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番外六:她們兩個,你誰也帶不走
十餘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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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薛不負剛接了陳懷安的委託,護送拓拔蓉兒前往峨眉山。
途經涼州,因緣際會,結識了當地豪族馬家的大小姐馬雲祿。
她是個怎樣的女子?
在涼州那段短暫的日子裡,猶記得她也如眼前的阿月一樣冰冷冷的,自認不輸於天下男子,甚至天下男子也未必如她。
這樣的性子,令她當時雖已二十餘歲卻仍然沒嫁出去,無奈何,馬家老太爺才比武招親。
而勝者,便是薛不負。
只不過比武招親一事進展並不順利,本是有緣無份,卻沒想到馬雲祿卻要主動伸手抓住機緣,在薛不負臨走之前,月光蒼涼,二人有了肌膚之親。
沒有承諾,沒有糾纏。
翌日清晨,他攜蓉兒策馬東去,未曾回頭。
她亦未挽留,甚至走的比任何人都要早。
此後江湖輾轉,風波不斷。
薛不負再未回過涼州,亦未曾刻意打聽過她的消息。
那段插曲,如同薛不負生命中許多其他的紅顏萍水相逢一般,漸漸被更洶湧的浪潮與更深刻的愛恨覆蓋,沉入心底蒙上歲月的塵埃。
他早已忘記了這個人。
可直到此刻。
暮色中,這名為阿月的少女,那冰冷倔強的眉眼輪廓,那拒人千里的孤高清冷之態,尤其是那施展出來的神威一指...
電光石火間,薛不負心中豁然貫通。
難怪初見時便覺眉眼依稀有些熟悉。
難怪她年紀輕輕,劍意卻如此冰冷決絕。
難怪她不願透露姓氏,言必稱要成為「天下第一劍」後才公之於眾..
莫非她是馬雲祿之女?
而馬雲祿只怕絕不會再嫁人了。
那麼,無數細節串聯,指向一個可能那一夜之後...
阿月竟是自己的女兒?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即便是如今薛不負的內心都盪起漣漪。
他望著阿月收回劍指後略顯蒼白的側臉和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執拗,心中竟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另一邊。
孫尚香已從最初的駭然過後,竟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為人雖驕縱,卻頗有豪氣,輸了便是輸了,並無尋常女子的扭捏或不甘。
「好!好一個冷劍女!果然名不虛傳!」
孫尚香甩了甩手,疼得齜牙咧嘴,眼中卻閃爍著興奮:「你這無形指力簡直神平其技!我孫尚香服了!今日算是不打不相識!怎麼樣,要不要隨我回府?我那兒有上好的陳年佳釀,咱們邊喝邊聊,交個朋友如何?」
她目光熱切,顯然對阿月生了極大的興趣。
阿月卻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後冷冷道:「勝負已分,無需做客。告辭。」
說罷,她竟真的轉身朝著與建業城相反的方向,邁步便走。
背影挺直,毫無留戀。
「哎!你這人!」
孫尚香氣得跺腳,卻也看出阿月性子極冷,強求不得,只好衝著她的背影喊:「喂!冷冰冰的丫頭!下次若再來江東記得找我!我還要和你斗!」
阿月腳步未停,仿佛沒聽見。
孫尚香無奈,撇了撇嘴,目光又轉向一直靠在亭柱旁的薛不負。
她上下打量著這個與眾不同的男子,想起方才激鬥時,此人非但毫無懼色,反而看得津津有味,眼神深邃,仿佛能洞悉她們招式間的每一分精妙與兇險。
「喂,看熱鬧的!」
孫尚香揚聲道,帶著幾分好奇:「剛才我們打得那麼兇險,你倒好,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還挺鎮定嘛!怎麼,你也練過功夫?能看懂我們的招式?」
薛不負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回答。
那笑容淺淡,意味難明。
一看就知道是個十足的謎語人。
孫尚香見他又是這般笑而不語的模樣,與阿月那種直接的冰冷異曲同工,不由更惱:「嘿!你們倆倒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個冷得像塊冰,惜字如金;一個笑得像尊佛,就是不開金口!全是悶葫蘆,沒勁!」
她嘀咕著,真是越想越氣。
然而,就在這即將於暮色長亭分道揚鑣之際「嘿嘿嘿嘿..
」
一陣陰惻惻的、如同夜梟啼哭般的淫笑聲,毫無徵兆地自眾人頭頂上方傳來!
笑聲黏膩滑冷,帶著毫不掩飾的邪念貪婪,令人聞之肌膚生栗。
「今天本座的運氣,當真不差啊..
」
那聲音飄忽不定,仿佛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剛到建業城外就撞見兩個如此標緻水靈的小美人兒......嘖嘖,一個冷若冰霜,一個烈如火焰,真是各有千秋,妙極,妙極!更妙的是,其中一個竟還是江東孫家的千金......嘿嘿嘿,這一趟值了!都別走了,乖乖跟本座回去,自有你們享用不盡的好處!」
阿月與孫尚香同時臉色一變,霍然抬頭,銳利的目光掃向四周!
