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風采(求月票)

  第199章 風采(求月票)

  道道目光在廣場上追尋。

  說話之人內力頗強。

  但在場群雄中,絕不缺內功深厚的高手。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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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的視線便鎖定了一個角落。

  那人倒也沒想刻意隱藏。

  只見他身材矮小,正端著個酒壺往嘴裡倒酒,一副醉醺醺的模樣。

  人群中,已有見多識廣的江湖客認出了此人。

  「是醉不死司徒千鍾!」

  顧驚鴻坐在貴賓席上,微微挑了挑眉。

  對這個名字,他倒是有幾分印象。

  在原時間線上,這司徒千鍾在少林寺的屠獅大會上曾現身過。

  此人性情孤僻古怪,行事全憑喜好,出言更是毫無顧忌。

  最終,因為口無遮攔得罪了峨眉派,死在了霹靂雷火彈之下。

  不過。

  此刻讓顧驚鴻更在意的,並非此人的身份。

  而是,這司徒千鍾一個常年獨來獨往的江湖散人,是如何得知汝陽王府已經出海尋刀這等隱秘消息的?

  按理說。

  汝陽王府籌備船隊出海,行事向來隱秘。

  就連天行商會,也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探聽到一些蛛絲馬跡,這等絕密,斷然不至於弄得連一個江湖獨行俠都能知曉。

  顯然。

  是有人在背後故意散播消息,將他當槍使了。

  立刻有人沉聲發問:「原來是司徒老兄,不知你此話,究竟是何意思?」

  司徒千鍾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

  懶洋洋地斜著眼睛掃了那人一眼,打了個酒嗝:「聽不懂人話?」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屠龍寶刀,眼看著就要落入汝陽王府那幫韃子的口袋裡了!」

  他說話的語調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讓人會情不自禁握起拳頭。

  再次得到確認。

  廣場上瞬間譁然一片。

  在座各路武林人士,有些確實對此事毫不知情。

  但更多的,卻是早就聽到了風聲,此刻故意在這裡裝出一副震驚的模樣。

  一瞬之間。

  整個真武殿廣場變得喧鬧無比。

  屠龍刀是何等神物?

  當年在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甚至流傳著「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的傳言。

  為了這把刀,這幾年來,不知道有多少江湖好漢前赴後繼地出海尋覓。

  結果,全都如同泥牛入海,再無半點音訊。

  現在。

  這把象徵著武林至尊的寶刀,竟然要被汝陽王府給搶先得手了。

  人群中。

  立刻有人站起身來,捶胸頓足地悲聲高呼:「可嘆!可恨啊!」

  「我中原武林神物,竟然要落入韃子之手!莫非,這暴元當真是氣數未盡不成?!」

  那人聲淚俱下,看似痛心疾首。

  可坐在主位上的宋遠橋,卻看得分明。

  那人眼底深處,根本沒有半點悲痛,假裝的成分居多。

  宋遠橋心中暗沉。

  他知道。

  這些人終於露出了獠牙。

  他轉頭,與坐在身旁的張松溪對視了一眼。

  師兄弟兩人皆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擔憂。

  而隨著那人的一聲悲呼出言挑頭。

  廣場上立刻便有無數人跟著大聲呼應起來。

  「這等神刀,落在咱們中原武林誰的手裡都行!唯獨就是不能落到那幫韃子的手裡!」

  「可恨!當真可恨至極!」

  「難道咱們就這麼坐視不管,任由韃子耀武揚威?不行!我姓趙的第一個不答應!」

  「你不答應又能怎樣?你以為你是誰?難道你知道那謝遜狗賊躲在哪座荒島上嗎?」

  何太衝上次因為班淑嫻暴斃,沒去參加峨眉派大典。

  現在過了這麼久,風聲已經淡了。

  今日武當派更換掌門,他若是再不來,只怕崑崙派在江湖上的名聲就真的要受到影響了。

  他坐在席位上,聽著眾人的爭吵,終於是坐不住了。

  站起身來,大聲質疑道:「屠龍刀當年不是隨著謝遜那惡賊一起在海上失蹤了嗎?」

  「茫茫大海,浩瀚無邊,那汝陽王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若是沒有確切的航海路線,他們又是怎麼找到謝遜下落的?!」

