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管中窺豹（4K）
陳奕蔚對於加入過山峰沒有遲疑。
雖然合同條款細緻嚴苛，但他是能接受的，像競業之類的協議，也只是限制自己不去其它同類的調研與做空機構，而如果在過山峰工作不順，國內也基本沒有類似的機會，自己更大可能還是回歸到審計行業。
不過，他更覺比較離奇的是紅隼B0SS儼然是要對一位新人委以重任，這似乎和過山峰素來神秘的風格不太一致。
兩天時間之後，陳奕蔚的入職生效，本以為怎麼也得等到年後才會進行真正的工作，沒想到很快就被拉到了「亞洲研究中心」的團隊，緊接著就瞧見這次的目標一印度阿達尼集團。
整個集團包括5家上市公司，年度營收接近160億美元，業務涉及港口、煤炭、電力等諸多板塊，全部市值合計約300億美元。
陳奕蔚鬆了一口氣，雖然不太可能，但還真有點擔心氣勢洶洶的過山峰是要做空港股的大恆集團，自己會有一定的背鍋風險。
又過兩天，他從連篇的財報與資料里基於自己豐富的審計經驗，得出與團隊已經給出的相同判斷，整個阿達尼集團存在很高的舞弊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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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國外企業，但商業經營都是類似的。
阿達尼集團的股權高度集中，家族直接持股61%，質押比例超過40%，合併有息債務規
模將近190億美元，旗下的澳大利亞煤礦和印度國內輸電網絡的支出節節攀升，自由現金流又持續為負，很依賴股權和債務融資。
也就是說，它存在很強烈的造假動機，不管是維持股價，還是粉飾報表，這些又都和它的償債能力息息相關。
除了整體的財務狀況，陳奕蔚注意到的切入點是阿達尼之前就暴露又持續在財報里體現的問題，它在2014年5月便被印度關稅情報局DRI啟動正式調查，明確指控公司通過進口環節高估開票來轉移資金。
陳奕蔚對這種情況很熟，這類的進口設備和煤炭價格顯著高幹市場公允價，那就會導致財報上的固定資產和存貨帳面價值虛增，後續便能通過折舊和成本結轉持續的虛增利潤，屬於很經典的財報美化。
即便如此美化，阿達尼的電力公司在2017財年仍然持續虧損，帳面利潤高度依賴於非經常性損益與關聯交易，機構對它的動態市盈率預測為負，但股價去年累計上漲了47%，和基本面出現背離。
考慮到整個集團的股權集中、8年換了5個CF0、明顯異常的關聯交易等等問題，陳奕蔚認為————如果還是干自己的老本行，那必然要出一份無法表示意見的審計報告。
作為審計一方，既無法對可能存在的離岸公司實施函證等必要的審計程序，也沒法藉助司法強制力去識別和穿透未披露的關鍵交易，那就只能不對報表發表意見了。
簡單說，證據不夠，沒法說報表是對的，也沒法證明造假，會計師事務所只能到這一步，市場自然能懂意思。
陳奕蔚加班加點的分析財報，羅列異常，談論判斷，估摸著大家也就是想看看自己這方面的能力和態度，而等到工作剛結束，新的文件又被遞過來了。
恰是一份挖掘了阿達尼集團在模里西斯、阿聯與英屬維京群島的32家離岸空殼公司名單，裡面的關鍵人物是阿達尼集團創始人高塔姆·阿達尼的哥哥維諾德·阿達尼。
維諾德和他的關聯人一起控制了這32家離岸空殼，根據這些空殼又能還原資金從印度境內上市公司轉出，經過離岸洗白，最終回流印度股市推高股價的運作體系。
偏偏，這種穿透就是運作鏈條里最難的部分。