阿月眼中寒意大盛,殺機凜然。
孫尚香則是柳眉倒豎,怒火中燒:「什麼人?!藏頭露尾,敢在本小姐面前口出污言穢語!滾出來!」
薛不負亦緩緩抬眼,目光投向長亭一側那株最高的古柳樹冠。
「哈哈哈!小美人兒脾氣還挺暴,本座喜歡!」
話音未落,只聽「呼啦」一聲風響!
一道龐大的黑影如同暗夜中陡然展翅的巨型蝙蝠,自那高高的樹冠之巔猛撲而下!
其身法之詭異迅捷遠超尋常輕功範疇,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瞬間便已掠過十數丈距離,穩穩落在長亭前的空地上,恰好攔在了阿月與孫尚香身前。
來人身高八尺有餘,體型異常魁梧雄壯。
他穿著一身漆黑的寬大袍服,袍子上以金絲線繡著猙獰鬼面。
臉上戴著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只露出一雙精光閃爍、此刻正肆無忌憚在阿月和孫尚香身上來回掃視的淫邪眼睛。
他手中並無常見兵器,只戴著一雙烏黑髮亮的手甲,五指如鉤,寒光隱現。
此人僅僅是站在那裡,便有一股濃烈的血腥氣與陰寒內力自然散發開來,周遭溫度仿佛都降低了幾度。
暮色似乎因他的到來而更加深沉。
「幽冥教,十殿閻羅秦廣天王。」
他自報家門,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金屬般的嘶啞:「奉大帝之命,特來江東查探孫劉勾結之虛實。沒想到運氣如此之好,竟在此地偶遇孫家小姐......嘿嘿,真是天助我也!將你請回去可是大功一件!」
他故意將「請」字咬得極重,淫邪的目光又在阿月身上轉了一圈:「至於這位冷冰冰的小美人兒......雖不知來歷,但姿色武功皆是上乘,本座便一併笑納了!放心,跟了本座,保管讓你們...
「放肆!」
孫尚香早已氣得俏臉通紅,不等他說完,怒叱一聲,左腳猛地踢出!
地上半塊拳頭大小的石頭被她腳尖挑起,灌注內力,發出悽厲的破空之聲,如同強弩發射的彈丸直射秦廣天王面門!
這一踢看似隨意,實則蘊含巧勁,速度力道俱佳足可開碑裂石,顯見孫尚香內家功夫也十分不俗。
然而面對這凌厲一擊,秦廣天王竟是不閃不避,甚至連眼皮都未眨一下!
「啪!」
石子結結實實砸在他面門之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炸成無數碎片粉末,簌簌落下。
秦廣天王發出「嘎嘎」的怪笑,語氣滿是戲謔:「小美人兒,這是給本座撓痒痒嗎?力道尚可,位置也准......若真想撓,接下來有的是時間本座讓你慢慢撓,如何?」
言語間的輕薄與無視,令人作嘔。
孫尚香臉色驟然一變!
她這一腳用了全力,實在非同小可,可對方卻竟以肉身硬接而毫髮無傷?!
這份護體功力,簡直駭人聽聞!
她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傢伙是真正可怕的高手!
「你.
」
孫尚香厲聲喝問,手已摸向腰間,卻只摸到空蕩蕩的刀鞘劍鞘,心中更是一沉。
「怎麼?怕了?」
面具後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很享受獵物驚慌的模樣:「小美人兒別白費力氣了,乖乖束手就擒,少吃些苦頭。」
阿月一直冷冷地看著,忽然,她突然動了。
沒有任何廢話,她再次抬起了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內力凝聚於指尖一點!
「嗤」
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迅疾的一道無形指力撕裂空氣,帶著刺骨的寒意,無聲無息卻快如閃電,直射秦廣天王咽喉要害!
這一指,她已是全力施為,意圖一擊必殺!
秦廣天王似平早就留意著阿月的動作,他依舊不閃不避,只是周身黑袍無風自動,鼓盪起來!
一層凝實無比的烏黑氣罡瞬間覆蓋他全身,尤其在咽喉處最為濃郁!
「噗!」
無形指力精準命中咽喉!
然而,阿月預料中洞穿喉嚨的場景並未出現。
那凌厲無匹的指力撞上那層烏黑氣罡,隨即咻的一聲,指力被那氣罡生生反彈了出去,斜斜射入旁邊地面,炸開一個小坑!
阿月悶哼一聲,指尖一陣酸麻,連退兩步才穩住身形,冰冷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
她的「神威一指」竟被對方以護體罡氣硬抗並反彈?
這是何等深厚詭異的內功?!