  這一下。

  算是真正問到了事情最核心的點子上。

  在場許多不知內情的武林人士,紛紛皺起眉頭,開始互相低聲猜測起來。

  但武當派眾俠,聽到何太沖這看似無意的一問。

  臉色卻是齊齊一變!

  汝陽王府是如何知道謝遜下落的?

  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他們武當派更清楚這其中的原委了。

  尤其是站在武當弟子人群中的張無忌。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整張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回想當初。

  就是那個名叫趙敏的妖女,花言巧語地偽裝成知心少女,從他這騙出了關於冰火島的許多信息。

  顧驚鴻坐在一旁,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今日這幫人齊聚武當山,究竟打的是什麼算盤。

  「這是要用大義名分來進行道德綁架,逼迫武當派交出謝遜的下落啊!」

  顧驚鴻心中暗自冷笑。

  他已經完全猜出了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一幕。

  果然。

  何太沖提出這個疑問後,眾人皆是面面相覷,答不上來。

  卻見那司徒千鍾,依舊自顧自地坐在角落裡。

  優哉游哉地提著酒壺灌了一大口酒。

  然後搖頭晃腦,口中發出一陣怪異的嘖嘖聲。

  終於。

  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躁,指著他大聲呵斥道:「司徒千鍾,有屁就快放!少在這裡賣關子吊人胃口!」

  司徒千鍾也不惱怒。

  只是笑呵呵地轉過頭,一雙醉眼眯成了一條縫,直勾勾地盯著武當派的席位:「這事兒嘛,你們問我,我哪裡知道。」

  「這還得去問問武當派的諸位大俠才行啊。」

  一瞬之間。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了武當派眾人的身上。

  神色各異,有驚訝,有懷疑,更多的是貪婪。

  宋遠橋霍然起身,沉聲喝道:「司徒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汝陽王府出海尋刀,關我武當派何事?!」

  司徒千鍾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裝模作樣地拱了抱拳:「張真人,宋掌門。在下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不會拐彎抹角。若是有什麼得罪冒犯之處,還望諸位海涵,勿怪。」

  張三丰穩坐在主位上。

  神色平靜如常,不悲不喜,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

  宋遠橋也是強忍著心頭的怒火,勉強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司徒千鍾深吸了一口氣,運足內力,大聲說道:「在下在江湖上閒逛時,卻偶然聽聞了一個驚人消息。」

  「那汝陽王府之所以能得知謝遜躲藏的荒島,全都是從這位張五俠的遺孤,張無忌小兄弟的口中,探聽出來的!」

  「敢問武當派的諸位大俠,在下所言,可是事實?!」

  言罷。

  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了站在人群中的張無忌。

  聽得司徒千鍾這番石破天驚的話語。

  整個真武殿廣場上,再次陷入了空前的譁然。

  群雄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聲翻滾。

  「是了!這小子是謝遜的義子。這天下間,唯一知曉謝遜下落的,便只有他一個人了!」

  「若是汝陽王府真的能找到謝遜。那消息的來源,絕對是從他這兒泄露出去的!」

  「這————這怎麼可能?想當年,張五俠夫婦為了保全結義兄弟所在,寧可雙雙自刎,也絕不肯吐露半個字,也算得上是鐵骨錚錚的漢子了。」

  「他張無忌身為張五俠的親生骨肉。怎麼轉身就把這等驚天大密,說給韃子朝廷聽了?」

  「莫非,這其中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曲折不成?」

  一道道道充滿了質疑、指責和貪婪的目光。

  猶如實質般匯聚在張無忌的身上。

  張無忌嘴唇毫無血色,劇烈地哆嗦著,身體如同篩糠一般,搖搖欲墜。

  此情此景。

  仿佛讓他瞬間穿越回了數年之前。

  那個讓他這輩子都無法釋懷的百歲壽宴之上!

