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黃岩島以東八十海里。
凌晨四點,海面黑得像墨。宋志遠的巡邏艦關掉了所有航行燈,只靠雷達和夜視儀在暗浪里推。
一千八百噸的船,在六級海風裡晃得像個瓶子。
他站在艦橋,左手攥著護欄,右手捏著陳漢生發來的最後一個坐標。
船就在這片海域的某個地方,關掉了定位,但關不掉柴油發動機的低頻震動。
聲吶聽得很清楚——那是一艘大約五百噸的船,航速十二節,朝西北方向走。西北方向,就是中海。
「艦長,聲吶顯示目標在我們左舷十五海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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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海里什麼東西。
宋志遠沒說話。十五海里,雷達上看不到,因為對方沒有反射面——做了隱身處理,或者乾脆就是個玻璃鋼船體。
克勞斯選這種船,不是為了跑得快,是為了在雷達上消失
他拿起望遠鏡,朝左舷方向看。什麼都看不見。海和天粘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靠過去。十海里。打開所有通訊頻道,用國際海事頻率呼叫。
說我們是中海海警,執行例行巡邏,要求對方停船接受檢查。」
「艦長,公海上我們沒有執法權——」
「我知道。我不要執法權,我要他停船。」
巡邏艦轉向,加速。十五海里縮成十海里,十海里縮成五海里。
航海長突然喊了一聲:「雷達有回波了!」屏幕上跳出一個光點,不大,很穩。不是隱身,是對方剛才關掉了所有設備,連雷達反射器都沒開。
現在開了——要麼是發現了他們,要麼是準備做點什麼。
宋志遠拿起高頻對講機。「不明船隻,這裡是中海海警。
你已進入我轄區例行巡邏範圍,請停船接受檢查。」
沒有回應。他重複了一遍。還是沒有。
「艦長,對方加速了。十五節,十六節——二十節!」
五百噸的船跑到二十節,發動機在嘶吼。
宋志遠盯著雷達屏幕,那艘船在加速,但不是朝外海跑,是朝西北方向沖——朝著中海的方向。「追。全速。」
一千八百噸對五百噸,速度差不多。但對方更靈活。兩艘船在黑暗中賽跑,像兩頭看不見對方的野獸。
十五分鐘後,距離從五海里縮到三海里,又縮到兩海里。探照燈打開,白晃晃的光柱刺破黑夜,打在船身上。
那是一艘白色的遊艇,甲板上沒有人,駕駛室的窗玻璃反著光,什麼都看不見。
宋志遠拿起擴音器,這次聲音很硬。
「前方船隻,我是中海海警。命令你立刻停船。否則,我將採取強制措施。」
遊艇駕駛室的門開了。一個人走出來,穿著深色的夾克,雙手舉過頭頂。
不是投降的姿勢,是表示自己沒有武器。
探照燈照著那人的臉,中年,東方臉孔,頭髮很短
「艦長,收到對方無線電信號。」
「放出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普通話很標準。
「海警同志,我沒有武器。我的船上有六個人,需要醫療救助。請派人上船。」
宋志遠的手在護欄上攥緊了。六個人。陳漢生說的六個人。
「你叫什麼名字?國籍?」
「我叫——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
你只需要知道,這六個人不是偷渡客,也不是罪犯。
他們是被非法拘禁了三十年的受害者。我現在帶他們回家。」
宋志遠沉默了幾秒。「你們的船將跟在我的艦後面,進入中海港。
入港後,會有醫療人員和移民局的人上船處理。在此之前,請保持通訊暢通。」
「謝謝。」
通訊切斷。宋志遠拿起衛星電話,撥了陳漢生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了。
「陳先生,船找到了。船上的人說,那六個是受害者。他要求進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讓他進。」
