。」
班裡一陣騷動。
趙成當場皺眉，差點站起來。
許建華冷冷道：「座位調整到第一排講台正前方。」
「全程由兩名監考老師盯防。」
「試卷單獨收發。」
「這是為了防止作弊嫌疑。」
「希望你理解。」
趙成騰地站起來。
「許老師，這不公平吧？」
林風一把拉住他。
自己站了起來。
他看著講台上的許建華，表情平靜。
「求之不得。」
「正好專心做題。」
許建華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本想用特別監考給林風施壓。
沒想到林風不僅不抗拒，反而坦然接受。
這種反客為主的態度，讓他心裡更加不爽。
放學後。
林風又塞給趙成幾張真題卷子。
「今晚背完。」
趙成看著那幾張密密麻麻的題，臉都綠了。
「風哥，怎麼這麼多？」
林風從書包里拿出一瓶補腦液，擰開塞到他手裡。
「把它喝了。」
趙成苦著臉灌下去。
兩人並肩往校外走。
路過高一教學樓時，幾個低年級學生指著他們喊。
「快看！」
「牛磺酸戰士！」
旁邊有人跟著起鬨。
「假藥戰神又喝假藥了！」
周圍傳來一陣嘲笑。
林風不但沒惱，還衝他們舉了舉手裡的空瓶子。
「要不要來一瓶？」
幾個低年級學生笑得更大聲。
趙成覺得丟人，一把搶過林風的空瓶，連同自己的空瓶一起扔進垃圾桶。
「笑個屁啊！」
「再笑小心我揍你們！」
林風拽著他往校門外走。
「行了。」
「跟小孩計較什麼。」
趙成氣得跳腳。
「他們小孩？」
「咱們不也高三？」
林風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你高三。」
「今晚多背兩頁。」
趙成頓時蔫了。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校門上方，紅底白字的橫幅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距高考還有3天。
林風回到文化巷的院子。
陳玉蘭在廚房炒菜。
林小滿趴在石桌上寫作業。
林小雅坐在門檻上看書。
林風進屋，關上門。
他把書包里剩下的補腦液全部拿出來，碼在書桌上。
十二瓶。
整整齊齊排成一排。
花花綠綠的瓶身在夕陽餘暉里泛著暗綠色的光。
他又從鐵皮餅乾盒裡取出最後一份手寫押題卷。
封面空白。
林風拿起筆，一筆一畫寫下四個字。
趙成專用。
明天，是高考前最後一天複習。
後天，九八年七月七日。
所有布局的終局之戰，就要打響。
林風拉開窗簾，望著文化巷盡頭一點點沉下去的暮色，嘴角微微揚起。
好戲，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