  他的父母,就是在天下群雄這種逼迫和指責的目光中,慘死在自己的眼前。

  如今。

  這恐怖的夢魘,竟然又一次重演了。

  只不過這一次,被推到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的目標,換成了他自己!

  一瞬之間。

  他似乎深切體會到了當年父母面臨這種絕境時,那種深深的無奈和絕望。

  千夫所指。

  百口莫辯。

  顧驚鴻微微皺眉。

  他已經徹底看穿了這幫人的打算。

  當初張三丰的百歲壽宴上,這幫人企圖用武力強行逼迫張翠山夫婦,結果釀成慘劇,落得個不歡而散的結局。

  那次血淋淋的教訓,證明武力強逼這招在武當山行不通。

  再者。

  後來張三丰闖入大都,重創了玄冥二老,更是讓整個江湖真切地見識到了這位武林神話的恐怖實力。

  誰還敢再在武當山上動武撒野?

  所以。

  這一次,他們改變了策略。

  站在道義至高點上來壓迫!

  你武當派不是自詡為名門領袖嗎?

  你張真人不是一向慈悲為懷,心繫天下蒼生嗎?

  那現在。

  能夠號令天下的屠龍寶刀,馬上就要落入暴虐無道的韃子手裡了。

  你武當派管還是不管?

  如果武當派選擇裝聾作啞,袖手旁觀。

  好,那武當派的名聲可就一敗塗地,今日這掌門繼任大典,註定要淪為一場江湖笑柄,在一片狼藉中收場。

  如果選擇管?

  那就痛快點,讓張無忌把謝遜藏身的荒島位置,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說出來!

  大家一起出海去搶屠龍刀,決不能讓韃子得逞!

  這招。

  就叫做兵不血刃,殺人誅心。

  顧驚鴻心中暗嘆。

  怎麼武當派每次辦點喜事,都要遭這等無妄之災?

  不過。

  他心中卻生出一絲疑惑。

  這些人是怎麼知道,汝陽王府是從張無忌口中探聽到謝遜下落的?

  當初池州營救張無忌一戰,只有當事的幾個人知曉。

  顧驚鴻還有武當派眾俠,自然不可能去外面到處亂說。

  「常遇春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不可能出賣武當。」

  「汝陽王府那邊,就更不可能了,把這個消息放出來,引得全天下的武林人士都跑去跟他們搶屠龍刀,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他微微皺眉,暗自盤算。

  驀然間。

  腦海中閃過一道陰鷙身影。

  苦頭陀,范遙!

  「是了,當初池州一戰他也在場。現在他既然已經脫離了汝陽王府,重新回歸明教,極有可能就是他故意散播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把這潭水徹底攪渾,引得天下群雄都去針對汝陽王府。」

