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買斷

  蔣梅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林風看了她一眼,沒急著問。

  巷子盡頭,那個醉醺醺的男人還在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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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

  哐!

  錄像廳的鐵門被踹得一陣亂響。

  幾個剛從裡面跑出來的小青年縮在牆邊,誰也不敢上前。

  男人身後站著兩個青皮。

  一個穿黑背心,脖子上掛著銀鏈子,嘴裡叼著牙籤。

  另一個瘦高個,手裡拎著半截木棍。

  黑背心看見蔣梅,咧嘴笑了。

  「梅姐,終於肯出來了?」

  蔣梅沒理他,只盯著那個醉漢。

  「蔣德柱。」

  她聲音冷得發硬。

  「你又發什麼瘋?」

  蔣德柱聽見聲音,猛地轉頭。

  他五十多歲,背佝著,臉上全是酒氣熏出來的紅,左眼皮一直抽。

  胳膊上露出來的皮膚,密密麻麻的針眼和燙疤十分刺眼。

  他看見蔣梅,眼睛立刻亮了,像狗看見骨頭。

  「梅梅!」

  他踉蹌著衝過來。

  蔣梅往後退了一步。

  「站住。」

  蔣德柱停在兩步外,嘴角抽了抽,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

  「閨女啊!」

  「爸這次真活不成了!」

  「你救救爸,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蔣梅冷笑。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蔣德柱拍著大腿哭。

  「這次不一樣!波哥說了,今天不還錢,就剁我一隻手!」

  蔣梅臉色一沉。

  「波哥?」

  蔣德柱哆嗦了一下。

  「城西那個喪波啊!梅梅,你救救爸,爸真會死的!」

  黑背心慢悠悠走過來,他叫阿坤。

  蔣梅認識他,城西喪波手底下的人。

  這兩年,海平縣忽然多了一批外地青皮。

  不講老規矩。

  放貸,開暗場,賣藥,拉學生下水。

  什麼快錢都碰。

  帶頭的叫陳波,外號喪波,廣東口音,心黑手辣。

  林風聽到「喪波」兩個字時,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前世,他對這人有印象。

  不是因為熟。

  而是因為兩年後,喪波跟劉三爺爭地盤,鬧出了一條人命。

  事情捅大,上了新聞,上面開始掃黑。

  龍爺倒了,劉三爺也進去了,老城區那一片的黑惡勢力被連根拔起。

  林風上一世只是個底層人,知道的都是街頭傳聞,細節不清楚。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

