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媽,以後不用省

  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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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風睡得不算沉。

  老房子的隔音差,院子裡風一吹,門縫就嗚嗚響。

  隔壁不知道哪家嬰兒哭了兩聲,又被大人拍著哄住。

  林風睜開眼,看了眼窗外。

  天還黑著。

  他起身下床,準備去院角的茅房。

  九八年的老城區,大多數人家還沒裝抽水馬桶。

  院裡搭個小棚子,裡面一個旱廁,夏天味兒沖,冬天凍屁股。

  林風前世住慣了大平層和別墅,如今重新適應這玩意兒,實在是有些難以接受。

  換房的事可以說是迫在眉睫。

  剛推開裡屋門,他腳步忽然頓住。

  堂屋還有光。

  不是白熾燈。

  是煤油燈。

  昏黃的一點火苗,在桌角晃來晃去。

  陳玉蘭坐在桌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一針一線地縫著。

  她大概怕吵醒孩子,坐得很輕,連呼吸都壓著。

  燈光太暗,她只能把衣服湊得很近。

  細軟的眉眼微微皺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林風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眉頭慢慢皺起來。

  「媽。」

  陳玉蘭手一抖,針尖差點扎到手。

  她猛地抬頭,看見是林風,臉上慌了一下。

  「風子,你怎麼醒了?」

  「起夜。」

  林風走過去,先把牆上的拉繩一拽。

  啪嗒。

  堂屋頂上的白熾燈亮了。

  六十瓦的燈泡並不算亮,但比煤油燈強得多,屋子裡一下清楚起來。

  陳玉蘭下意識眯了眯眼,像是被光刺到了。

  林風伸手,把煤油燈吹滅。

  「以後晚上不許點這個。」

  陳玉蘭忙道:「費電。」

  林風看著她。

  「費眼睛更貴。」

  陳玉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這些年省慣了。

  電費要省,米要省,油要省。

  連孩子的舊衣服破了,也捨不得扔。

  林風伸手拿過她手裡的襯衫。

  袖口磨破了,領子也起毛了,胸前還補過兩塊顏色不一樣的布。

  「這衣服還縫什麼?」

  陳玉蘭小聲道:「還能穿。」

  「都透了。」

  陳玉蘭臉一紅,趕緊伸手去搶。

  「媽在家裡穿,又不出門。」

  林風沒給她,直接把衣服揉成一團。

  「在家穿也不行。」

  「風子……」

  「明天買新的。」

  陳玉蘭一愣,立刻搖頭。

  「不用不用,媽衣服夠穿。」

  「你給小滿小雅買就行,她倆長身體,衣服短了不好看。」

  林風看著她。

  陳玉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整理自己的衣角。

  她身上穿著一件舊的確良襯衫,洗得發薄。

  肩線有些松垮,布料貼在身上,能看出這些年她真的沒怎麼給自己添過東西。

  她的年紀,原本正是女人最有韻味的時候。

  可她硬是把自己熬成了家裡一盞不敢亮太久的燈。

  能照著孩子就行。

  自己亮不亮,她從不在乎。

  林風心裡有點堵。

  他把舊襯衫丟到一旁。

  「你以後不用省成這樣。」

  陳玉蘭抬頭看他,眼眶又有些紅。

  「風子。」

  她聲音壓得很低。

  「你老實跟媽說。」

  「那些錢……到底哪來的?」

  這句話,她憋了一晚上。

  從林風半夜提著黑塑膠袋回來,她就沒睡踏實。

  昨天家裡還窮得揭不開鍋。

  轉眼兒子就拿回來一大包錢。

  她不敢問。

  怕問了,聽到什麼讓她受不了的答案。

  可她更怕兒子走歪路。

  老林沒了,她再苦也能撐。

  可兒子要是真出事,她就真活不下去了。

  林風早料到她會問。

  他拉開凳子坐下,語氣很平。

  「賺的。」

  陳玉蘭怔怔看著他。

  林風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涼白開。

  「蔣梅那家錄像廳,你知道吧?」

  陳玉蘭點頭。

  「巷口那家佳佳?」

  「嗯。」

  「她店裡有一批VCD機壞了,還有幾台錄像機卡帶。」

  「別人修不了,我幫她修好了。」

  林風說得很自然。

  「那批機器是從南邊進來的,貴。」

  「現在一台進口VCD機,新的能賣兩三千,帶卡拉OK功能的更貴。」

  「錄像廳靠這個吃飯,機器壞了就等於斷財路。」

  陳玉蘭聽得一愣一愣。

  九八年,VCD剛火沒幾年。

  誰家要是有台VCD機,那就是街坊鄰居都羨慕的事。

  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兩三百。

  攢一年,也未必捨得買。

  陳玉蘭知道那東西貴。

  可她不知道林風竟然會修。

  「你什麼時候會修那些了?」

  「以前拆過收音機、錄音機,你忘了?」

  陳玉蘭想了想。

  還真是。

  林風小時候確實喜歡拆東西。

  家裡那台老紅燈牌收音機,被他拆了三回,最後竟然還能裝回去。

  後來鄰居家的黑白電視機接觸不好,也是林風鼓搗了半天,拍兩下就能亮。

  只是這些年家裡越來越窮。

  林風上了高中後,就不怎麼碰了。

  她便也忘了。

  林風繼續道:「機器修好,蔣梅給了我一筆維修費。」

  「後來又讓我幫她看店裡別的事,我順手賺了點。」

  他沒提劉三爺。

  也沒提賭場。

  這些事,陳玉蘭知道了只有擔驚受怕。

  陳玉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林風從小到大,很少騙她。

  或者說,他以前就算犯錯,也不會編得這麼細。

  再加上他確實會拆修東西,陳玉蘭心裡的疑慮慢慢鬆了些。

  「真沒幹壞事?」

  林風笑了。

  「媽,你看我像壞人嗎?」

  陳玉蘭看著他乾淨的眉眼,忽然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你長得像你爸年輕時候。」

  林風頓了一下。

  陳玉蘭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遠了,忙把手收回來。

  「媽不是不信你。」

  她低聲道:「媽就是怕。」

  「怕你為了這個家,去做什麼危險的事。」

  林風心口軟了一下。

  他把搪瓷缸放下。

  「放心。」

  「你兒子命硬,腦子也不差。」

  「以後這家裡,危險的事我擋著,花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陳玉蘭鼻子一酸,低下頭。

  「媽沒用。」

  林風皺眉。

  「別說這話。」

  「你要沒用,我和小滿小雅能活到現在?」

  陳玉蘭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她趕緊用袖口擦。

  「媽就是……就是覺得對不起你們。」

  林風看她又要哭,故意嘆了口氣。

  「行了,別哭了。」

  「再哭眼睛腫了,明天試衣服不好看。」

  陳玉蘭愣住。

  「試什麼衣服?」

  「不是說了?」

  林風看著她。

  「明天帶你買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