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死於話多

  蘇母手裡捏著的杯子停在半空。

  半天,她才擠出一句話。

  「你瘋了?」

  「你跟個孩子賭這個幹什麼?」

  「我哪瘋了?」

  蘇振國反而來了精神,湊近些。

  「你想啊。」

  「他一個常年倒數的差生,這次肯定本科線都懸。」

  「拿什麼跟咱閨女考一個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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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賭他輸定了。」

  蘇母盯著他,沒吭聲。

  蘇振國越說越覺得自己料事如神。

  「他這陣子天天瘋了一樣灌那個補腦液,你猜是為什麼?」

  「那破糖水,甜得發膩,難喝得要死。」

  「還天天在學校當著同學的面喝。」

  「被人笑成什麼牛磺酸戰士,都不在乎。」

  「圖什麼?」

  蘇母皺眉。

  「補腦液?補腦子?臨時抱佛腳?」

  「想高考多考兩分?」

  「對嘍。」

  蘇振國一拍大腿。

  「他自己心裡門兒清,就那點底子,這麼短時間根本追不上清顏。」

  「所以才喝那玩意兒,圖個心理安慰。」

  「後來一看學習這條道追不上了,怎麼辦?」

  「劍走偏鋒。」

  「轉頭去倒騰保健品。」

  蘇母沒接話。

  蘇振國壓著嗓子,越說越篤定。

  「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家當奸商。」

  「坑下崗工人的血汗錢。」

  「身邊還收一幫小混混當小弟。」

  「他這是想幹什麼?」

  「他是想發橫財。」

  「等以後手裡有了錢,不就想拿錢把咱閨女哄走麼?」

  「他這種人,鼻子比狗還靈。」

  「早把咱家底摸清了。」

  臥室門是老式木門。

  門關得不算嚴。

  門縫裡漏著光,也漏著聲音。

  門外。

  蘇清顏赤著腳站在冰涼的水磨石地上。

  她本來被母親哄回了房間,心裡亂得厲害,想出來倒杯水。

  又擔心父親在屋裡繼續跟母親吵。

  腳剛挪到客廳,就聽見了「林風」兩個字。

  於是整個人僵在門邊。

  一個字一個字,全灌進了耳朵里。

  圖謀不軌。

  打賭。

  考不上同一所大學,就永遠從她生活里消失。

  臨時抱佛腳。

  發橫財。

  用錢哄走她。

  這些話砸下來,擱在旁人耳朵里,大概真會覺得林風是個心機深沉的壞種。

  可砸進蘇清顏腦子裡,卻像被人換了個芯子。

  她背靠著冰涼的牆皮。

  眼前翻湧出來的,不是父親嘴裡的那個奸商。

  而是另一幅畫面。

  是林風每天仰著脖子,把那瓶甜得發膩的補腦液硬灌下去。

  被全校指著鼻子笑成「牛磺酸戰士」,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是課間別人都在嬉鬧,在公告欄前看他的笑話。

  他卻低著頭,做她抄給他的那幾套卷子。

  筆尖在紙上沙沙走。

  是他被弄上報紙,被同學指指點點,被人叫「假藥戰神」。

  從頭到尾,他沒在她面前露過半點委屈。

  反倒還有閒心逗她。

  讓她別操心,好好背英語作文模板。

  還把作文素材塞回她手裡,讓她幫著盯趙成學習。

  父親說那是算計。

  父親說那是圖謀。

  父親說那是奸商。

  可蘇清顏越聽,心口越酸。

  越脹。

  脹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原來他喝那麼難喝的藥,是想高考考好一點。

  原來他拼命補習,是想追上她。

  原來他劍走偏鋒去倒騰那個被人罵的保健品廠,想快點發家。

  也是怕賭約輸了。

  怕配不上她。

  怕從她的生活里,被人逼著消失。

  蘇清顏抬手捂住嘴。

  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掉。

  她不敢哭出聲,怕爸媽聽到。

  只能咬著唇,肩膀一抖一抖。

  滿打滿算,也就這麼點時間。

  一個常年倒數的人,怎麼可能追上她三年攢下的進度?

  她比誰都清楚這有多難。

  可他還在喝那個藥。

  還在熬夜。

  還在被人笑。

  只為了那個根本夠不著的「同一所學校」。

  蘇清顏慢慢蹲下去,抱住膝蓋。

  眼淚砸在腳背上,涼涼的。

  她無聲地張了張嘴。

  呢喃出來的話,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林風。」

  「你真傻。」

  「這麼短的時間,你怎麼追得上我的進度。」

  她頓了頓。

  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裡。

  可下一刻,那雙哭紅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一種豁出去的溫柔。

  「沒事。」

  「你上不來。」

  「那我下去就好了。」

  只要分數對得上。

  去哪個學校,不就由她說了算麼?

  她爸賭的是「考不上同一所」。

  那她故意考砸一點。

  考到跟林風一個分數段。

  不就行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清顏心跳得厲害。

  又酸,又甜。

  連指尖都在抖。

  學了三年的弦,頭一回鬆了。

  臥室里,蘇振國還在自顧自地分析。

  「你就瞧好吧。」

  「等高考成績一出來,他那點小算盤全得落空。」

  「到時候我看他還有什麼臉賴在清顏身邊。」

  蘇母斜了他一眼。

  「蘇振國。」

  「嗯?」

  「你現在這個樣子。」

  蘇母慢條斯理地說。

  「跟當年我爸死活反對我跟你在一起,有什麼區別?」

  蘇振國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那能一樣嗎?」

  他梗著脖子。

  「那小子怎麼能跟我比?」

  「我是為閨女好。」

  蘇母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當年我爸也這麼說。」

  蘇振國張了張嘴。

  沒接上話。

  門外。

  蘇清顏已經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間。

  她踮著腳,把門輕輕合上。

  然後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

  房間裡檯燈還亮著。

  桌上攤著沒做完的數學卷。

  紅筆批註密密麻麻。

  全是滿分。

  蘇清顏看著那張卷子。

  第一次覺得這些滿分有點扎眼。

  她伸手,把卷子翻了過去。

  窗外,海平縣的夜色沉下來。

  遠處棉紡廠的煙囪黑黢黢杵著。

  臥室那頭,蘇振國還篤定自己贏定了。

  卻不知道,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

  那個被他算計的差生,此刻在他寶貝女兒心裡,早成了為了她拼命往上爬的痴情種。

  距離高考,還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