  這種人,沾上就麻煩。

  他原本不想碰,可蔣梅在這裡,佳佳錄像廳也在這裡。

  這家店,不能丟,他有大用。

  阿坤吐掉牙籤,笑眯眯道:「梅姐,話別說這麼難聽。柱叔欠我們波哥一萬塊。」

  蔣梅眼皮一跳。

  「一萬?」

  她看向蔣德柱。

  「你他媽拿什麼欠的一萬?」

  蔣德柱縮了縮脖子。

  「就……就打了幾把牌。」

  阿坤補了一句:「還有點藥錢。」

  蔣梅抬手就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蔣德柱被抽得腦袋一歪,半天沒回過神。

  「你還碰那個東西?」

  蔣梅的聲音在抖,不是怕,是氣。

  蔣德柱捂著臉,嘴一癟,又開始嚎。

  「我難受啊!」

  「我不碰我活不了!」

  「梅梅,我是你爸啊!你不能看著他們把我弄死!」

  蔣梅胸口起伏,她咬著牙。

  「我一天在店裡守到半夜,也就賺個百八十塊。」

  「你今天坑幾百,明天坑幾百。」

  「現在一張嘴一萬,我去哪兒給你弄?」

  阿坤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

  「梅姐,波哥也不是不講道理。」

  「沒錢可以。」

  「你把這破爛錄像廳轉給波哥。」

  「這帳,就算一筆勾銷了。」

  蔣梅猛地抬頭,眼神像刀。

  「你們打的是這個主意?」

  阿坤笑了。

  「梅姐,一個破錄像廳而已。」

  「你一個女人守著,多累。」

  「不如以後就跟著波哥,吃香喝辣,不比你天天放片子強?」

  蔣梅抬手就要抽他。

  阿坤身後的瘦高個一步上前,攔住她的手腕。

  「梅姐,別動手。」

  蔣梅眼神一冷。

  「鬆開。」

  瘦高個沒松。

  下一秒,一隻手伸過來,扣住了他的腕骨。

  林風。

  他沒用多大力,只是往下一壓。

  瘦高個臉色瞬間變了,手指不受控制地鬆開。

  「疼疼疼!」

  林風鬆手。

  「梅姐讓你鬆開,你就鬆開。」

  阿坤這才看向林風。

  「你誰啊?」

  蔣德柱也像剛看見他一樣,眯著眼打量。

  「哪來的小白臉?」

  他忽然指著蔣梅罵。

  「我說你怎麼不肯救我!」

  「原來錢都拿去養男人了?」

  「蔣梅,你要不要臉!你爹快死了,你還在這兒跟小男人勾勾搭搭!」

  蔣梅臉色一白。

  不是羞,是被親爹這句話扎到了。

  林風看了蔣德柱一眼。

  爛人最懂怎麼往親人心口捅刀,因為他們知道扎哪裡最疼。

  林風往前走了半步。

  「要不要幫忙?」

  蔣梅一怔,下意識道:「不用。」

  幾乎同一時間,阿坤和蔣德柱都笑了。

  阿坤上下掃了林風一眼。

  「學生仔,你幫忙?」

  蔣德柱更直接。

  「你幫個屁!」

  「你褲兜里有幾個鋼鏰?」

  「滾一邊去,老子的家事,輪得到你插嘴?」

  林風沒生氣。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黑色塑膠袋。

  袋子不大,可落在他手裡,很沉。

  他慢慢打開。

  裡面是一沓現金,百元大鈔,用黑皮筋捆著,整整齊齊。

  一萬。

  巷子裡瞬間安靜。

  阿坤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蔣德柱的哭聲也停了。

  蔣梅看著那沓錢,愣住。

  沒想到林風會為了她,掏出來這麼多錢。

  林風把錢往阿坤懷裡一丟。

  阿坤下意識接住。

  「數數。」

  林風聲音很平。

  「一萬。」

  「蔣德柱的帳清了。」

  阿坤臉色變了。

  他要的不是錢,錢只是幌子,錄像廳才是他的目標。

  他低頭看著那沓錢,又看到了綁錢的黑色皮筋。

  黑皮筋。

  這種用黑皮筋綁錢的特色,只有一個地方,三爺的賭場!

  這小子是三爺的人?

  他盯著林風,語氣沉了下來。

  「你替她還?」

  「你算哪根蔥?」

  林風淡淡道:「佳佳錄像廳,我有股。」

  蔣梅猛地看向他。

  她什麼時候給他股份了?

  林風沒看她,繼續道:「店的事,我能管。」

  阿坤眯起眼。

  「你說有股就有股?」

  林風撥了撥那沓錢上的黑皮筋。

  「我有沒有股,跟你沒關係。」

  「你來要債,我把錢還了,這事就算了了。」

  「勸你不要搞事,最後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空氣一下子緊了。

  阿坤的臉色鐵青。

  這學生仔這麼囂張?

  難道真是劉三爺的人?

  三爺罩著蔣梅這事誰都知道,但也不至於罩到這種程度吧?

  一萬塊說掏就掏了?

  自己老大喪波與劉三爺,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要是今天自己碰了劉三爺那邊的人,事情可就大條了。

  阿坤咬了咬牙。

  「錢是夠了。」

  「不過利息……」

  林風看著他。

  「剛才你說一萬,一筆勾銷。」

  「我耳朵沒聾。」

  阿坤臉皮抽了一下。

  林風繼續道:「錢在這兒。」

  「拿錢滾蛋。」

  「店,你就別想了。」

  巷子裡沒人說話。

  阿坤身後的瘦高個握緊木棍,又鬆開。

  阿坤盯著林風看了幾秒,最後,他把錢塞進懷裡。

  「行。」

  「今天給梅姐面子。」

  他轉身要走。

  蔣德柱卻急了。

  「不是!坤哥!」

  「店呢?」

  「不是說好了……」

  話說一半,他忽然閉嘴。

  晚了。

  蔣梅慢慢轉頭,看向他。

  她的眼神變了,剛才是氣,現在是冷。

  林風輕輕笑了一聲。

  「說好了什麼?」

  蔣德柱嘴唇哆嗦。

  「沒……沒什麼。」

  林風往前一步。

  「你不是來求梅姐幫你還債的?」

  「債我幫你還了。」

  「你怎麼不高興?」

  蔣德柱後退半步。

  林風聲音不高。

  「還是說,你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還錢。」

  「你是幫著外人,來坑你女兒的店。」

  蔣梅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阿坤罵了一句。

  「學生仔,少他媽胡說八道。」

  林風沒理他,只看蔣德柱。

  「喪波答應你什麼?」

  「店拿到手,給你一筆錢?」

  「還是事成之後給你幾包藥?」

  蔣德柱的左眼皮抽得更厲害。

  「你放屁!」

  林風點頭。

  「急了。」

  蔣梅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卻讓人心裡發涼。

  她看著蔣德柱。

  「爸。」

  蔣德柱一聽這個字,像抓住救命草。

  「梅梅!你別聽他胡說!爸是沒辦法啊!爸也是被逼的!」

  蔣梅問:「他們讓你來騙我的店,對不對?」

  蔣德柱不說話。

  蔣梅又問:「他們是不是說,店賣了以後,還會分你一筆?」

  蔣德柱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答案已經夠了。

  蔣梅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夜風吹過來,她額前幾縷碎發貼在臉側。

  林風沒有開口。

  有些事,別人幫不了,只能自己來。

  過了很久。

  蔣梅進店從吧檯的抽屜里翻出筆紙,刷刷寫了幾行字。

  【蔣德柱今日欠帳一萬,由蔣梅代還。自今日起,父女債清。往後生死,各不相干。】

  她把紙拍到蔣德柱臉上。

  「簽。」

  蔣德柱臉色大變。

  「梅梅,你這是幹什麼?」

  蔣梅抄起旁邊的菸灰缸。

  「簽。」

  蔣德柱嘴唇發抖。

  「我是你爸!」

  蔣梅眼眶紅了。

  「小時候你打我的時候,記得你是我爸嗎?」

  「你拿我媽嫁妝和醫藥費去賭的時候,記得你是我爸嗎?」

  「你今天帶外人來搶我店的時候,記得你是我爸嗎?」

  蔣德柱被問得說不出話。

  蔣梅狠狠的把菸灰缸砸在地上。

  啪!

  碎玻璃濺了一地。

  「簽!」

  蔣德柱嚇得一抖。

  他哆哆嗦嗦拿起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像條爬蟲。

  蔣梅拿起那張紙,看了幾秒,然後折好,塞進衣兜。

  她抬頭看著蔣德柱。

  「這是最後一次。」

  「以後你就算死外面,也別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