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圖窮匕見

  林風心裡嘆了口氣。

  這幫兄弟是真把他的事當自己的事。

  可這火氣一上來,分寸全沒了。

  談生意帶火把,屬於自帶刑期。

  燒房子?

  燒出人命來,誰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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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頭看了黃毛一眼。

  「把棍子放下。」

  黃毛咬著牙,鐵棍在半空頓了兩秒,最後還是垂了下來。

  林風拍了拍他肩膀,沒多說什麼,只是朝他微微搖了搖頭。

  黃毛退了半步。

  鐵棍杵在地上,胸口還在起伏,但沒再往前沖。

  林風轉向趙富貴,語氣反倒緩了些。

  「趙廠長,我兄弟急了點,不過話糙理不糙。」

  他頓了頓,看著趙富貴還在發白的臉。

  「咱坐下說。」

  趙富貴腿還有點軟,扶著桌子慢慢坐回椅子。

  眼睛卻沒離開黃毛手裡那根鐵棍。

  林風拉過一把破椅子坐下。

  「動手解決不了事。」

  他看著趙富貴。

  「但帳得算清楚。」

  趙富貴被驚到了。

  「你懂不懂規矩啊?做生意哪有這樣的?」

  「我懂。」

  林風點點頭。

  「所以我跟你算帳。」

  他掰著指頭,語氣平下來,像在算自家菜錢。

  「外頭工人堵你廠門。」

  「記者天天盯著。」

  「報紙肯定還會繼續寫。」

  「勞動局、工商局、紀委的人再來兩趟。」

  「事情一大,封條一貼,你這個廠就真停了。」

  趙富貴撇嘴。

  「停就停。」

  林風看著他。

  「你廠停了,我投的錢也全打水漂。」

  「你那邊關廠,我這邊虧錢。」

  「對誰都沒好處。」

  趙富貴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那你說咋辦?」

  「我沒錢。」

  「這事不是我不管,是我管不了。」

  林風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往前坐了坐,聲音放輕。

  「趙廠長要是實在管不了。」

  「那我來管。」

  趙富貴抬眼。

  林風繼續說:

  「工人工資,我來想辦法。」

  「外頭輿論,我來壓。」

  「貨賣不掉,我來處理。」

  趙富貴眯起眼。

  「條件呢?」

  林風看著他。

  「廠子股份給我一半。」

  屋裡靜了一秒。

  下一秒,趙富貴笑出了聲。

  笑得很大聲。

  笑得肚子上的橫肉都在抖。

  「小子。」

  他抹了把眼角。

  「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呢?」

  黃毛罵道:

  「你笑個屁!」

  趙富貴指著林風,臉上滿是譏誚。

  「一個高中生,喝了幾瓶糖水,還真把自己當老闆了?」

  「我這廠再破,也不是大白菜,誰來都能分一刀。」

  林風沒惱。

  他也沒急。

  他慢慢彎腰,把沙發上那個舊書包拎過來。

  拉鏈拉開。

  一捆。

  啪。

  第二捆。

  啪。

  第三捆。

  啪。

  第四捆。

  啪。

  第五捆。

  啪。

  五捆百元大鈔,用橡皮筋扎著,整整齊齊碼在茶几上。

  麻將牌被擠到一邊。

  煙霧裡,那疊錢綠得扎眼。

  辦公室里的空氣,忽然凝住了。

  趙富貴的笑音效卡在嗓子裡。

  那兩個牌友眼睛也直了。

  黃毛愣了一下,胸膛立刻挺起來,像這錢是他掏出來的一樣。

  趙富貴盯著那五捆錢。

  五萬塊。

  九八年的五萬塊。

  夠買縣城一套兩居室了。

  他做這個爛廠,帳上常年進不了幾個錢。

  乍一見這麼一沓現錢,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看了林風一眼。

  不是看學生。

  是看一隻自己送上門的肥羊。

  「今天出門急。」

  林風把書包放到腳邊,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就帶了這些。」

  趙富貴喉結滾了一下。

  「林老闆……你這是……」

  「股份我不要了。」

  林風把話頭一轉。

  「麻煩。」

  「今天我跟你爭一半,明天工人鬧起來還得兩頭扯皮。」

  他把那五捆錢往趙富貴跟前推了推。

  「我要整個廠。」

  趙富貴呼吸一滯。

  林風掰著指頭。

  「廠子。」

  「批文。」

  「商標。」

  「倉庫里所有狀元補腦液。」

  「還有你手上能轉的東西。」

  他抬頭看著趙富貴。

  「十萬。」

  「十……」

  「工人工資我來補。」

  林風接著說。

  「外債能列清楚的,我來談。」

  「你拿十萬塊錢,乾乾淨淨走人。」

  趙富貴腦子飛快轉了起來。

  這廠是什麼貨色,他門兒清。

  設備老化,廠房漏雨,半截圍牆都塌了。

  倉庫里堆著賣不動的廢貨。

  外頭欠銀行、供應商、包裝廠、印刷廠,零零總總十幾二十萬。

  真要拆了賣廢鐵,湊不出兩萬。

  批文倒是值點錢。

  可現在《東海晚報》一登,「狀元補腦液」四個字臭了半條街。

  這個時候有人拿十萬買?

