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科傳感器製造有限公司。
臨江經濟開發區東端,一片灰白色的標準化廠房群。
占地一百二十畝,三條封裝測試產線,員工八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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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招牌有些褪色,但走進車間,設備擦得乾乾淨淨。
產線雖然只開了一半,每一台機器的保養記錄都貼在側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日期。
這是一個被認真對待過的工廠。
周明遠站在會客室門口,親自迎接。
六十一歲,花白頭髮,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Polo衫。
手掌粗糙,指甲縫裡有微微的油漬——這是一個至今還會下車間的老闆。
「沈總。」
他握手的力度很實。
沈清寒點頭。
「周總,這位是我們項目負責人沈若曦,這位是我的安全顧問李燃。」
周明遠看了李燃一眼。安全顧問?
談收購帶安全顧問,倒是少見。
會客室里,雙方團隊面對面坐下。
沈若曦展開了收購方案——
整體收購華科傳感百分之七十的股權,保留周明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和技術總顧問職位。
收購價格基於第三方評估報告,溢價百分之十五。
周明遠聽得很認真。
「沈總,你們拿到陸景明教授的手稿方案,打算走低成本自研量產的路線。
這個技術方向,我非常認同。」
他拿出一份自己的分析報告。
「我的團隊做過測算,如果用陸教授的工藝路線改造現有產線,量產成本至少壓低百分之三十五。
這在全球傳感器市場上,是碾壓性的優勢。」
沈清寒微微前傾。「所以您——」
「我原則上接受收購。」
周明遠說。
「但我有一個條件。」
「請講。」
「收購完成後的三年內,華科不得裁員。八百多個員工,大部分跟了我十幾年。」
沈清寒看了沈若曦一眼。
沈若曦點頭。
「我們可以寫進協議。」
談判進入條款細節階段。
氣氛平穩,進展順利。
直到會客室的門被敲響。
周明遠的秘書推門進來,臉色有些為難。
「周總,外面來了一撥人,說是秦嶼先生的團隊,也想談華科的收購。」
周明遠皺眉。
「現在?」
「他們說不介意等。但帶了完整的收購方案和報價函。」
沈若曦的臉色變了。
沈清寒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
「讓他進來。」
周明遠說。
秦嶼走進會客室的時候,笑容得體。
「周總,冒昧打擾。聽說華科在接觸戰略投資方,我們也很感興趣。」
他把一份裝幀精緻的收購方案放在桌上。
周明遠打開翻了兩頁,眉頭動了一下。
收購價格——比沈氏的報價高出百分之三十。
全額現金收購,無業績對賭,無鎖定期,七日內交割。
這是一個送錢一樣的報價。
「秦先生,您的誠意我看到了。」
周明遠合上方案。
「但沈總的團隊先到,我想先把這邊的談判結束。」
秦嶼點頭。
「當然。我不著急。方案放在這裡,隨時可以聊。」
他沒有多待,帶著團隊出了會客室。
經過李燃身邊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李燃臉上停了半秒。
李燃正在喝茶,沒有抬頭。
秦嶼走後,會客室的氣氛明顯變了。
周明遠看著桌上兩份報價方案,沉默了。
沈若曦小聲對沈清寒說:「他們溢價三成,我們跟不跟?」
「不跟。」
沈清寒說。「他們不計代價地抬價,就是要把我們拖進價格戰。我們跟了,豈不是正中下懷。」
談判繼續,但周明遠的態度明顯猶豫了。
高出百分之三十的報價,對一個資金鍊瀕臨斷裂的企業來說,誘惑力是巨大的。
就在雙方討論股權結構的時候,秘書第二次推門進來。
這一次,她的臉是白的。
「周總——您女兒的主治醫生來電話了。」
周明遠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接過電話,聽了不到一分鐘,手就開始抖。
他掛掉電話,站起來。
「各位,對不起。今天的談判——我沒辦法繼續了。」
他幾乎是小跑著出了會客室。
沈清寒看向秘書。「周總的女兒怎麼了?」
秘書猶豫了一下。
「周總的獨女今年二十四歲。去年確診了一種罕見的神經系統遺傳病,進展性的。
國內幾家頂尖醫院都看過了,沒有有效治療方案。
今天主治醫生打電話,說最新的檢查結果顯示,病情在加速惡化。」
會客室里安靜下來。
沈清寒站在窗邊,看著周明遠匆忙離開的背影。
沈若曦收拾著桌上的文件,語氣沮喪。
「秦嶼的報價比我們高三成,現在周明遠又出了這種事。這筆收購……基本沒戲了。」
沈清寒沒有說話。
回程的車上,三個人各懷心事。
沈若曦坐在副駕駛,悶著不吭聲。沈清寒在後排閉目養神。
李燃開著車,忽然說了一句。
「周明遠缺的不是錢。」
沈清寒睜開眼。
「秦嶼給再高的價,只要他女兒的病沒有著落,他什麼決定都做不了。」
李燃看了一眼後視鏡。
「反過來說——如果有人能幫他女兒找到救命的機會,收購價格就不再是重點。」
沈清寒沉默了幾秒。
「海外醫療資源。」
她說。
「國內治不了的罕見病,可能海外有臨床試驗。」
「嗯。」
「但這種資源,我們上哪兒找?」
沈若曦轉過頭。
李燃沒有回答。
回到公司後,沈清寒緊急調動了公司所有能觸及的醫療渠道——
合作醫院、行業顧問、海外辦事處。
三個小時的密集聯絡之後,結果全部碰壁。
這種罕見神經系統遺傳病,國內沒有任何一家機構有成熟的治療方案。
海外的情況需要更深層的情報網絡才能摸到。
沈清寒放下電話,揉了揉太陽穴。
李燃站在辦公室門口。
「我試試別的渠道。」
沈清寒抬頭看他。「什麼渠道?」
「以前在東歐送快遞,認識了不少狐朋狗友。」
沈清寒盯著他看了三秒。
她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這個藉口了。
「你到底還有多少『送快遞認識的朋友』?」
「挺多的。快遞行業社交面廣。」
沈清寒沒有再追問。
「如果你能找到——」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重新評估你的績效等級。」
「行啊。」
李燃應了一聲,轉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