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香客

  說完,他不再停留,踉踉蹌蹌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終投入那茫茫的山野塵世之中。

  林默站在原地,久久地望著那個消失在蜿蜒山道盡頭的背影,秋風捲起塔林的方向吹來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他的腳邊。

  世事變遷,聚散無常。

  望著趙大牛遠去的背影,林默心中五味雜陳。

  回到監院樓,他取出一冊花名冊,仔細翻閱。

  當初與他一同進寺的七個行童:

  許二狗,昨日病死。

  趙大牛,今日被逐。

  李鐵蛋,一年前逃跑被抓回,杖斃。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靠譜

  王小石,去年被抓走充軍,生死不知。

  還有一人,似乎分到了齋堂,林默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如今,與他一同進寺廟的行童,只剩下慧明一人了。

  那個當年虎背熊腰、被慧覺武僧看中的少年,如今已是寺中有數的高手,在達摩院頗受重用。

  「天意弄人啊。」林默輕嘆一聲,合上花名冊。

  幾天後,又有幾個新的行童入寺。

  林默站在一旁,看著慧明武僧,檢測新人資質。

  「這個不錯,筋骨還算可以。」「這個太瘦弱,不適合練武。」「咦,這個小子倒有些意思……」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話語,讓林默恍若回到了十年前。

  那時的他,也是這樣怯生生地站在隊列中,被武僧檢測資質。

  只不過當時的結果,讓人失望。

  「監院大人?」慧明長老注意到林默的神色,「您怎麼了?」

  「沒什麼。」林默回過神來,「只是想起往昔,有些感慨。」

  他環顧四周,破敗的殿宇,稀疏的僧人,蕭條的景象。

  法源寺已經不復當年盛況了。

  那個香火鼎盛、高僧雲集的法源寺,已經成為過去。

  如今的法源寺,就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苟延殘喘著。

  「希望這些孩子,能有個好結果吧。」林默在心中默默祝福。

  在這亂世之中,能夠平安長大,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

  至於其他的,還是不要奢求太多為好。

  夜深了,林默回到禪房,繼續他的修煉。

  坐忘功如今已經小有成就,真氣雖然進境緩慢,但根基紮實,綿長悠久。

  配合著金鐘罩的橫練功夫,他的實力在這混亂的年月里,算是自保有餘。

  只是,他始終記得那渡世寶舟的存在。

  如果能夠安安穩穩度過這一世,等到下一世重生,他會帶著這一世的所有修為和經驗,重新開始。

  到那時,憑藉百世積累的底蘊,他必然能夠走得更遠。

  建業十三年,初冬。

  林默 30歲了。

  法源寺的晨鐘依舊準時響起,只是比往年多了幾分蒼涼。

  林默站在大雄寶殿前,看著稀稀落落的香客,心中不由得嘆息。

  自從十多年前法源寺站錯了隊,這座曾經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如今已是門可羅雀。

  「慧塵監院。」一個年輕僧人走來,恭敬行禮。

  「嗯。」林默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如昔。

  三十歲的他,已經沒了當年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穩。

  只是偶爾抬手時,他會注意到自己掌心的薄繭,會想起年少時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香客可都安頓好了?」

  「回監院,都安頓好了。今日來寺進香的,不過四十餘人。」年輕僧人聲音裡帶著一絲黯然。

  四十餘人。

  林默記得自己剛入寺時,每日香客絡繹不絕,少說也有數百。

  世事無常,不過如此。

  待年輕僧人離去,林默緩步走向後山塔林。

  這是他的老習慣了,每當心緒不寧時,總要來這裡走走。

  十六年了。

  從一個掃地行童,到如今的監院,他見證了法源寺從鼎盛到衰落的全過程。

  當年方丈和兩位首座進京為聖上祈福,誰知竟遇上了宮變。

  方丈圓寂後,玄難、玄苦兩位長老相繼坐化。

  寺中青黃不接,只能推舉他這個還算穩重的慧字輩弟子擔任監院。

  塔林深處,古木蕭瑟,林默在一座飽經風霜的古塔前停下腳步,這是法源寺初代祖師的舍利塔,石質斑駁。


  丹田之內,那一道已修煉得精純無比的真氣應念而起,如一股溫潤而堅韌的涓涓細流,自行於早已打通拓寬的經脈中周而復始,循環不息。

  比起十四年前初窺門徑時那一縷微弱的氣息,如今這股真氣已壯大了何止百倍,沉凝厚重,圓轉自如。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絲精芒一閃而逝,隨即復歸於古井無波的平靜。

