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的秋天總愛下雨。
陳漢生坐在萊芒湖畔一間不起眼的咖啡館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卡布奇諾。落地窗外,雨絲斜織,遊艇碼頭裡停滿了白色的船隻,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下午三點整,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男人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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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總統能源顧問伊戈爾·沃羅諾夫,五十八歲,克格勃出身,在能源戰線上摸爬滾打了三十年。他的臉上帶著典型的俄羅斯人特有的凝重,像是隨時準備面對最壞的局面。
「陳先生。」他在對面坐下,沒有握手,直接點了杯伏特加。
陳漢生示意侍者離開,然後開口:「伊戈爾,我們認識多久了?」
「八年。」沃羅諾夫接過伏特加,一口乾掉一半,「你幫我搞定過哈薩克斯坦的天然氣過境費談判,我幫你擺平過莫斯科海關的麻煩。八年來,我們沒有互相坑過。這在我們的行當里,算是一段佳話。」
陳漢生點頭:「所以,有什麼話直說。」
沃羅諾夫放下酒杯,盯著陳漢生的眼睛。
「周曉達到倫敦了。」
「我知道。」
「雅各布見了他。」
「我也知道。」
「美國人給了他一個承諾——只要他能攪亂石油聯盟,他們就支持他回國奪權。」
陳漢生端起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這些我都知道。」
沃羅諾夫的眼神變得銳利:「那你知不知道,莫斯科現在有人開始動搖了?」
陳漢生放下杯子,終於正眼看他:「誰?」
「不是我。」沃羅諾夫說,「但有一批人——杜馬的幾個關鍵議員,能源部的兩個副部長,還有……石油公司的一些股東。他們收到了一份匿名報告,詳細分析了石油聯盟成立後俄羅斯可能付出的代價。」
「什麼代價?」
「失去對歐洲市場的靈活定價權。」沃羅諾夫一字一句地說,「報告裡說,一旦加入黃金結算體系,俄羅斯的石油出口價格就會被綁定在聯盟的統一框架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根據政治需要給某些國家打折,也不能隨時調整產量配合外交政策。」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報告裡指出,黃金結算系統的核心技術,掌握在長河資本手裡。也就是說,陳漢生——你——會成為整個系統的守門人。」
陳漢生沒有表情:「所以呢?」
「所以有人開始問:我們為什麼要讓一個中國人,來替我們決定石油怎麼賣?」
咖啡館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雨聲格外清晰。
陳漢生看著沃羅諾夫,突然笑了。
「伊戈爾,那份報告是誰寫的?」
沃羅諾夫愣了一下:「匿名——」
「我知道匿名。」陳漢生打斷他,「我問的是,誰授意的?」
沃羅諾夫沉默了。
陳漢生替他回答:「是美國人的情報機構。具體來說,是中情局的外圍智庫。他們用三個月時間,研究了俄羅斯能源決策層每個人的軟肋,然後量身定製了這份『分析報告』。杜馬的那幾個議員,每個人收了多少『諮詢費』,需要我現在報數字嗎?」
沃羅諾夫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有我的渠道。」陳漢生靠回椅背,「伊戈爾,八年來我沒坑過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被這種小把戲騙倒。但如果你今天來找我,是因為你自己也開始懷疑了——」
他盯著沃羅諾夫的眼睛。
「那你就是來告訴我,這八年,我看錯人了。」
沃羅諾夫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萊芒湖的水面被砸出無數漣漪。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陳,我沒有懷疑你。我來找你,是因為我需要一個答案,去說服那些動搖的人。」
「什麼答案?」
「石油聯盟,到底是為誰建的?」
這個問題在空氣中懸停了幾秒。
陳漢生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窗外,看著雨中模糊的遊艇碼頭,看著遠處阿爾卑斯山隱約的輪廓。
「伊戈爾,」他終於開口,「你記得1973年嗎?」
沃羅諾夫點頭:「石油危機。阿拉伯國家用石油禁運,打得西方措手不及。」
「對。那一次,產油國第一次嘗到了團結的甜頭。但後來為什麼又散了?」
沃羅諾夫想了想:「因為美國分化了他們。給埃及好處,拉攏沙特,孤立伊朗……」
「因為美國分化了他們。」陳漢生重複,「為什麼能分化?因為他們沒有自己的定價體系。油還是那個油,但價格是倫敦和紐約定的。美國人可以一邊跟沙特買油,一邊通過期貨市場做空,讓沙特的實際收入打折。這種手段,用了四十年。」
他轉回頭,看著沃羅諾夫。
「伊戈爾,石油聯盟不是為任何人建的。是為所有產油國建的。包括俄羅斯。」
「但核心技術在你手裡。」
「對。」陳漢生承認,「在我手裡。為什麼?因為你們之間互不信任。讓沙特掌握技術,俄羅斯不放心。讓俄羅斯掌握,伊朗不放心。讓伊朗掌握,全世界都不放心。所以需要一個沒有領土、沒有軍隊、沒有政治野心的人來當這個守門人。」
他頓了頓。
「而我,剛好符合條件。」
沃羅諾夫皺眉:「你說你沒有政治野心?」
「我有野心。」陳漢生笑了,「但我的野心不是當總統,不是控制某個國家。我的野心是——讓所有國家都離不開我。沙特離不開,俄羅斯離不開,甚至美國,總有一天也會發現,繞過我辦事,成本更高。」
他端起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
「這就是我的保險,伊戈爾。你們可以懷疑我,可以防著我,但只要你們需要這個系統,你們就必須跟我合作。而只要你們跟我合作,我就有存在的價值。」
沃羅諾夫盯著他看了很久。
終於,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放在桌上,然後看著陳漢生。
「陳,還有一件事。」
「說。」
「周曉達三天後會在倫敦召開發布會。他會公開那份『石油聯盟方案』里的那句話——關於『權力從消費國轉移到生產國』的那句。他會說,這是你的真實目的,是你用來欺騙產油國的證據。」
陳漢生點頭:「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陳漢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等。」
「等?」
「等他跳得最高的時候。」陳漢生走向門口,回頭看了沃羅諾夫一眼,「伊戈爾,幫我帶句話給那些動搖的人。」
「什麼話?」
「三天後,發布會結束的那一刻,讓他們打開郵箱。會有一份新的報告,比美國人那份更有說服力。」
他推開門,走進雨中。
沃羅諾夫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他突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見陳漢生時的場景——也是在日內瓦,也是下雨天,也是這個平靜得像深海一樣的男人。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不能惹。
現在他更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