  「不過,殷天正若是知曉此事,肯定是不會同意的,畢竟張無忌可是他的外孫!如果

  這消息真的是范遙散播出來的,那只怕是他背著殷天正,在暗中做的手腳。」

  「但這樣一來,謝遜的下落被天下人皆知,對明教來說也並非什麼好事。除非————他范遙打心底里,就並不真的想讓謝遜平安回歸中原?!」

  越往深處想。

  顧驚鴻越覺得這個推測大有可能。

  明教之中,向來是梟雄輩出,桀驁不馴。

  謝遜如今只是一個雙目失明的瞎子。

  就算把他迎回了光明頂,也絕對壓不住那些驕兵悍將。

  這范遙,為了復仇連自家香主都能殺,同樣是個心狠手辣的絕頂狠人。

  對那個教主之位,他未必就沒有生出過凱覦之心。

  不過。

  眼下想再多也是無用。

  等今日之後,順藤摸瓜地查下去,總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念頭轉動之間。

  真武殿廣場上,群雄已經變得群情激奮起來。

  眾人的目光,如同餓狼般死死地鎖定了張無忌。

  但大家心裡也明白。

  當著天下群雄之面,去逼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實在是有失身份,太丟臉面。

  於是,所有的壓力,全都順理成章地轉移到了剛剛接任掌門的宋遠橋身上。

  可憐宋遠橋。

  這掌門的位子還沒坐熱乎,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就碰上了這等棘手變故。

  好在。

  他養氣功夫極深,定力沉穩。

  面對全場一道道充滿壓迫感的目光,他面不改色,沒有露出絲毫慌亂。

  少林派席位中,空聞方丈雙手合十,緩步走上前來。

  微微行了一禮,沉聲問道:「阿彌陀佛,宋掌門,敢問方才司徒施主所言,可是實情?」

  眾人目光灼灼,緊緊盯著宋遠橋。

  宋遠橋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氣血,坦然承認道:「沒錯。不過,此事乃事出有因,我這無忌師侄,生性純良,毫無防人之心,當初是被那汝陽王府的妖女花言巧語所矇騙,這才不慎泄露了消息。」

  眾人有備而來,否認也沒有意義,再者,他也不屑扯謊。

  聽得宋遠橋當眾承認。

  廣場上瞬間轟動了!

  那些此前只是聽到一些風聲,並不確知真假的武林人士,此刻皆是激動得渾身發抖。

  有人在人群中發出一聲刺耳冷笑:「矇騙?嘿嘿,怕不是被那韃子妖女的美色給迷昏了頭,連父母是誰都忘了吧!」

  這誅心之言一出。

  張無忌眼眶瞬間泛紅,眼中湧起一層水光。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雙手緊握成拳,使勁地憋著眼淚,絕不想在這群惡人面前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

  他舉目四望。

  映入眼帘的,全是一張張充滿了憎惡貪婪的嘴臉。

  他只覺得手足無措,心中充滿了懊悔和自責。

  恨自己當初為何那麼愚蠢,竟然會輕信了趙敏那個妖女的鬼話!

  否則何以今日會給武當派,給太師父,惹來這般天大麻煩!

  忽聽得傳來一道溫和慈祥的聲音:「無忌,到太師父這來。」

  張無忌渾身一顫,下意識看去。

  只見張三丰眼神柔和地看著他,沒有半點責備之意。

  他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太師父————」

  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走到了張三丰的身旁。

  張三丰伸出手,把住他那顫抖的手臂,低聲寬慰道:「好孩子,不用多想。有太師父在,這天,塌不下來。」

  當年。

  在他百歲壽宴上,五徒弟張翠山就是趁著他不備,在他眼皮子底下橫劍自刎。

  那成了他這輩子永遠無法釋懷的痛。

  現在。

  他絕對不允許這種悲劇,在自己的徒孫身上再次重演!

  張無忌聽見這句話,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的惶恐和不安,瞬間消散了大半。

  眾人見得張三丰這般毫不掩飾的護犢子態度。

  皆是心中暗暗凜然。

  事情有些棘手。

  若是這位武林神話鐵了心要死保張無忌。

  在場群雄,又有誰敢去摸一摸老虎的屁股,強行逼迫?

