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忌忍著燙,揪下一塊肉來,瞟了一眼穆仙兒,鼓起勇氣塞到嘴裡,剛嚼兩下就吐了出來:「外麵糊了,可裡面的肉卻是生的,好大一股煙燻味。你,要不要嘗嘗?」
「算了吧。」穆仙兒將兔子一掌推開。
「我再去洗幾個棗。」吳忌識趣的走開了。
「我從小和奶娘最親了,記得奶娘家的院子裡也有一棵大棗樹,每年棗子紅了,我就拿彈弓去打。可惜那棗子沒你這兒的好吃。」穆仙兒說著抓起一個棗啃了起來。
吳忌尷尬的笑笑:「你喜歡就多吃幾個,就當晚飯了。」
「你這裡有蚊子嗎?我睡覺最討厭蚊子了。」
吳忌聽穆仙兒如此說,臉上有些興奮,嘴裡卻說道:「你今晚不準備回去了嗎?你朋友會擔心的。」
穆仙兒不好意思的笑笑:「實不相瞞,我給我朋友留了信,沿途也都做了記號,他若擔心我,會找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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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忌收斂了笑容,平靜地看向穆仙兒:「你的那個朋友對你很好,你們的關係也應該不一般吧?」
「他是我喜歡的人,」穆仙兒坦言道:「我們在一起五年了,不過相好才十來天。這把劍叫穆小貝,它還有一個孿生兄長叫李大寶。這是五天前我生日時李殷送給我的禮物,是我們兩人一起選的樣式。好看嗎?」
「這樣的生日禮物倒是與眾不同。那他人呢?這兩天怎麼就只看到你獨身一人?」
「吵架了,他罵了我。他要走,我拉著不放手,他居然說我像聽雨樓的那些女子。」穆仙兒說著委屈極了。
「什麼?他怎麼能這樣說你,簡直就是個混蛋。」吳忌也無比氣憤。
「哼,我今天就不回去了,我要讓他擔心,讓他著急,讓他來找我,讓他給我道歉!」穆仙兒說著好像出了好大一口惡氣。她轉身看向吳忌:「你這兒有女子的衣裳嗎?我想洗澡換身衣裳。」
「啊?」吳忌回過神來:「沒有,就我一個人住這兒,哪會有女子的衣物。你不是都檢查過了嗎?」
「那你的衣裳也行。」穆仙兒說著已進了屋,在吳忌的衣櫃裡翻上一通,挑了件深藍色的長袍,扛著屏風走了出來。
她將屏風攔在井前,將乾淨衣裳搭在屏風上,探出頭來:「我就在這裡洗了,信任你一次,你應該不會偷窺吧?」
她說著將劍靠在屏風上,晃了晃手裡的尖刀:「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想想它,想想你脖子上的傷。」
她將刀柄銜在嘴裡,潛入屏風後,脫去全身的疲憊,拋桶入井,將清涼的井水向身上衝去,頓時備感舒爽。
琴聲響徹夜空,伴隨著屋後的蛙聲更讓人心煩意亂,橢圓的月亮依然皎潔,照亮著湖邊的竹屋,那草亭下彈琴的人似乎也有些疲倦,十指在琴弦上遊蕩著,如他散在肩上的長髮,一片凌亂。
穆仙兒找來一個木盆,順手把換下的衣裳鞋襪洗了,晾在了屋檐下的竹竿上,她光著腳,全身就只套著吳忌的那件深藍色長袍,寬闊的領口暴露出一片春光,她用手巾擦拭著頭髮,朝吳忌喊道:「你這彈的什麼曲子?」
「《逍遙遊》。」吳忌朝穆仙兒瞟了一眼,又趕緊別過臉去。
穆仙兒見他比自己還羞愧,越發覺得有意思,她依著竹屋的扶欄,嫵媚的笑道:「雖然我不懂音律,可我也聽得出來,你這首曲子彈的心煩意亂的,還逍遙啊?哎,天氣炎熱,屏風給你留著,井水挺涼快的,你要不也沖個涼,降降火,靜靜心?」
「你睡我房間吧,我房裡有蚊帳。」吳忌說著,琴聲停了下來。
「好。」穆仙兒毫不客氣地進了主臥,插上門栓,抱著劍躺進了蚊帳,將尖刀壓在了枕頭下。她盯著房門,果然有腳步聲靠近,她感覺吳忌就在門口。
「我進房拿件衣裳。」
「哦。」穆仙兒起身開門,兩人都有些尷尬。穆仙兒退到床邊,把玩著手裡的尖刀:「聽說過豹子和羚羊的故事嗎?豹子發現了一隻落單的羚羊,兇猛的朝它撲去,羚羊拼命逃跑,你猜結果怎樣?」
「你既然講給我聽,肯定是羚羊跑過了豹子。」
「沒錯,因為對豹子來說,羚羊只是它的食物,抓不住它還可以去尋找另一隻。可對羚羊來說,卻關乎自己的性命,以命相博,就算力量懸殊,可也未嘗就沒有勝算。」
吳忌選好了衣裳,起身背對著穆仙兒:「在福源客棧,你故意挑撥我和那黑衣男子動手,實則就是想看看我的武功如何,對嗎?」
「是。」穆仙兒點點頭:「論武功我確實不如你,可若是拼起命來,你不是我的對手。」