陳奕蔚大感震驚，問了一個本以為不會得到回答的問題：「這些空殼公司是怎麼找到的？？有內線在阿達尼那邊嗎？？污點證人？？」
他想到了去年年末風波里傳聞的污點證人。
離岸公司都是一層套一層，就算穿透第一層，也很難繼續往下穿透，這是不同國家的不同法律所決定的，如果能輕易鎖定，那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離岸運作了。
負責與新審計溝通的陶承岳給了答案：「這是後端他們做的活，是通過加密平台的鏈上追溯查到的線索。」
陳奕蔚冒出來兩個疑問：「後端？鏈上追溯？」
「噢，我們自己是這麼說的，咱們算是前端研究，看看財報，看看審計，看看公司狀
況，他們是提供合規的技術支持。」陶承岳強調了「合規」兩個字，又調出來一份相關追蹤的文件，解釋道，「阿達尼他們有部分資金是通過加密貨幣走的，加密貨幣本身是基於區塊鏈，上面的交易數據都是透明的。」
陳奕蔚在國內審計基本不接觸這方面，現在是真的感到新鮮了。
他以為這是某種黑客技術或者什麼破解，等到仔細了解之後又帶著問題來找了陶承岳o
區塊鏈的鏈上交易本身就是永久公開，但身份都是匿名的，文件里壓根沒說是怎麼從海量匿名地址里尋找到對應的現實主體。
「這個事吧，其實就和你從公開財報里尋找資金情況是一個工作，只是數據載體變成了區塊鏈帳本。」陶承岳說道，「按照他們的說法，是從交易特徵進行的關聯鎖定，他們是把鏈上交易和阿達尼股市異動進行了勾連，就是笨方法的進行配對驗證。」
「所有的東西都是基於公開的信息進行檢索，也都是能拿到做空報告裡用的，合規，合規，很合規。」
陳奕蔚不太相信這話，笑了一句：「那麼多數據，怎麼可能驗證出來？？」
陶承岳平靜的說道：「你忘了俞總當年做空芬眾傳媒的方法嗎？他就是花了很多時間，一塊一塊屏幕的數過去，芬眾肯定不相信有人會那麼無聊的一塊塊數，但這種笨方法就是能驗證問題，笨方法未必不是好方法。」
「32個離岸空殼都是經過反覆交叉驗證的，印度關稅情報局公開的進口高估開票時間
和金額，能夠與鏈上從印度轉向空殼公司的交易對得上，那些空殼的增資記錄也能對得上，還有5家上市公司的放量上漲，也都高度吻合。」
「我們最終呈現給市場的是任何人都能驗證的交易信息，以後的調研對於加密貨幣的動向也會是排查和分析重點，這次是我們的嘗鮮。」
連陶承岳都覺得嘗鮮，陳奕蔚就覺得太特麼的鮮了！
只是，他仍然喃喃的問出疑問：「這————這用公開信息恐怕就是大海撈針吧————」
陶承岳聳了聳肩：「反正，後端就是這麼提供的，我們最初拿到的是可疑地址清單，然後又繼續排查，最終是鎖定這32個公司，我也問過他們和你一樣的問題，但答案就是這樣的。」
大海撈針般的把針撈出來了。
他們硬說是從海里撈出來的，針就在面前，那還能說什麼？
按照邏輯，也確實能這麼撈。
陳奕蔚消化了一會這種信息，出於職業習慣，給出審慎表述：「要是這樣的話，可能也不能直接就說是那些交易屬於阿達尼，只能說它們的交易時間、金額和路徑都和阿達尼的公開經營行為存在高度統計學相關性，存在通過離岸公司進行資金循環的嫌疑————」
陶承岳笑了笑，點頭道：「是這樣的，這些表述都需要合規，我看阿達尼的審計單位是印度本地的小型事務所，他們的表述很多時候就特別不專業。」
陳奕蔚想到了康鎂藥業、宜化生活共同的正中事務所，那也是一家小所，現在已經被嚴肅調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現在的資金運作途徑越來越多，我們這次鎖定了阿達尼的離岸空殼，然後就能證實它高估開票的資金沒真正的進行設備採購，部分關聯交易是虛構出來的。」陶承岳繼續說道，「而且，阿達尼那邊完全沒有進行信息披露，這部分能追溯出來的資金規模是在12.8億美元。」