  那純粹是嫌自己命長了。

  不過。

  就這麼輕易地放棄,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人群中經過一番短暫的騷動和眼神交流。

  華山派掌門鮮于通搖著摺扇排眾而出。

  他走到廣場中央,對著張三丰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語氣恭敬地說道:「張真人,您老人家乃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德高望重。我等晚輩,對您向來是敬仰萬分,絕無半點冒犯之意。」

  「但這屠龍寶刀之事,關係重大,甚至牽涉到我中原武林的生死存亡。」

  「若是這等神物真的落入了汝陽王府那幫韃子的手中,被他們用來對付我等抗元義士,那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我等也並非是想倚強凌弱,逼迫張小兄弟。」

  「但既然謝遜的下落,如今已經泄露給了韃子。那這消息,多一個人知道,少一個人

  知道,又有何妨?」

  「武當派又何必為了包庇一個殺人如麻的惡賊,而對天下同道苦苦隱瞞?」

  「懇請張真人,以天下蒼生為重!以抗元大局為重!」

  說罷。

  他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一副大義凜然,憂國憂民的做派。

  在場群雄見狀,齊刷刷地站起身來,朝著張三丰的方向拜下,更是高聲呼喊:「懇請張真人,以天下蒼生為重!」

  無數道聲音匯聚在一起,震耳欲聾,只叫武當山都在晃動似的。

  一道道目光灼灼如火,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死死地盯著武當派眾人。

  武當弟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鮮于通的這番話,不可謂不毒。

  表面上聽起來,字字都是在捧著張三丰,尊他為武林泰斗,當世神話。

  可實際上,句句都包藏禍心!

  若是張三丰今日開口拒絕了他們的請求。

  那從今往後。

  張三丰這百年來積累下的清譽,可就徹底一敗塗地!

  日後江湖上只要一提起此事。

  必定會有人戳著張三丰的脊梁骨暗罵,張三丰不顧民族大義,包庇魔教惡徒,為了私情置天下蒼生於不顧,枉為正道泰斗!

  這便是晚節不保了。

  這是一個讓人根本無法破解的難題。

  要名聲,還是要庇護徒孫?

  只能二選一。

  武當眾俠氣得渾身發抖,雙手緊緊地握著劍柄。

  但卻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種軟刀子殺人更加可怕。

  武當派被這幫人架在火上烤,百口莫辯。

  此時此刻,身為局中人,他們無論說什麼,在天下大義這頂大帽子面前,都站不住腳,誰也不會認同他們的解釋。

  張無忌站在張三丰身邊,心如刀絞。

  若是讓他違背誓言,當眾吐露義父謝遜的藏身之處。

  他寧死也不願。

  但若是因為自己的隱瞞,而連累太師父一世清譽盡毀,連累武當派名聲掃地。

  他更是萬死難辭其咎。

  張無忌現在恨不得立刻拔劍自刎,以死謝罪。

  他終於切身體會到了當年父親在面臨這種兩難絕境時,那種深深的痛苦和無奈。

  可是現在。

  他的一隻手被張三丰緊緊握著,竟然連死都做不到!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太師父為何要在此時將他叫到身邊。

  心中既是感動,又是羞愧難當。

  張三丰陷入沉默。

  但臉上卻始終平靜,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那隻緊緊握著張無忌的手,也沒有絲毫鬆開的跡象。

  他在心中暗暗嘆息一聲。

  若是今日真的讓無忌這孩子迫於壓力說出了謝遜的下落。

  那他日後,必定會走上和五徒弟張翠山一樣的老路。

  就算今日能保得住性命,這輩子也毀了,自己能看護得了他一時,卻看護不了他一世,一個人若是想死,何其容易。

  些許聲名,不過外物。

  為了這孩子,舍了又有何妨?

  念及此處。

  張三丰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緩緩站起身來,將張無忌護在身後,準備開口。

  卻在這時。

  突然響起了一道輕笑聲。

  這笑聲雖然不大。

  卻清晰地穿透了群雄的呼喊聲,傳入眾人耳中。

  張三丰微微一愣。

  其餘的武林人士也是紛紛轉頭,循聲看去。

  卻見發笑之人,正是顧驚鴻。

  鮮于通見顧驚鴻正帶著幾分戲謔看著自己,心中頓時暗怒。

  但忌憚顧驚鴻的恐怖實力,他又不敢當場發作,只能強壓怒火,沉聲問道:「顧掌門為何發笑?」

  「莫非,在顧掌門的眼裡,這天下蒼生的安危,不過兒戲乎?!」

  他故技重施。

  依舊是一頂大帽子扣來。

  顧驚鴻卻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他不屑嗤笑了一聲:「顧某隻是覺得有些好笑罷了,鮮于掌門若是想知道那謝遜蹤跡,以便去海外奪刀,直接言明便是了。大家都是為了各自的利益,這本也無可厚非。」