「早些休息吧。」吳忌說著出了房間。
穆仙兒狡黠一笑,這人倒是有些意思。她依著門看去,不遠處,只見吳忌的黑衣正搭在屏風的一端。「撲通」一聲,是水桶入井的聲音,然後就見一雙手托起了水桶,一道清泉緩緩流下,吳忌個子高,露出了半個頭來,他閉著雙眼,似乎也很享受,他「嘩啦嘩啦」的沖完幾桶,伸手抹去眉眼之際的水滴,睜開眼睛剛好迎上穆仙兒的目光。
「哦,我發現你忘了拿一件東西。」穆仙兒一本正經的地說,將手裡剛才擦頭髮的手巾扔了過去:「你準備用什麼擦乾身子?自然待幹嗎?」
吳忌接過手巾:「真不知道你有這種癖好,居然喜歡偷看男子洗澡?」
「偷看?」穆仙兒一臉無辜:「我可是正大光明地站在門口看月亮。再說了,你面前不是還有屏風擋著麼,你可得小心了,要起風了哦,屏風要倒了。」
吳忌不再理她,穿好了衣裳撤了屏風,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朝她走了過來,他抬眼看看穆仙兒晾在竹竿上的衣物,臉上掛著色眯眯的笑容:「幫我把藥膏遞出來,還有艾葉,在藥櫃最中間那排第一個抽屜。還有,你夜裡可得把門關好了,你今日三番兩次的挑逗我,我不敢保證我能控制住我自己。我本來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沒準就突然變成色狼衝進去了。你多加小心!」
「哦,是嗎?」穆仙兒笑笑,將吳忌說的兩樣東西遞給他,待他來接時,卻突然一關門,只聽得「哎喲」一聲慘叫,穆仙兒不禁笑彎了腰:「哎喲,真是對不住啊,可是把狼爪子給夾了?」
夜色撩人,然而卻是風平浪靜,穆仙兒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只聽得屋外的琴聲連綿不絕,或激昂,或內斂、時而悠揚、突然又顯出一絲靜謐和孤寂。
當晨起的鳥兒第一聲歌唱時,穆仙兒突然驚醒了過來。她看了看四周,突然有些後怕,她居然真的在一個陌生人家裡過了一夜,沒錯,陌生人,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對他又有多了解?或許連名字都是假的。人在江湖,老實人終究是活不長久的,比如自己,又有幾分是真實的?
她換回自己的衣裳,不舍地看了一眼盒子裡的《天書殘卷》,將尖刀放在桌上,走出了房間。她到客房的門上聽了聽,貌似那吳忌還睡得正香,也不知他昨夜何時回屋的。她想著,突然為自己昨天的種種行徑感到好笑。她飛身躍過院門,順著她昨日沿途留下的標記漸漸遠去。
「怎麼會?你再仔細想想,他就拿著跟我一樣的劍,是墨綠色的。」穆仙兒將劍拍在櫃檯上,怒視著福伯。
「哎呦,我的祖宗,真的沒騙你,你那朋友確實沒來過。他若來找你,我肯定記得,哪敢騙你啊。」福伯膽戰心驚的說道。
「哼。」穆仙兒拿起劍一轉身,櫃檯上的算盤、硯台、筆筒又是「噼里啪啦」的落了一地。
房內沒有人動過的痕跡,連給李殷留的紙條都在桌上。他真的走了嗎?真的不要我了?真的這麼絕情?
穆仙兒想著又氣憤地朝外走去,剛好迎上店小二抱著一摞盤子走了過來擋住了路。
「讓開。」她嘴裡吼道,用劍將他往旁邊一推,隨著店小二一聲驚呼,又是一片支離破碎。
街上又熱了起來,穆仙兒戴上白紗斗笠,在城中所有的客棧里打聽著。
「女俠饒命,真的沒有你說的這個人來投宿。」
「我……我說的是真的,不敢騙你。」
「別殺我,所有的錢都在這裡……」
……
穆仙兒走進一間間客棧,重複著同樣的話,看著那一張張惶恐的臉,原本還抱著些許幻想,此刻徹底破滅了。
李殷他真的走了,不在襄州了,他去了哪兒?是回了天聖宮了麼?他會怎樣在師父面前說我?所有人都怕我,我有那麼凶嗎?我在李殷面前發過火嗎?他是不是也會覺得我脾氣差?吳忌說我三番兩次挑逗他,我真的是個輕浮的女子嗎?
她不禁又想到了偷聽到的話:
「殷兒,我講的都是真的,我其實早就該告訴你這些的。這些年來,我含辛茹苦把你養大,我不惜花重金請人教你各種本事,就是不想你輸給宮中的那些皇子。你應該也能感受到我對你跟別人不同,但你知道我對你的期望嗎?我們要強大起來,我們要把屬於我們的東西奪回來。
所以,我不希望你被一個女子所牽絆,這天聖宮中的女子,只要你喜歡,她們都可以是你的,但你不可以對他們用情。因為她們都是我精心培養出來的細作,我會將她們送到她們該去的地方。當年西施可以亂吳宮而霸越,她們也行。希望你也別讓我失望。」