陳奕蔚默默點頭，這就是大海撈針之後用針扎出來的血。
別看針就那麼點，它一紮一個洞，能夠造成致命傷。
「加密貨幣，鏈上信息————」陳奕蔚心中仍然震動，反覆念叨幾句後說道，「這麼看來，目前能夠分析的信息已經很重磅了，阿達尼質押了很多的股票，只要股價下跌的足夠多，就會觸發補倉和強平，是有可能形成死亡螺旋的。」
陶承岳「嗯」了一聲：「這個有可能，另外，阿達尼的海外項目都需要持續的輸血，如果資金鍊斷裂會導致連鎖反應。」
陳奕蔚忽然想到了自己是在哪裡，過山峰這邊對於股票的死亡螺旋恐怕再熟悉不過，近的有年末那批高質押公司，早幾年的樂視也被這麼螺旋過。
從造假動機的分析到死亡螺旋的可能，這中間各種複雜工作里的致命勝負手就是對離岸公司的鎖定。
陳奕蔚拿到目標名號之後就對過山峰的實際調研程度有所預計，但仍然沒料到已經深入到這種基本完成的地步，更沒料到是採用一種自己完全沒考慮過的角度。
他覺得這也不是自己土鱉，是特麼的確實還沒見過這樣做空的案例，甚至沒怎麼見監管機構從這方面入手。
陳奕蔚左想右想，還是又拿著文件仔細理解其中操作，確認整套動作的合規性確實閉環，冷靜下來後詢問陶承岳：「既然已經抓到阿達尼的尾巴，那一般會什麼時候對它做空呢？」
他想到自己加入過山峰的第一個項目就可能很快出現公開動作，心裡難免一陣興奮，雖然————自己似乎只是打打醬油，被驗證驗證審計經驗。
陶承岳思索一會後答道：「不急，它的股價還在漲，劉總預計阿達尼還能再漲很多，我們也需要進一步完善證據鏈條。」
他繼續說道：「而且，基金今年要調倉，我們現在是合規運作。」
陳奕蔚有些敏感了：「現在是合規運作？以前呢？」
陶承岳坦然道：「以前？我不知道。」
他看著這位新人疑問的眼神，笑道：「我是真不知道啊，嗯，或許合規吧。」
陳奕蔚無言以對了。
「我們前端有前端的分析，陳總，怎麼說呢，我只能說，你可以質疑，過山峰也鼓勵內部的質疑，這何嘗不是一種查缺補漏。」陶承岳微微一笑，「我去年拿到後端的信息也有類似疑問，但我認為它的整個邏輯是能經受住市場考驗的，過山峰現在很重要的一環就是必須合規，也許，這也是你來這邊的一個意義吧。」
他想了想，又說道：「你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問我，我之前有的問題也是直接問了劉總，這方面是絕對不用怕麻煩的，對我們來說，內部的麻煩不算麻煩，外面的才是。」
陳奕蔚感受到了過山峰員工的信心。
他想著這次瞄準的印度公司，想著中間讓自己意外的新玩意，忽然又想到至今都沒見到過的那位過山峰大BOSS，忍不住問道：「可以去問俞總嗎？」
陶承岳思忖幾秒後說道：「你可以打報告試試，但俞總很忙，如果你是發現什麼有趣的目標，那一定能見到他，不然，我希望還是不要輕易引蛇出洞。」
他開了個內部玩笑。
陳奕蔚不知道這位過山峰成員是否意識到他提到俞總時冒出來的尊敬神色，但這次的鏈上追蹤又真的猛然把俞總推到自己想像不到的層次，空頭之王已經很高了，卻似乎還要更高。
不管到底是不是笨方法，過山峰這麼推出做空報告，一定會加快同行和監管對鏈上分析的興趣，推動這方面技術的普及，同樣的，那些資金運作大概也會跟著考慮如何更好的規避。
道魔相爭，學無止境。
陳奕蔚收起文件，心裡只剩下一個感慨，管中窺豹，這就是過山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