  「何必非要在這裡扯什麼天下為重,蒼生安危的幌子,未免過於虛偽。」

  「張真人雖然功參造化,卻也承接不住你們這般厚顏無恥的大帽子。」

  他緩緩站起身來,雙手負於背後。

  那深邃如電的目光,緩緩地環視過全場。

  那股脾脫天下的氣度,瞬間讓在場的群雄心中一凜,竟無一人敢與之直視!

  顧驚鴻的想法倒也簡單。

  張三丰對他有傳經點撥之恩,且武當與峨眉兩派向來交好,互為同盟。

  今日這武當大典。

  若是他就坐視張三丰清譽被這般毀了。

  那他顧驚鴻,可就算是白走這一趟了!

  見得顧驚鴻突然出言發聲。

  武當派眾人皆是面露驚喜之色,尤其是被逼入絕境的張無忌,眼底更是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芒。

  而廣場上原本群情激奮的各路群雄,卻被顧驚鴻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所懾。

  一時之間,全場鴉雀無聲。

  但這種安靜僅僅只是維持了幾個呼吸,眾人便紛紛反應了過來。

  鮮于通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指著顧驚鴻:「你————」

  可他那指著顧驚鴻的手指顫抖了半天。

  硬是沒敢當眾罵出一句難聽的話來。

  實在是如今的顧驚鴻,武功名聲太盛了!

  那日峨眉金頂上,顧驚鴻幾劍斬首青海三劍的恐怖畫面,他可是親眼目睹過的。

  這等凶神,他哪裡敢輕易招惹?

  良久。

  鮮于通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沉聲反駁道:「顧掌門此言,究竟是何用意?在下實不知曉!」

  「但在下此番出頭,實實在在是為了這天下的武林同道著想!」

  「若是那屠龍寶刀,真的落入了汝陽王府那幫韃子的手中,難道對咱們中原武林來說,還是一樁好事不成?!」

  這番話,再次占據了所謂的大義名分。

  周圍立刻便有幾個別有用心的江湖客跟著大聲響應:「鮮于掌門說得是極!」

  顧驚鴻聽罷,卻是不屑冷笑了一聲:「不過就是一把被人傳得神乎其神的死物罷了!還真當它是個寶了?」

  「什麼武林至尊,號令天下,全都是些虛無縹緲的妄言!」

  他目光帶芒,冷冷地掃視著在場眾人,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其中的荒謬之處:「敢問諸位,那金毛獅王謝遜手持屠龍刀也有十幾年了,在座的諸位英雄好漢中,有誰曾經將他奉為過武林至尊?又有誰曾經聽過他的號令行事?」

  「非但沒人聽他的,大家反倒是為了搶這把刀,滿世界地去追殺他吧?」

  「縱使這刀真的被那些韃子得了去,又能如何?難道韃子拿著這刀在陣前揮舞兩下,咱們中原的抗元大軍就會放下武器投降不成?」

  「就這等無稽之談的死物,也能牽扯到什麼天下蒼生的安危上去?」

  這一番有理有據的犀利反駁。

  瞬間讓在場眾人啞口無言。

  武當派的眾俠聽得激動不已,紛紛在心中大聲喝彩。

  這簡單的道理,在場這些混跡江湖多年的老狐狸們,又豈會真的看不清?

