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刀至
內閣中,嚴嵩和歐陽必進還好,但徐階卻是撐著病體來的,翰林院國子監以及六科言官御史都不是好相與的。
他不管,落到嚴嵩手裡,更是可以藉機清洗了,歐陽必進雖然不至於如此,但其重百姓而輕士族,會為了大局,而不惜犧牲掉這批人。
因而只能是他去做這件事,結果里外不是人,憂憤患疾,卻也不能停,否則前功盡棄,好在他也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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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子回老家,已經開始變賣產業,只是來信說不好出手,眼下誰都怕成了朝廷的靶子,都想方設法在將產業掛在不同人的名下。
有些人想抗擊朝廷,但總歸大部分人都還沒那個膽子,只一心投機取巧罷了。
歐陽必進抬頭一看徐階憔悴的面容就道:「徐閣老,你也年紀漸長,若有不適,告假就是了,何必要強撐著。」
嚴世蕃明日就到,這一日如何能歇得。
徐階沒說什麼,只拱拱手而後落座,但還沒等看幾件奏疏,就有人來稟報,翰林院那邊又鬧起來了。
徐階站起身,眼前陣陣發黑,只感覺天旋地轉,心裡暗恨這群油鹽不進的門生故吏,卻又無可奈何。
沒了這群人撐著,他不就成了下一個呂本了,只能被嚴嵩和歐陽必進壓著去編書纂典,搞不好就被抓出來殺雞儆猴。
徐階嘴都張不開,只能再拱拱手,而後腳步有些踉蹌的朝外走去。
片刻後,嚴嵩咳嗽了一聲,而後吩咐幾句,殿內的中書舍人就都退出去了,只留下他和歐陽必進。
歐陽必進放下筆,他剛處理了遼東的奏報,殿下提拔的這個李成梁確實是個人才,就靠著朝廷和朝鮮零零散散的支持,竟然還真拉出一支可戰之兵。
「是在看遼東的奏報吧,我也看了,朝鮮明面上的資助不小,暗地裡更是下了大本錢啊。」
歐陽必進挑眉,這消息他還真不知道,嚴閣老底蘊還是深厚啊,而後略微一想就知道朝鮮為何如此了。
殿下看重的人,底子他們當然查過,李成梁之祖,在洪武初年率領七十五戶族人,自朝鮮歸附入為軍戶,朝廷授鐵嶺衛總旗之職。
而後其子李英,累積軍功,升為世襲鐵嶺衛指揮僉事,李家也就在遼東紮下了根基,說起來也是百多年前的事情了,邊地這樣出身的軍戶也不在少數。
但是能被景王殿下看重的就少之又少了,但思慮後便是不滿,朝鮮竟然敢結交遼東將領,真是膽大包天,就憑這件事也夠朝廷下旨去訓斥朝鮮國王了。
「朝鮮自詡事大恭順,結果竟也有這樣的膽子,遼東情況特殊,李成梁若是保藏野心,未必不會有尾大不掉之患,元輔,這件事可告知聖上和殿下了?」
嚴嵩對歐陽必進還是坦誠的,只笑道:「我都知道的消息,聖上和殿下又怎麼會不知道,你也不必如此動怒,朝鮮小國,四面皆險,歲歲惶惶不可終日,只有些自保的小心思罷了。」
女真越來越猖獗,倭寇連大明都敢進犯,何況區區朝鮮,內部士林和兩班貴族也都不是好相與的,派系傾軋不休,就是真問罪,也不過推出幾個替死鬼而已。
歐陽必進點頭,而後兩人沉默片刻,眼下為難的何止是徐階,他們的門生故吏也都惶惶不可終日,壓力自然涌到他們身上。
不過相比徐階,嚴嵩的根基在於聖上,歐陽必進雖然沒有聖眷,也沒有士林清流的支持,卻是景王改革派的領頭羊,他們沒那麼容易被底下人左右。
只不過人生而有情,有部分弟子是他們一點點辛苦栽培的,投入的精力未必就比兒子少,這樣的人他們當然也想保全。
只不過哪怕是恩師,也不好輕易開口讓弟子放棄祖產,畢竟宦海浮沉,能到什麼地步,也得看聖心如何,但產業卻是實實在在的。