  這不是傻子。

  這是天上掉下來替他背債的祖宗。

  趙富貴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可他臉上不能露。

  他把茶缸扶正,慢條斯理倒了點水,眉頭故意皺著。

  「林老闆,十萬……少了點吧。」

  他嘆氣。

  「我這廠雖然效益不好,可畢竟是我一手辦起來的。」

  「感情在這兒呢。」

  「再說了,廠子再破也是廠子。」

  「還有批文,還有設備,還有庫存。」

  「你這個價,我虧大了。」

  林風心裡直樂。

  這老貨,剛才還哭窮哭得房梁掉灰。

  轉頭聞見錢味兒,腰杆立馬硬了。

  裝。

  接著裝。

  面上,他臉色更沉。

  「趙廠長。」

  「我都被你坑成這樣了,你還想咋宰我?」

  「十萬。」

  「一分不加。」

  趙富貴搓著手。

  「再添點,添兩萬,湊個吉利數。」

  「沒有。」

  林風乾脆道。

  「我一學生,哪來那麼多錢?」

  他指了指桌上的五捆現金。

  「這五萬是湊的。」

  「剩下五萬,三天後給。」

  「你要不樂意,我現在就把錢收回去。」

  說著,他作勢要去拿錢。

  「別!」

  趙富貴一把按住。

  動作快得不像個胖子。

  按住錢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太急了,趕緊咳了一聲,裝出沉穩模樣。

  「林老闆,年輕人做事別急。」

  「十萬就十萬。」

  「不過手續麻煩,債務問題也得寫清楚。」

  林風看著他。

  「能轉的全轉。」

  「不能轉的列清楚。」

  「別給我埋雷。」

  趙富貴滿臉笑。

  「那肯定,咱做買賣講誠信。」

  黃毛聽得直翻白眼。

  這話從趙富貴嘴裡出來,狗聽了都搖頭。

  林風點點頭。

  「好。」

  趙富貴實在沒忍住,多問了一句。

  「林老闆,我就納悶。」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像是真心在問。

  「這廠爛成這樣,報紙也把產品罵成假貨了。」

  「你圖啥還往裡頭扎?」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黃毛嘴角已經開始抽了。

  他知道風哥又要演了。

  林風沒急著答。

  他從書包側袋摸出一瓶狀元補腦液。

  瓶身花花綠綠,上頭印著個戴博士帽的假笑小孩。

  林風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

  甜膩的淡黃色液體順著喉嚨下去。

  他放下瓶子,看著趙富貴,眼神特別認真。

  「因為這東西,是真的好。」

  趙富貴:「……」

  林風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我喝了快一個月。」

  「你信不信,我覺得自己腦子越來越清楚了。」

  「做題比以前快,背東西也比以前牢。」

  黃毛低頭看腳尖。

  風哥,是不是真的喝假藥喝傻了?

  林風卻一本正經。

  「我知道現在所有人都罵它。」

  「報紙罵,專家罵,同學罵。」

  「他們說這是糖水,說不如可樂。」

  他看著趙富貴。

  「但我不信。」

  「專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國家批的保健品,總不能真的沒用吧?」

  「我對它有信心,它很有用。」

  他舉起手裡的瓶子,對著窗戶光看了看裡面的液體。

  「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知道這東西有多好。」

  趙富貴嘴角抽了抽。

  絕了。

  這他媽是個十成十的大傻子。

  葡萄糖兌水的玩意兒,成本四分錢,他自己賣了三年都知道是哄人的。

  這小子倒好。

  當寶貝喝。

  還喝出感情了。

  花十萬買一堆糖水加一屁股債,就因為「它是真的好」。

  老天爺開眼,給他趙富貴送了個背債的活財神。

  嘴上,他立刻堆起滿臉油亮笑容。

  「林老闆有眼光!」

  他重重一拍大腿。

  「真有眼光!」

  「別人看不懂的東西,你看懂了,這就是幹大事的料!」

  「我馬上跑手續。」

  「工商,稅務,廠辦,該辦的我全給你辦利索。」

  「三天後,咱們去工商局簽約。」

  「三天後簽完,錢都是你的。」

  林風背上書包。

  「好說。」

  他站起來,又像忽然想起什麼。

  「還有一件事。」

  趙富貴笑得嘴都合不攏。

  「你說。」

  「今天就在廠門口貼聲明。」

  趙富貴警惕起來。

  「啥聲明?」

  林風看著他。

  「廠子擬轉讓給我。」

  「三日後召開全廠職工大會,核帳。」

  「能補的工資統一補。」

  「以後不再拿產品抵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