  只不過是因為心中貪念作祟,被那屠龍刀傳說蒙蔽了雙眼,大家都在刻意地去忽略這個事實罷了。

  張松溪等人自然也知道該如何去反駁鮮于通的話。

  但礙於他們武當派身為當事人,立場太過被動。

  若是從他們口中說出這番話,無論多麼有道理,別人也只會當成是他們在為包庇張無忌而狡辯。

  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由顧驚鴻這位威勢無二的峨眉掌門站出來,效果自然是最好的。

  鮮于通被懟得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但他又不甘心就這麼敗下陣來,絞盡腦汁地繼續狡辯道:「這————或許這屠龍寶刀真正的威力,並不在於這把刀的本身。」

  「而是在於那刀中隱藏的驚天大秘!」

  「只怪那謝遜生性魯鈍,空拿了這把寶刀十幾年,卻始終未能參透其中的奧秘。若是真讓那些狡詐的韃子將這秘密參透了去,這天下大勢,誰也無法預料會有什麼可怕的後果!」

  這回。

  跟著他一起出聲附和的人,明顯少了許多。

  顧驚鴻剛才的那一番話,已經讓一小部分頭腦還算清醒的人,稍微冷靜了一些。

  顧驚鴻冷笑一聲:「這也不過是你鮮于掌門個人的猜測罷了!」

  「顧某卻不信,一把刀究竟能有什麼了不得的驚天大秘,能讓天下蒼生深受牽連?」

  對於屠龍刀中的秘密,他再為清楚不過,武穆遺書雖然算得上厲害之物,可也遠遠談不上可以改變天下大勢。

  說罷。

  他根本不給鮮于通再次開口反駁的機會,轉身環視群雄。

  顧驚鴻雙手抱拳,沉聲說道:「諸位武林同道想要知道那謝遜下落,或是為了尋那屠龍寶刀,或是為了去報那血海深仇,這些都是人之常情。」

  「實不相瞞,那謝遜同樣也是我峨眉派的不共戴天之仇!家師的嫡親兄長,當年便是慘死在此賊的手中。此賊,乃是顧某必殺之人!」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若是為了探聽出一仇人的下落,就要去當眾逼迫一位稚嫩少年。」

  「敢問諸位,此等行徑,難道就是我名門正派所為嗎?」

  「這等卑劣手段,與那汝陽王府里不擇手段的韃子小人,又有什麼區別?!」

  聞言。

  人群中,一些真正為了尋仇而來的江湖好漢,紛紛默默地點了點頭。

  表示贊同。

  他們雖然和謝遜有著血海深仇。

  但江湖事江湖了,禍不及家人。

  若是要報仇,大家大可以各憑本事出海去找。

  方才,他們中的許多人,也僅僅只是被周圍狂熱的氛圍所裹挾,跟著起鬨罷了。

  現在被顧驚鴻這麼當頭棒喝。

  大家冷靜下來仔細一想,確實覺得這般去逼迫一個孩子,實在是有失江湖道義,枉為好漢。

  張無忌站在張三丰的身後,目光呆滯。

  心中既是充滿了感激,又感到一陣難過。

  他感激顧驚鴻能夠在這個時候挺身而出,為武當派解圍,仗義執言。

  但他卻怎麼也沒想到,這位救過自己性命,被自己視為大恩人的顧大哥,竟然也和自己的義父,有著如此深仇。

  但他在心中默默轉念一想:「義父對我確實是極好的,視如己出。但顧大哥也是個真正的好人,對我同樣有救命之恩。」

  「他今日揚言要殺義父,那也是因為義父當年在江湖上濫殺無辜,殺了他的師伯在先,這是江湖恩怨,無可厚非。」

  「可至少,顧大哥行事光明磊落,從未想過要用卑鄙手段來逼迫我吐露義父的藏身之處。」

  「顧大哥,是個真正頂天立地的英雄!」

  他心中黯然神傷,心亂如麻。

  夾在這兩份恩情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顧驚鴻確實從未想過要從張無忌的口中,去逼問冰火島的具體方位。