「嘿嘿嘿......小美人兒,指力不錯,可惜火候還差得遠!」
秦廣天王得意大笑,一步步向前逼近,戴著金屬手甲的巨手張開,朝著孫尚香和阿月虛抓而來:「遊戲到此為止!跟本座走吧!」
恐怖的吸力自他掌心傳出,籠罩二女。
孫尚香內力較淺竟有些站立不穩,花容失色。
阿月勉力運功抵抗,亦是俏臉發白。
就在那兩隻魔爪要觸及二女的剎那眾人眼前,仿佛只是夕陽光影輕輕搖曳了一下。
一道挺拔身影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秦廣天王與兩位少女之間。
他出現得如此自然,卻又如此突兀,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只是之前無人看見。
然後,他伸出了一隻手。
一隻骨節分明、修長穩定、看起來並無多少力量的手。
這隻手,輕輕巧巧地搭在了秦廣天王那隻戴著猙獰金屬手甲、正抓向孫尚香的手腕之上。
動作隨意的像是熟識的朋友見面,隨手拍了下對方的胳膊。
然而秦廣天王那勢在必得、蘊含著恐怖吸力與剛猛勁道的一抓,戛然而止!
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卻比精鋼更為堅不可摧的牆壁!
他前沖的魁梧身軀猛然一頓,面具後的眼睛瞬間瞪大,充滿了極致的驚愕與難以置信一他感覺到自己手腕上傳來的並非多麼狂暴的力量,而是一種深不見底、淵渟岳峙般的靜。
那靜中蘊含的是無法撼動、無法測度的恐怖底蘊,將他所有的力道、內力、乃至氣機,瞬間凝固封死!
他全力掙扎,額角青筋暴起,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巨力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o
對方那隻看似普通的手仿佛鐵鉗,又似山巒紋絲不動。
「你......你是什麼人?!」
秦廣天王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駭的顫音,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平靜無波的臉,完全
無法理解這世上怎會有人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制住自己?!
薛不負甚至沒有看他。
那目光似乎越過秦廣天王,落在了遠處暮色漸濃的江面上。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她們兩個人,你誰也帶不走。」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握住秦廣天王手腕的那隻手,輕輕一翻。
動作輕柔,仿佛只是翻轉一片落葉,然後隨意地向旁邊一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狂暴的氣勁進發。
一切都已經返璞歸真。
秦廣天王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竟如同一個輕飄飄的、毫無重量的草人,騰空而起!
完全不受控制地、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朝著數丈外一株需要兩人合抱的古柳樹幹狠狠撞了過去!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
木屑紛飛,枝葉亂顫!
那株粗壯的古柳竟被這一撞之力,生生從中撞斷!
上半截樹冠轟然倒下,激起漫天塵土!
而秦廣天王的身影則被斷木與枝葉掩埋,沒了聲息。
只有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滾落在地,裂成了幾片。
面具下是一張扭曲驚駭、七竅流血、已然氣絕的臉。
幽冥教十殿閻羅,秦廣天王,死。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長亭古道。
只有晚風吹過斷柳的嗚咽和遠處江濤拍岸的嗚咽,遙相呼應。
孫尚香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神話。
她看看那株倒塌的古柳,又看看地上裂開的面具和隱約可見的屍身,最後目光死死釘在那仿佛只是隨手丟了一件垃圾般的薛不負身上。
阿月亦是瞳孔驟縮,冰冷的臉上出現震驚、茫然。
「你......你..
」
孫尚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因為過度震驚而有些結巴:「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怎麼可能......一招就..
」
她指著那斷樹殘骸,話都說不利索了。
她雖年輕,卻也聽長兄提過近年崛起的幽冥教十殿閻羅是何等可怕的人物,個個都是江湖上跺跺腳都能震三震的魔頭巨擘,武功深不可測。
可眼前這人殺秦廣天王,竟如捻死一隻螞蟻?!
阿月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注在薛不負身上,等待著一個答案。
薛不負卻只是抬眼望了望天色,暮色已深,天邊最後一絲霞光也即將被黑暗吞沒。
「是時候該進城了。」
他淡淡道,轉身走向自己的馬。
「進城?進什麼城?」
孫尚香追問,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建業城。」
「去建業做什麼?」
孫尚香像個好奇的孩子,追問不舍。
薛不負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坐穩之後,才低頭看了她一眼,平靜道:「赴會。」
「赴什麼會?」
「江東孫氏與南方各勢力代表商議聯合抗曹之會。」
孫尚香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語氣急促起來:「你......你是受邀而來的客人?我二哥邀請的?等等......你到底是誰?為什麼邀請你?你有請帖嗎?你叫什麼名字?!」
她連珠炮般的問題拋出,充滿了疑惑與探究。
薛不負手握韁繩,目光掠過依舊站在原地、神情複雜的阿月,又落在滿臉急切好奇的孫尚香臉上,沉默了片刻。
晚風拂過他額前的髮絲,江濤聲遠遠傳來。
然後,他緩緩開口,吐出了那個沉寂江湖十年、卻依舊重若千鈞的名字:「薛不負。」
三個字,平平淡淡,無波無瀾。
卻如同三記無聲的驚雷,狠狠劈在了孫尚香與阿月的耳畔心間!
孫尚香臉上的急切好奇瞬間凝固,化為極致的驚愕與茫然,仿佛沒聽清,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月一直冰冷平靜的眼眸,在聽到這三個字的剎那驟然掀起滔天巨浪!
她嬌軀難以抑制地微微一震,握著斷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捏得發白。
那冰封般的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連她自己都想像不到的情感。
長亭外,暮色徹底四合。
唯有那個名字餘音裊裊,迴蕩在江風與漸漸升起的夜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