  苦修不輟二十餘載,《坐忘功》早已化為他呼吸般的本能。

  憑藉這水磨工夫,他終是穩穩踏入了二流高手的境界,體內真氣充盈,自成循環。

  於此武林,已算得是中流砥柱,在這個凋零的法源寺,更是一份不可或缺的支撐。

  他目光掠過遠處的石塔,望向達摩院的方向。

  若得閒暇,可去尋慧明師兄,試著求閱那部《玄門天罡指》的秘籍。

  那是法源寺昔日聞名天下的絕頂武學之一,修行難度極高,對內力、悟性要求皆極為苛刻。

  自多年前那場浩劫,朝廷欽差帶兵封寺,將藏經閣中高深武學秘籍抄沒一空後,法源寺的武道傳承便幾近斷絕。

  如今寺中殘存的上乘武學,除了一些零散招式,恐怕也唯有當年被慧明練成並默記下來的《玄門天罡指》了。

  想起慧明,林默心中亦不免微嘆。

  燕王登基以來,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當年才知,這位新帝麾下竟網羅了眾多武林高手,為其掃平障礙。

  如今天下漸趨平穩,百姓稍得喘息,朝廷亦無大動作。

  只是深宮之中的燕帝極好美色,每三年一次大選秀女,勞民傷財。

  而慧明,他的天賦確是非凡。

  在踏入一流高手境界後不過三年,竟已一舉打通任督二脈,功力突飛猛進,成為這方圓百里名副其實的最強者,支撐著法源寺門面。

  林默內視己身,道阻且長。

  自踏入二流之境那日起,他便清晰地感覺到,前路似乎已被一堵無形之牆悄然阻斷。

  任體內真氣如何雄渾凝練,奔流不息,卻再也難以拓寬經脈半分,增長一絲一毫。

  那層壁壘,無形無質,卻堅韌無比,似天塹橫亘,將他牢牢禁錮於此境。

  但他並未氣餒,他依舊每日修習《坐忘功》,直至夜深人靜,依舊盤膝吐納,引導著那已無法再壯大的真氣一遍遍洗刷溫養著經脈,試圖尋得一絲縫隙,一線契機。

  他清晰地感知到,這已是自身根骨資質的極限。

  「人力有窮時,資質所限,強求無益……」林默望著天邊漸沉的落日,低聲輕語,語氣中並無太多沮喪。

  他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百世輪迴,此一世根基打得牢固,便已足夠。

  -----------------

  建業二十年,林默三十七歲。

  春花秋月,夏雨冬雪。

  塔林的松針綠了又黃,黃了又落,周而復始。

  自三十歲踏入此境,整整七年光陰,彈指而過。

  林默一身修為已達二流巔峰,卻感覺再進一步是如此艱難。

  【渡世寶舟】【舟主:林默(慧塵)】

  【當前世:第一世(壽限:37/65)】【註:壽限為舟主當前狀態推演,可因外力改變】

  藏經閣的玄遠師伯在某一年冬日坐化於一堆古籍之中,面容安詳。

  林默接手了他整理雜書的活計,於塵埃故紙間,試圖尋找那虛無縹緲的突破之機。

  讀遍了那些殘破的《導引術》、《養生論》,甚至旁涉醫經藥典,卻依舊未能找到跨越天賦鴻溝的橋樑。

  慧明師兄武功愈發精進,打通任督二脈,名動四方,已成為寺中乃至方圓百里當之無愧的頂樑柱。

  偶爾相見,慧明目光如電,氣勢迫人,林默卻能感受到對方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孤寂。

  支撐門戶,並非易事。

  玄難方丈的背脊更駝了,終於在四年前的一個雪夜,油盡燈枯,悄然圓寂。

  送葬那日,鐘聲哀鳴,全寺縞素。

  林默站在送葬隊伍中,看著那具棺槨被緩緩放入塔林深處,心中一片平靜的悲涼。

  一個時代,又落幕了。

  朝廷依舊每三載選秀,燕帝似乎愈發沉迷深宮酒色。

  天下看似承平,卻總有一股沉悶的壓抑感瀰漫在空氣里。

  正沉思間,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慧塵師叔!慧塵師叔!」一名年輕知客僧氣喘吁吁地跑來。

  「慧明長老正在找你,好像是有事要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