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妄辭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被人用錘子敲過。
他眯著眼躺了兩秒,意識還沒完全回籠,先感受到的是喉嚨里火燒一樣的乾澀和胃裡翻湧的噁心。
他已經很久沒喝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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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吊燈樣式簡潔,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間臥室,他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反應過來,是會所的客房。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記得昨晚喝了酒,喝了很多。
記憶從斷點處開始往回倒,像一段卡頓的視頻,一幀一幀地往回翻。
季斂失戀在旁邊說個不停,他陪著喝酒,然後江硯寧過來了,又被拉走了。
他去露台透氣,接著……
一個畫面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清晰得可怕。
——你考慮考慮我吧。
陸妄辭整個人僵住了。
他閉上眼睛,希望這只是宿醉帶來的幻覺,但畫面還在往下翻。
——不是現在……以後也行。
——我不吵不鬧。什麼都可以做,給你帶孩子。洗衣做飯,我什麼都可以學。
——我不用你給名分,不用你承認……你就考慮考慮我……行不行?你就看我一眼……就行。
——你不想公開我就不公開,你不想讓人知道……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不是說……欠我一個人情嗎?我就要這個。
——……行不行?
陸妄辭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又是挾恩圖報。這種蠢事他陸妄辭居然還能幹第二次。
第一次要杯子,第二次要人。一次比一次過分。
他還追著問兩遍。好想死。
有一種你知道自己完了,而且完得很難看,但你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的感覺。
江硯寧當時是什麼反應?陸妄辭努力回想,然後想起了一個更恐怖的畫面。
他把江硯寧堵。在。牆。上。了。
一隻手撐在她耳邊,另一隻手——十指扣著她的,她被他壓在牆上,動彈不得。
那隻手柔軟溫熱的觸感好像還停留在手上。
……自己怎麼可以這麼對她。
陸妄辭抬起手,給了自己一下,頭痛被震得更厲害了。宿醉的噁心感從胃裡往上翻,他壓了一下,沒壓住。
他站起來,走進洗手間。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成一團,眼睛腫著,臉色喪得可怕。
難看。
她就是看著這副樣子,聽了一堆廢話。
陸妄辭打開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水很涼,激得他一顫,但也清醒了幾分。
然後撐著洗手台,盯著鏡子裡那個濕漉漉的自己。
「她以後不會理你了。」
江硯寧本來就不怎麼理他。以前好歹還能維持一個體面正常的朋友距離。
現在好了,他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不說,還踩了兩腳,還往上啐了一口。
陸妄辭的胃猛地縮了一下,撐著洗手台站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拿毛巾擦了一把臉。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沒有消息。沒有未接來電。
陸妄辭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通知欄看了三秒,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難道還指望江硯寧給他發消息,說「我考慮考慮」?
做夢呢?
陸妄辭打開訂票軟體,訂了最近一班出國的航班。
大衣不知道被誰疊好放在椅背上。他拿起來,抖了一下,穿上。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床單皺成一團。床頭柜上有一個空的水杯。天已經開始亮了,窗簾半拉著,外面的光透進來一點。
昨晚,是誰送他來的?是江硯寧嗎?他那麼重,她有沒有被他壓得走不動路?
她有沒有……擦他臉上的眼淚?
陸妄辭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門把手的金屬質感冰涼的,握久了,掌心也涼了。
他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不重要了。
反正她以後再也不會碰他了。
候機廳里人不多。跨年夜剛過,沒幾個人在這個時間趕飛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停機坪上灰濛濛的天。
手機在手裡翻來覆去地轉,陸妄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長按,滑動。
鎖屏壁紙換了,他平時用的是系統自帶的,沒什麼存在感。
藏在那套系統壁紙下面的,是另一張——日出,雲海,兩個人站在欄杆邊。
是那次在溫泉拍的。是他和江硯寧寥寥無幾的合照。看著這張照片,陸妄辭難得想起江予安。
那小孩還要上班。他走了,那小孩怎麼辦?他答應過江硯寧會安排好的。
他給人事發了條消息,說臨時出差,讓部門主管多關照一下新來的實習生。
發完之後,陸妄辭又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點開了江硯寧的對話框,手指懸在鍵盤上。
「對不起。」
反反覆覆打了好幾遍又刪掉,卻始終沒有發出去。他好像還沒有勇氣接受這個結局。
熄屏之前,他習慣性地切回系統壁紙,把這張不合時宜的合照藏起來。
猶豫了一下,又切回來了——就這樣吧,反正國外也沒人認識他們。
登機廣播響了,陸妄辭站起來,拿起登機牌,走得很乾脆。
不是因為想清楚了。
是因為再多待一秒,他可能就不想走了,而留下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她。
該怎麼面對一個見過他那副最狼狽最不堪的樣子的人。
該怎麼面對一個見過他哭著求著說「可憐可憐我」的人。
他什麼都沒想清楚。
他只是知道——他現在沒辦法待在有她的城市裡。
至少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也許後天也不行。
他不知道哪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