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所謂優先就是有例外,至於由誰來開這個例外的口子,此時的傅尋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班車在學校后街緩緩停下,車門吱呀一聲滑開,傅尋隨著人流走進戶戲的校門。
老排練廳就坐落在校門東側的拐角處。
傅尋抬眼望去,青灰磚牆已經被年月浸得發暗,牆皮斑駁剝落,兩扇豎長高窗嵌在牆裡,模糊地映出裡面晃蕩的人影。
吵嚷聲順著窗縫鑽出來,撞在磚牆上又悶悶地彈回去。
重生以後第一次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傅尋的心裡不可能沒有感慨:
「要進去了,好緊張。」
「不過只要能克服心魔進去一次,以後就可以隨便進進出出了吧。」
傅尋平復了一下心情,深呼一口氣推開了排練廳的大門。
這是棟有年頭的老排練廳,層高挑得開闊,西側兩扇豎長的高窗漏進兩道斜斜的光柱,照在舞台邊歪歪扭扭的道具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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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質佩劍、絹布摺扇滾了一地,也沒見到人去收拾。
舞台上,三四個學生擠在台中央爭搶著站位,還有幾個學生無所事事地蹲在台上閒聊。
「不是我挑事,男三的人物邏輯本來就站不住,衝突戲全讓男主占了。總不能為了保主角,讓我們配角都當背景板吧?」
「誰把我水瓶拿走了,我要喝水!」
「還沒完嗎,我下午還有選修課呢~」
在這混亂的舞台中心,田曦微正攥著卷邊的劇本,和一個女生爭論著戲份的問題:
「這是老師定的版本,不能再加了,有時間卡著的。」
「那為什麼別人就能加?我又不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匯演的整體效果。」
「可...」
「算了算了,我這裡沒得商量,你讓別人減時間吧。」
女生對著田曦微擺擺手,然後一屁股坐到台邊開始玩手機。
「田曦微,你過來看一下這個燈光區...」
「田曦微,你看我們幾個是不是可以站到追光中心來...」
「田曦微,你看這個布景能不能移一下,會擋住我的下半身誒...」
田曦微像個小陀螺一樣在台上轉來轉去,額前的碎發被薄汗浸得貼在頰邊,原本勻淨的瓷白臉頰此時也憋出了一層薄紅。
她咬著下唇,唇瓣被齒尖壓得褪成淡粉色,好幾次抬起頭想開口,就被更響的爭吵聲壓了過去。
沒人聽她說話,所有人都在自顧自提要求,把所有麻煩都推到她這個牽頭的女主身上。
又有人伸手搡了搡她的胳膊,催她別愣著趕緊去。
她沒站穩往後踉蹌了半步,夾在指縫裡的紅筆「啪嗒」掉在地板上滾了幾圈,停在光柱的邊緣。
田曦微低頭看著那支筆,眼眶裡的熱意翻湧上來,霧蒙蒙的遮住了視線。
她用力眨了眨眼,仰起下巴想把淚憋回去,但喉嚨卻堵得難受,甚至連呼吸都帶上了發顫的鼻音。
「你們他媽的在幹什麼?」
一聲怒吼從門邊傳來,整個排練廳瞬間安靜,所有人都齊刷刷的扭頭看向大門。
午後的陽光下,傅尋正皺著眉頭站在那裡。
「切。」
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哼了一下,嗡嗡的吵鬧聲又開始響起來。
不被搭理是傅尋意料之中的事情,於是他大步走到音響旁邊,抄起麥克風直接懟到了音響的紗網上。
「嗞——」
刺耳的電流聲在排練廳里炸開,剛才還在嘰嘰喳喳的眾人紛紛抬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排練時間不背台詞,擱這開批鬥會呢?」
「都想加戲,好啊,現在我就給你們解決。」
傅尋拿著麥克風劈頭蓋臉一頓輸出,根本不給學生們喘氣的機會。
「你,就那個黃毛,怎麼著?真覺得人物邏輯不合理是吧,行。」
「我現在就把你那點戲拆給其他同學,直接解決這個問題。」
傅尋這一句話給黃毛直接干沉默了。
剛才說男三戲份不合理的就是他,加戲他是想的,但把戲搞沒了那可不行。
黃毛想服軟但又好面子,只能吭哧了半天,啥也不說盯著地板裝死。
「還有你們中間的那一二三個,天天盯著追光區追光區,要不然我給你們加點兒床戲,讓你們三個在追光區躺完整個匯演?」
這話一拋出來,全場當即爆發出一陣「噗噗」的憋笑聲,不少人趕緊把劇本捂在臉上,肩膀抖得像篩糠一樣。
方才擠在追光區吵得最凶的三個女生,此時也變成了三根曬蔫的茄子,當場脖子一縮,老老實實地裝起了啞巴。
「都回自己位置,十分鐘後順開場第一幕。誰再鬧事,我直接給你把戲加滿,讓你在全校師生面前好好露露臉。」
眾人聞言紛紛低頭散開,還順手將散落的道具收拾回了原位,剛才還亂成菜市場的排練廳,不過幾分鐘就只剩下了沙沙的翻頁聲。
田曦微攥著劇本站在原地,杏眼睜得圓溜溜的,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顯然還沒從這波反轉里緩過神。
傅尋擼起袖子,放下麥克風走過來,開口就是熟悉的嫌棄味兒:
「我說你是不是缺根弦?人家說什麼你都接,就不會硬氣點懟回去?」
「我才沒有!」
田曦微圓圓的小臉「唰」地鼓起來,抬頭瞪著傅尋:
「我那是按規矩來!誰知道他們不講道理啊...」
話說的雖然挺凶,但聲音卻越來越小。
田曦微還想再辯解兩句,可手裡卻突然一輕。
傅尋伸手把她的劇本抽走了。
修長的手指捏著紙邊,三下五除二就把卷邊捋得平平整整,田曦微盯著他的手都看呆了,不知怎的,她心裡竟忽然泛起一陣麻酥酥的感覺。
「看什麼?」傅尋抬眼看她。
「沒、沒看什麼!」
她慌忙移開視線,眼睛瞟向天花板。
傅尋看著她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著,想了想,還是把嘴邊的那句「你太菜了」換了個說法:
「多大點事,還紅眼睛,至於嗎?」
「我才沒哭!」田曦微立刻抬手揉眼睛,「是剛才麥克風電流聲震的!」
理由找得東拼西湊,聲音也軟乎乎的,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她揉完眼睛,垂著睫毛偷偷看了眼傅尋,小小聲的嘟囔了一句:
「傅尋,謝謝你啊。」
傅尋把捋平的劇本「啪」地塞回她手裡。
「謝就不必了,我是怕你們把匯演搞砸了,耽誤我正事。」
「哦...原來是這樣啊...」
田曦微有點失落的點點頭,聲音又變得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