歐陽必進最先下定決心,為了國家之利,他連自己都不顧惜,又怎能因兒女私情也誤事。
「明日世蕃到了,便開始吧,國子監翰林院的官員鬧騰得厲害,前有左順門之鑑,後有東華門之事,還一意孤行,覺得能動搖國策,實愚不可及。」
而他們還不知道,嚴世蕃此刻已經跪在永壽宮精舍前了,他先是詳細的匯報了萬年吉壤的情況,以及這次修繕的耗費。
嚴世蕃本就有過目不忘之能,何況這次花的自己銀子,更是盡心,從地宮規制、磚石用料、匠人工價——物料轉運的一應耗費,上百條明細,被他隨口道來,絲毫不亂。
嘉靖閉目靜聽,腦海中已然完整勾勒出那陵寢的全貌,巍峨陵寢、森嚴規制、依山傍水、氣象萬千。
是他的萬世歸處,是供後世子孫祭拜的吉壤,此刻心裡既有些妥帖又有些恐慌,哪怕到了現在,他也還是怕死,更捨不得手中握著的大權。
沉默良久,嘉靖才調整好了心態,既然如今仙途已斷,那他更要一座巍峨壯麗的帝陵,以及一份彪炳千秋的功業,才對得起自己。
至於要因此喪命的人,實不值一提。
嘉靖輕輕抬手,黃錦以及另一個司禮監秉筆立刻將帷幕拉開,系在兩側金環上。
嚴世蕃深深叩首,但耳邊傳來聖上讓他抬頭的聲音,嚴世蕃乖順的昂起頭,目光先落在聖上坐著的那玉蓮台上。
整塊的碧玉溫潤通透,渾然天成,又尋了天下第一的名家雕琢成蓮台模樣,每瓣蓮葉
都精雕了故事,女媧補天、天尊講經、列仙赴宴——
別說本就是道骨仙風的聖上,就是一隻猴端坐在上面,也會顯得極為神聖。
為了這蓮台,嚴世蕃是耗盡心力,耗費銀子都是小的,但現在想想也肉疼,可顯然,效果很好,那就值得了。
嘉靖也在打量嚴世蕃,都是說他累瘦了,此刻正該看看,真的就罷,假的便是沒在陵寢出死力,是為不忠。
好在嚴世蕃沒在這件事上出差錯,雖然還是個胖子,但已經苗條多了,別說臉和肚子,就是脖子都細了一圈,黑的更是嚇人。
嚴家父子還是忠心的,嘉靖得出結論後,目光和語氣都柔和了許多。
「你倒沒偷懶。」
嚴世蕃把額頭又往青磚上貼了貼,聲音恭順再沒有以往的那般張揚。
「臣父子受皇恩深重,唯以忠孝敬上,才可報答萬一!」
在皇帝的點頭下,黃錦捧著早就備好的聖旨宣讀道:「國本攸關,宗社為重,景王載圳朕之嫡子,膺命監國,代朕裁決庶務,整飭吏治、清查財賦,恪恭匪懈。
豈料奸徒逆黨叢生,禍起內外,今查東南沿海地方貪墨官紳、劣紳巨賈,私通京師不肖官員,心懷叵測,膽敢蓄謀行刺監國皇子。
東南不肖官吏、豪猾鄉紳,私相結納,交通輦下敗官,陰設密謀,行刺監國皇子,律屬大逆,事干輦轂,情跡詭秘,不可輕付有司。
特命工部尚書少傅嚴世蕃總督此案勘問全權,會同錦衣衛北鎮撫司、三法司南北並查、徹究根源。
許其不拘成例,逕自拘拿京內外涉案人員、查封私宅卷宗、提審關聯人證、稽核往來書札、徹查官紳勾結脈絡————」
嚴世蕃聽得渾身發抖,這可比他那段時日,替老父執掌閣權都要痛快,畢竟處理內閣政務還需要講規矩,而眼下好像不需要了。
也就是老子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臣嚴世蕃,領旨,必不辱聖命,將一干逆黨盡數緝拿歸案!」
黃錦捧著聖旨緩緩走下來,看著嚴世蕃迫不及待高高舉起雙手的樣子,就知道這傢伙下手肯定會非常狠毒。
嚴世蕃的手接觸到那細軟的聖旨後,身子終於不再發抖了,他當然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被當作一把刀,但這可是當聖上的刀為景王殿下報仇,說起來也是御用刀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