「你確定?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宋隊長,那艘船上的人不是克勞斯。
克勞斯不會親自上船。船上的人,是那六個中的一個。
他在替克勞斯送另外五個回家。你讓他進港。
進港之後的事,我來處理。」
宋志遠掛了電話。他看著雷達屏幕上那艘白色遊艇,慢慢減速,跟在巡邏艦後面,朝著中海的方向。西北方向,天亮前能進港。
中海,濱江一號。陳漢生放下電話,方糖從臥室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手裡端著兩杯水。
「找到了?」
「找到了。船在黃岩島以東被宋志遠截住。
船上的人主動要求進港,說那六個人需要醫療救助。送他們回家。」
方糖把水遞給他,在他對面坐下。「送他們回家?克勞斯費那麼大勁把人從『鳥舍』劫出來,就為了送他們回家?」
「那六個人不是美國人。他們是第七局從世界各地招募來的外國人,用完之後關在『鳥舍』里關了三十年。
克勞斯當年是他們的教官。這批人是他親手挑的、親手訓練的、親手送進『鳥舍』的。
三十年後,他要把他們送回家。這不是良心發現,這是他的收網。
這批人回到自己的國家,會說出自己的經歷。六個國家,六個人,同時指控美國中情局。你猜,會發生什麼?」
方糖的手指停在水杯上。「國際醜聞。外交危機。六個國家同時向美國發難。」
「不止。他們會說出第七局,說出『鳥舍』,說出麥普和第七局的關係。麥普正在競選連任。這個醜聞爆出來,他不用選了。克勞斯不是在幫那六個人回家,他是在毀掉麥普。」
方糖放下杯子。「可是麥普是他的學生。」
「麥普是他最大的敗筆。」
「麥普當了總統,但他不聽克勞斯的。
克勞斯控制不了他。控制不了的人,就要毀掉。不然麥普遲早會掉過頭來對付他。」
陳漢生站起來,走到窗前。
「那艘船進港之後,宋志遠會把人移交給移民局和衛健委。
那六個人會被送到醫院隔離檢查。然後,各國領事館會來人。
再然後,媒體會知道。等到媒體知道的時候,克勞斯的網就徹底收完了。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方糖走到他身邊。「那你為什麼還讓船進港?」
「因為船不進港,那六個人就會死在公海上。
克勞斯不會讓他們活著漂在海上。他給宋志遠的船上的人——那個開船的人,是六個人中的一個。
他主動要求進港,說明他想活。
他不想陪克勞斯演完最後這齣戲。他在求我們救他。」
陳漢生轉過身,看著她。「那艘船進港之後,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盯著那六個人。
是盯著那個開船的人。他是突破口。」
方糖點了點頭。她的手機亮了。
文九的信息:「船上的駕駛員身份查到了。代號Bluejay。藍松鴉。
倭國人。本名——高橋伸也。三十年前被第七局從東京大學招募,理由是『日語母語,英語流利,無政治背景』。
他在『鳥舍』里關了三十年,是美國政府從來沒有存在過的囚犯。」
陳漢生看著那個名字。高橋伸也。
一個被關了三十年的倭國人,開著一艘白色的遊艇,帶著五個同樣被關了三十年的同伴,在中海的海面上,朝著一個他不確定能不能信任的城市駛來。
「方糖,告訴文九,用最高加密通道聯繫倭國駐中海總領事館。就說——有一個叫高橋伸也的日本公民,今天早上隨船進入中海港,需要領事協助。」
方糖愣了一下。「你要通知倭國領事館?那不等於告訴全世界嗎?」
「不通知倭國領事館,高橋伸也會被移民局按照非法入境處理。
他會被拘留、審訊、遣返。
那樣他就沒有機會開口。通知倭國領事館,他的身份就有官方背書,他說的話就會被當成正式的證言。
克勞斯想讓他開口,我讓他開更大的口。
克勞斯想讓六個國家指責美國,我讓高橋伸也一個人,先開口。」
方糖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低頭開始發信息。
窗外,東方地平線上有一絲微光。天快亮了。那艘船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