  不然。

  以他的手段,若是真的想要知道,早就在當初池州就行動了,哪裡還會等到今天。

  他站在場中,繼續朗聲道:「如今,汝陽王府已經出海尋刀,可即便那屠龍刀真的落入了韃子的手中,那又如何?等他們把刀帶回了中原,咱們大家各憑本事,直接殺去那大都的汝陽王府,把刀搶回來便是了!」

  「又何必在這裡打著什麼拯救蒼生的大旗,去為難一個孩子?」

  「還是說————在座的諸位英雄,連去韃子王府搶一把刀的膽量都沒有?」

  一番話,有理有據!

  層層遞進。

  先是闡明了屠龍刀與天下蒼生無關,讓武當派免去被扣上這等大帽子。

  接著又反問眾人逼迫少年非真英雄所為。

  最後,更是直接點明了。

  想要屠龍刀,還有另外一條更加光明正大的路可以走。

  一瞬之間。

  剛才那咄咄逼人的喧鬧氛圍,漸漸地冷卻了下來。

  武當派眾人心中狂喜。

  只覺得顧驚鴻今日當真是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幾句話便將這場針對武當派的死局給解的七七八八。

  人人皆是欽佩。

  張三丰看向顧驚鴻的目光中,充滿了由衷的讚嘆與感激。

  周芷若站在顧驚鴻的身後。

  看著師兄獨對天下群雄,依舊能夠這般揮斥方遒,風采無二。

  一雙美目中異彩連連,早已滿是崇拜的小星星。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

  一時之間。

  竟然沒有一個人能想出合適的話語來反駁顧驚鴻。

  此時。

  場中最尷尬的人,莫過於那位華山派掌門鮮于通了。

  近幾個月來。

  鮮于通的日子,著實過得艱難。

  也不知道是哪裡走漏了風聲。

  他早年為奪掌門之位殺害同門師兄白垣的醜事,竟然在華山派內部悄悄傳開了。

  華山派幾位長老接連發難詰問。

  他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賭咒發誓,才勉強將此事給糊弄了下去。

  今日他之所以要跳出來當這個出頭鳥,帶頭逼迫武當派交出謝遜的下落。

  就是為了能搶到那把屠龍刀,以此來建立蓋世奇功,徹底在華山派內坐穩掌門的寶座。

  卻沒想到,竟然被顧驚鴻一而再再而三地當眾譏笑,弄得他下不來台,難以收場。

  見得顧驚鴻甚至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

  縱使他心裡再怎麼忌憚顧驚鴻,此刻也是徹底被激怒了。

  熱血上涌之下。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後果了,忍不住出言譏諷道:「顧掌門這話說得倒是好聽!那大都汝陽王府高手如雲,說是龍潭虎穴絲毫不為過!」

  「若是那屠龍刀真的落到了汝陽王府的手中,想要再去大都把刀搶回來,那無異於是登天之難!」

  「敢問顧掌門,換做是你,你敢去?」

  顧驚鴻聞言。

  面色有些怪異。

  就在這時。

  一直安靜地站在顧驚鴻身後的周芷若,突然向前踏出一步。

  那清澈嗓音清晰地迴蕩開來:「好叫鮮于掌門知曉,在數月之前,我家掌門師兄孤身一人,在大都汝陽王府內三進三出,斬殺韃子鷹犬不知凡幾,其中便包括了河間雙煞之一的卜泰!」

  「你問我師兄敢不敢,小女子便告訴你,我師兄不僅敢,更是已經這般做了!」

  清脆的話音落下。

  猶如平地起驚雷。

  鮮于通瞬間瞠目結舌,嘴巴張得老大。

  在場群雄更是齊齊震撼。

  悄無聲息間,這位峨眉掌門竟然又做下了這等大事?

  一瞬之間。

  全場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了顧驚鴻的身上。

  顧驚鴻,瞬間成為了全場唯一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